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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文書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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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紙疊好,揣進懷裡,從懷裡掏出幾文錢,放在桌上。

師爺收了錢,揮了揮手:「行了,走吧。」

三個人出了衙門。外頭的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照得街上亮晃晃的。

王五站在門口,把那張紙又掏出來看了看,看了半天,抬起頭,看著楚寒衣。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不知道怎麼說。楚寒衣沒看他,站在街邊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挑擔的,推車的,趕驢的,抱孩子的。人來人往,誰也不看誰。

王五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小聲說:「你……你怎麼說自己是妾?」

楚寒衣沒說話。

翠兒站在門口,低著頭,兩只手還絞著衣角,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地上,一個印子一個印子的。她哭得很輕,肩膀一抽一抽的,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王五走過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哭啥?」他小聲說。

翠兒搖搖頭,擦了擦眼淚,還是低著頭。她的手指還在絞著衣角,絞得那件舊衣裳的衣角都皺成一團了,像一塊揉過的舊布。

楚寒衣轉過身,看著他們。王五站在翠兒旁邊,臉上還帶著那副不知道說甚麼的表情。翠兒低著頭,肩膀還在抽,眼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他們那身舊衣裳上,照在翠兒那雙磨破了口的布鞋上。

楚寒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確實笑了。

「走吧。」她說,往鎮外走。

王五和翠兒跟在後頭。走了一會兒,翠兒忽然快走兩步,跟到楚寒衣旁邊,低著頭,小聲說:「你……你為啥要這樣?」

楚寒衣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翠兒又說:「本來說好你做大。」

楚寒衣腳步沒停。

「我知道。」她說。

翠兒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楚寒衣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頭已經有些花白的頭髮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像她做所有事一樣,不慌不忙。

「那你為啥……」翠兒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自己也不太說得清。或許只是可憐翠兒。或許是自己這二十年爭來爭去,厭倦了這種總是要強的日子。又或許甚麼都不是——就是站在那兒,看著翠兒那張臉,覺得讓她當正妻也沒甚麼大不了。名分這東西,她若在乎,那就給她。

反正她不在乎這些。正妻也好,妾也好,不就是個名分嗎?她楚寒衣這輩子,甚麼時候靠名分活過?她殺人的時候,靠的是手裡的劍。她報仇的時候,靠的是二十年的命。她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誰叫她甚麼,是她自己。

當妾怎麼了?當妾就矮人一截了?誰矮得了她?

她想起師哥。師哥倒是正妻娶了,排場挺大,江湖上都去了人。可那又怎樣?他娶的是正妻,乾的是下作事。她當的是妾,活得比他乾淨。

翠兒這種人多半很在乎名分,那就給她。反正她楚寒衣不靠那個活著。

她走在前頭,步子穩穩的,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踩在落葉上,踩在碎石子上。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五和翠兒跟在後面,誰也沒說話。走了好一會兒,王五忽然快走兩步,跟到她旁邊,小聲說:「那個……你真要讓翠兒當家?」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說:「你剛才在衙門裡說,她當家。你說的是真的?」

楚寒衣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王五撓撓頭,又說:「那你以後……真聽她的?」

楚寒衣忽然停下來。王五差點撞上她,趕緊剎住。楚寒衣轉過身,看著他。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雙冷冷的眼睛里。她看著王五,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你說呢?」她問。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沒等他回答,轉身繼續走。走了兩步,她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這樣的人,誰能管得了?」

王五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她說得對,她這樣的人,誰能管得了?翠兒手無縛雞之力,連只雞都不敢殺。她呢?殺人不眨眼,一腳能踢死一頭牛。她給翠兒當妾,翠兒敢使喚她?翠兒敢欺負她?別說使喚了,翠兒見了她,腿都打顫。剛才在衙門裡,翠兒搶著說「我做小」,不就是怕她反悔嗎?

王五意識到自己想多了。甚麼當家不當家的,那就是隨口一說。她楚寒衣說的話,甚麼時候算過數?她說「你當家」,翠兒敢當?翠兒要是真敢當,她一腳就把桌子踢翻了。她就是那麼一說,給翠兒個面子,讓翠兒心裡好受點。

王五撓撓頭,笑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翠兒走在最後面,低著頭,兩只手還絞著衣角。眼睛還有點紅,但臉上沒那麼白了。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有心事。她不太懂楚寒衣為甚麼要把正妻讓出來。她自己搶著說做小,那是沒辦法——她甚麼都沒有,不搶就沒地方站。可楚寒衣不一樣,她甚麼都有,偏偏把最要緊的東西讓了。翠兒想了一圈,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也許人家根本不在乎。不管怎麼說,她是正妻了,名分是她的。雖然這個男人她不怎麼中意,這個家也不算體面,但這是她的家,誰也搶不走。

她抬起頭,看著走在前面的楚寒衣。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頭已經有些花白的頭髮上,照在她那雙沾著泥的黑靴上。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像她做所有事一樣,不慌不忙。

翠兒看著她,這個人,或許也沒那麼可怕。

三個人一前兩後,走在回村的路上。太陽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誰也沒說話,只有腳步聲,沙沙沙,沙沙沙。

走了一個時辰,快到村口的時候,楚寒衣忽然停下來。

王五和翠兒也停下來,看著她。

楚寒衣轉過身,看著他們。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雙冷冷的眼睛里。她看著王五,又看著翠兒,看了好一會兒。

