第四十八章 文書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翠兒走了。
王五送她回去,兩人又消失在林子邊。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條山路上,照在那片黑乎乎的林子口。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兩個人影越走越遠,最後甚麼也看不見了。
太荒唐了。
楚寒衣覺得胸口堵得慌。
她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地上坑坑窪窪的,她一腳深一腳淺,走到窗邊,又走回來。
她想起翠兒剛才那個眼神。那樣的日子,以後怎麼過?
楚寒衣在屋裡走來走去,走了一會兒,又停下來。
地上有個破凳子,她一腳踢開。凳子飛出去,撞在牆上,啪的一聲,散架了。
她看著那堆爛木頭,愣了一會兒。
從那天晚上以後,日子又過了十來天。
翠兒沒有再鬧,也沒有再哭。她搬回來看過王五兩次,站在門口往里瞅一眼,見他還躺著,就走了。楚寒衣在灶房裡熬藥的時候,她也不進來,蹲在院子里擇菜,擇完了放在灶房門口,也不多話。楚寒衣有時候出來,看見她蹲在牆根底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聽見腳步聲,她就抬起頭,看楚寒衣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
那眼神說不清是甚麼。不是恨,也不是怕,就是木木的,像是甚麼都無所謂了。
王五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能跳,就是還不能幹重活。楚寒衣有時候在院子里活動筋骨,他就蹲在旁邊看,也不出聲。她收了功,他就遞上布巾。她接過來擦汗,他就又蹲回去,像一條等骨頭的狗。兩個人不怎麼說話,但院子小,低頭不見抬頭見,她走到哪兒,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兒。
那天傍晚,兩人坐在門檻上,誰也沒說話。太陽落下去一半,天邊燒得通紅。王五忽然開口:「那個……官府那邊的事,得辦了。」
楚寒衣轉過頭看他。
王五說:「就是……文書。得上衙門去登記,才算數。」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咱這村裡,不像大戶人家,寫個婚書就行。得上衙門,有官府的印,才算正經的。」
楚寒衣沒說話。天邊的紅色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行。」她說。
王五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傷疤跟著擠在一起,看著有點滑稽。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那我明天去鎮上打聽打聽,看衙門哪天當值,需要帶甚麼東西。」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在院子里轉來轉去,比劃著日子,算著路程,忙得不亦樂乎。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忙活,聽著他說話,偶爾應一聲。太陽完全落下去了,院子里暗下來,王五的身影在暮色里晃來晃去,像一團移動的影子。
那天晚上,翠兒來了。
她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就那麼站著。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見她,愣了一下,放下斧頭走過去。
「你咋來了?」
翠兒沒說話,往里看了一眼。楚寒衣坐在門檻上,也看著她。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目光碰了一下,翠兒就把眼睛移開了。
「我不是說,」她開口,聲音很輕,「你們要去衙門辦文書。」
王五愣了一下,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又轉回去。
「嗯,」他說,「明天去鎮上打聽打聽。」
翠兒點了點頭,站了一會兒,又問:「那……我呢?」
王五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翠兒說:「你答應過我的。」
王五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搓著手,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像是想說甚麼又不敢說。楚寒衣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站在王五旁邊。
「她說的事,我跟她說。」楚寒衣開口,聲音很平。
翠兒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楚寒衣臉上,那張臉還是冷冷的,甚麼表情也沒有。翠兒看了她一會兒,又低下頭。
「我不是要鬧,」她說,聲音很輕,「我就是……想問問。」
楚寒衣看著她。翠兒站在那兒,低著頭,兩只手絞著衣角,肩膀縮著,整個人看起來小小的,瘦瘦的,像是風一吹就能倒。她想起那天晚上翠兒坐在地上哭的樣子。
「你放心,」她說,「答應你的事,不會變。」
翠兒抬起頭,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嗯。」她說,然後轉身走了。
月光照著她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多待一會兒就會被人趕走似的。楚寒衣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林子邊上,站了很久。王五站在她旁邊,也不敢說話,就那麼站著。風從林子里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
「回去睡吧。」楚寒衣說,轉身進了院子。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一起往鎮上走。
王五走在前頭,楚寒衣跟在後頭,翠兒走在最後面。三個人誰也不說話,只聽見腳步聲,沙沙沙,踩在土路上,踩在落葉上,踩在碎石子上。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走了半個時辰,翠兒落在後面了。楚寒衣回頭看了一眼,她低著頭,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甚麼似的。腳上那雙鞋已經磨得不成樣子了,鞋幫上裂著口子,鞋底磨得薄了,走一步,地上的石子就硌一下。
楚寒衣放慢了步子,等她跟上來。
翠兒走到她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低著頭走。楚寒衣也不說話,兩個人並排走著,誰也不看誰。
又走了半個時辰,到了鎮上。鎮上不大,就一條街,兩邊開著幾間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衙門在街東頭,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巡檢司」三個字。
王五先進去打聽。楚寒衣和翠兒站在門口等著。翠兒站在那兒,低著頭,兩只手絞著衣角,身子微微發抖。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冷還是怕。
過了一會兒,王五出來了,臉上帶著笑。
「成了,」他說,「今天當值,能辦。」
三個人進了衙門。裡頭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告示,角落里堆著些案卷。一個師爺坐在桌子後頭,戴著瓜皮帽,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正在寫甚麼東西。他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
「等著。」他說。
三個人站在那兒,等著。屋裡很靜,只聽見毛筆在紙上沙沙響的聲音。翠兒站得離楚寒衣最近,楚寒衣能感覺到她在發抖,很輕的抖,像是冷,又像是怕。她低著頭,兩只手攥著衣角,攥得手指頭都白了。
楚寒衣看著她,心裡頭忽然有點不是滋味。這個女人,十二年前沒了爹,沒了家,嫁了個不喜歡的男人,過了八年不清不淡的日子。現在又要看著自己的丈夫娶別人,還要給人做小。她這輩子,甚麼時候做過自己的主?