「我當妾,你當妻,」她說,「這是文書上寫的,改不了。至於當家……」她頓了頓。

翠兒站在那兒,看著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楚寒衣轉過身,繼續走。走了兩步,她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搭伙過日子而已,哪那麼多規矩。」

王五站在後頭,看著她越走越遠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翠兒一眼,翠兒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笑不出來,但心裡頭那塊石頭,好像落下來了。

三個人繼續往回走。太陽慢慢往西邊偏了,影子越拉越長。走到村口的時候,楚寒衣忽然又停下來。她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看著村子。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夕陽里飄著。雞在叫,狗在叫,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飯。

她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看著王五和翠兒。

「以後,」她說,「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不用怕我,也不用讓著我。」

她看著翠兒,又補了一句:「你也一樣。」

翠兒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楚寒衣轉身進了院子。王五跟在後頭,翠兒跟在最後面。三個人進了院子,各忙各的。王五去劈柴,翠兒去灶房做飯,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里的雞。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抹紅。灶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滋啦滋啦的。王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很慢,但很穩。雞在牆角刨食,狗趴在門口,眯著眼,尾巴一搖一搖的。

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不用想那麼多,不用爭那麼多,不用把甚麼都扛在身上。搭伙過日子,簡簡單單的,就行了。

她靠在門框上,閉上眼,聽著灶房裡的炒菜聲,聽著王五劈柴的聲音,聽著雞叫狗叫,聽著風吹過樹梢。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聽著聽著,人就放鬆了。

她睜開眼,看著院子里那片綠芽。那是王五之前撒的菜籽,已經長出來了,在夕陽里晃著。不自覺笑了一下。

灶房裡,翠兒端著一盆菜出來,看見她笑,愣了一下。楚寒衣收了笑,看著她,甚麼也沒說。翠兒把菜放在桌上,轉身又進了灶房。

王五劈完柴,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他蹲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個……你真不在乎?」

楚寒衣沒看他,看著院子里的綠芽。

「在乎甚麼?」她問。

王五說:「就是……當妾的事。」

楚寒衣沒說話。

王五又說:「你要是覺得委屈,咱們可以……」

「不委屈。」楚寒衣打斷他。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照在她臉上,照得她的輪廓軟了一些,不像白天那麼硬。

「我殺人的時候,」她說,「誰管我是正妻還是妾?」

王五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楚寒衣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院子里的綠芽。

「名分這東西,」她說,「有人在乎,有人不在乎。我不在乎。」

她頓了頓,又說:「翠兒在乎。那就給她。」

王五看著她,有些陌生,這個人,真的跟別人不一樣。不只是因為她武功高,她殺人不眨眼,還因為她不在乎。不在乎名分,不在乎面子,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在乎的東西,他從來沒見過。

他蹲在那兒,看著她,看了很久。

楚寒衣沒理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灶房走。

「吃飯了。」她說。

王五站起來,跟在她後頭。翠兒已經把飯菜擺好了,一盆野菜粥,一碟鹹菜,幾個雜面饅頭。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誰也沒說話,只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音。

楚寒衣喝了一口粥,抬起頭,看著翠兒。

「明天去縣里換文書,」她說,「你跟我去。」

翠兒愣了一下,點點頭。

楚寒衣低下頭,繼續喝粥。王五坐在中間,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翠兒,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有點燙,他燙得直咧嘴,又捨不得放,端著碗轉著圈喝,喝得呼呼響。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喝粥。

翠兒坐在對面,低著頭,慢慢地喝著。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甚麼好東西似的。喝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看了楚寒衣一眼。楚寒衣沒看她,低著頭喝粥。翠兒看了她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喝。

三個人圍著桌子,誰也沒說話。灶膛里的火還沒滅,柴火燒得噼啪響。外頭的天黑了,月亮還沒出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裡的油燈亮著,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投在牆上,三個影子,挨在一起。

楚寒衣放下碗,站起來。

「我吃好了。」她說,轉身往自己那屋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沒回頭。

「明天早點起。」她說,然後推開門,進去了。

王五坐在桌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一會兒。翠兒也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

月亮出來了,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盆野菜粥上,照在那碟鹹菜上。粥已經涼了,鹹菜還剩下幾塊。翠兒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王五坐在桌邊,看著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在想甚麼。

灶房裡傳來水聲,嘩啦嘩啦的。翠兒洗完碗,出來站在灶房門口,看了王五一眼。

「你也睡吧。」她說,轉身進了灶房。

王五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楚寒衣那屋的門關著,灶房的門也關著。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亮在天上,照著他。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了。

多年以後,楚寒衣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的時候,偶爾會想起那天的事。

那時候她已經不是黑羅剎了。

楚寒衣有時候想,如果那天在衙門裡,她沒有說那句話,現在會是甚麼樣?

如果她說自己是正妻,翠兒是妾,那會是甚麼樣?

翠兒大概不會鬧。翠兒那樣的人,甚麼都忍得住。她會低著頭,絞著衣角,小聲說「行」。然後每天看見她,還是會低著頭,還是會絞著衣角,還是會小聲說「姐姐」。可她心裡會怎麼想?她晚上一個人躺在炕上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她爹?會不會想起那些年受的苦?會不會恨?

也許會。也許不會。

但不管會不會,她楚寒衣都欠她的。她欠她一條命,欠她一個家,欠她這十二年的苦日子。她還不清,但她可以還一點。還一點是一點。

所以她說了那句話。

她說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這樣對翠兒好一點。這樣她心裡會好過一點。

但文書上,那個「妾」字確實落在她的名字後頭,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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