翠兒恨她。可恨又能怎樣?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能拿她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怎麼辦?她只能忍,只能低頭,只能在這間小衙門裡,等著別人決定她的身份。
楚寒衣收回目光,看著牆上那張告示。告示上的字跡模糊了,她一個字也看不清。她只是不想再看翠兒了。不是討厭,是心虛。那雙眼睛像一面鏡子,照出她手上洗不掉的血。她這輩子殺人從不手軟,此刻站在這間小衙門裡,卻被一個不會武功的農婦看得渾身不自在。
過了好一會兒,師爺放下筆,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著他們。
「甚麼事?」
王五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師爺,我們……我們來辦婚書。」
師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兩個女人,眉頭皺了皺。
「哪個是你媳婦?」
王五張了張嘴,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又看了翠兒一眼,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這……」他撓撓頭,「兩個都是。」
師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兩個?」他問,「哪個是正妻?哪個是妾?」
王五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回過頭,看著楚寒衣,又看著翠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翠兒站在那兒,低著頭,兩只手絞著衣角,絞得指節都發白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聲音又輕又澀,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做小。」
楚寒衣愣了一下,轉頭看她。翠兒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也沒有血色,但那雙絞著衣角的手已經放下了,垂在身側攥成了拳。
師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寒衣,手裡的筆蘸了蘸墨,準備寫。
楚寒衣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她說。
師爺的筆停在空中。王五看著她,翠兒也看著她。
楚寒衣當然知道翠兒為甚麼搶著說做小。她不是想讓,她是怕。怕楚寒衣反悔,怕這道門她進不來,怕連做小的資格都沒有。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所以搶在所有人開口之前,先把最卑賤的位置佔了。她不是在爭,她是在求。
楚寒衣看著她,心裡頭忽然有一個念頭冒出來。這個念頭來得很快,很突然,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不知道為甚麼會有這個念頭,也不知道為甚麼會在這一刻冒出來。她只是看著翠兒那張臉,看著她那雙眼睛,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節,忽然覺得——
讓翠兒當正妻算了。
反正她是後進門的,翠兒先進門,翠兒當正妻,天經地義。她當了妾,也沒人能欺負她。翠兒手無縛雞之力,連只雞都不敢殺。她呢?殺人不眨眼,一腳能踢死一頭牛。她給翠兒當妾,翠兒敢使喚她?翠兒敢欺負她?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里轉了一瞬,然後她就開口了。
「我當妾。」
聲音很平,很穩,像是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師爺的筆停在半空中,抬起頭看著她。王五站在旁邊,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都僵住了。翠兒也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著楚寒衣,眼睛里的光一閃一閃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師爺看著楚寒衣,又看了看翠兒,上下打量了一遍,眉頭還是皺著。
「你確定?」他問。
楚寒衣點點頭。
師爺又看了看翠兒。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那雙布鞋裂著口子,露著腳趾頭。整個人又瘦又小,像是從哪個破落戶里跑出來的。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裡,兩只手交握著,指節還在微微發顫。
師爺收回目光,看了楚寒衣一眼。這女人雖然也穿著粗布衣裳,但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眼神不卑不亢,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勢。這樣的人,給那個縮在牆角的女人當妾?
師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蘸了蘸墨。
「姓名?」
「王五。」王五趕緊說,聲音還有點抖。
「年歲?」
「二十三。」
「籍貫?」
王五報了村名。師爺記下了,又問:「正妻姓名?」
王五看了翠兒一眼,翠兒低著頭,不說話。
「翠兒,」王五說,「姓……姓李。」
師爺記下了,又問:「妾室姓名?」
王五看了楚寒衣一眼。
「楚寒衣。」她說。
師爺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楚寒衣?」他重復了一遍,像是覺得這個名字在哪兒聽過。
楚寒衣看著他,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
師爺看了她一會兒,又低下頭,把名字記下了。
「年歲?」
楚寒衣說:「四十有三。」
師爺又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記下了。他從抽屜里拿出另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又蓋上印章,遞給他們。
「拿著這個,去縣里換正式的婚書。」
王五接過紙,看了看,上頭寫著幾行字,他認不全,但看見了自己的名字,看見了翠兒的名字,看見了楚寒衣的名字。楚寒衣的名字後面,寫著一個小小的「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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