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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破門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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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里練功。

她已經好些日子沒正經練了。住在這破房子里,練功不方便,院子太小,一招一式都伸不開。再說,她也不知道自己練給誰看。以前練功是為了殺人,為了報仇,現在仇報了,人不殺了,練功還有甚麼用?可她捨不得放下。練了三十年的東西,哪是說放就能放的。就像手上那些繭子,磨出來了,就消不掉了。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活動活動手腳,然後開始站樁。一站就是半個時辰,紋絲不動,呼吸綿長,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樹。太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甚麼都不想,只感受氣息在身體里走。氣沈丹田,過任督,走十二正經,一圈一圈,走得穩穩當當。

收了樁,她開始練功。這是風老頭教她的老法子,從基礎開始,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她先是在院子里慢慢走,腳跟先著地,再放下腳掌,一步一步,走得又穩又沈。走了十幾趟,然後開始出拳踢腿,又快又穩,每一拳都帶著風聲。練了幾十下,她又換了個式子,單腿站立,另一條腿慢慢抬起來,抬到與腰齊平,停住,一動不動。這條腿就這麼舉著,舉了一盞茶的工夫,換另一條腿,再舉一盞茶。

王五蹲在門口,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知道她厲害,可每次看她練功,還是覺得不像真的。那些說書先生講的大俠,甚麼「日行千里」「飛檐走壁」,他從來沒當真過。可眼前這個女人,就站在他面前,站得紋絲不動,一條腿舉起來像長在牆上似的,連晃都不晃一下。

他蹲在那兒,看著她。她今天沒穿靴子,光著腳站在地上,動作沈穩有力。他想起那天晚上翠兒說的話——「她練武練的,身體那麼精壯。」對,精壯,就是這樣的。

楚寒衣收了功,轉過身,看見王五蹲在門口,盯著她看。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他。

「看甚麼?」她問。

王五臉一紅,趕緊把眼睛挪開,訕訕地笑了笑:「沒、沒看甚麼。」

楚寒衣沒理他,走到牆邊,把靴子穿上。她彎腰的時候,聽見王五在後頭說:「那個……你練完了?」

「嗯。」

「累不累?」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兒,搓著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像是憋著甚麼話不敢說。

「有事?」她問。

王五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我、我能給你捶捶腿嗎?」

楚寒衣愣了一下。

王五趕緊又說:「以前都是翠兒給你捶的。她現在忙,我……我閒著沒事,我給你捶捶。」

楚寒衣看著他,沒說話。

王五被她看得發毛,縮了縮脖子,聲音越來越小:「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楚寒衣還是沒說話。她站在那兒,看著他那副縮頭縮腦的樣子,想起昨晚那些話——「你連她屋門都不敢進。」

成親這麼多天了,她這個名義上的妾,一點義務都沒盡過。不讓他碰,不讓他靠近,連正屋都不住。他要是真計較,早該跟她翻臉了。可他沒有。他只是想給她錘錘腿。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過分了。

「過來吧。」她說,走到門檻邊坐下。

王五愣住了,像是沒聽清。楚寒衣已經坐在門檻上了,把腿伸出來,等著。他趕緊跑過去,蹲在她跟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楚寒衣把腿擱在他膝蓋上,自己靠著門框,閉著眼。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小腿上。隔著靴子,能摸到裡頭的肌肉,硬邦邦的,像石頭。他輕輕按了按,按不動。又使了點勁,還是按不動。他愣住了,抬頭看了她一眼。

楚寒衣閉著眼,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

王五低下頭,又按了按。這回用了點力氣,手指頭都按疼了,她那腿紋絲不動。他又往上摸了摸,摸到小腿肚子的地方,那裡的肌肉鼓起來一塊,硬得硌手。他試著捏了捏,捏不動,又試著捶了兩下,捶上去像捶在石頭上,震得手疼。

他傻眼了。

楚寒衣睜開眼,低頭看他。他蹲在那兒,一隻手放在她小腿上,嘴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像摸到了甚麼不該摸的東西。

「怎麼了?」她問。

王五咽了口唾沫:「你這身子……怎麼這麼硬?」

楚寒衣沒說話,又閉上眼。

王五壯著膽子又摸了摸,從腳踝摸到膝蓋,又從膝蓋摸回腳踝。隔著靴子,他摸不出太多東西,但能感覺到那腿的輪廓——細,但全是肉,硬邦邦的,每一寸都繃得緊緊的。他又摸了摸她的靴子,從靴尖摸到靴幫,又從靴幫摸回靴尖。靴子舊了,靴幫上有裂口,靴底磨得薄了,但穿在她腳上,看著就是不一樣。說不上來哪兒不一樣,就是覺得,這雙靴子,跟她這個人一樣,硬氣。

楚寒衣任由他摸。她以為他就是好奇,好奇她的身子為甚麼這麼硬。她沒往別處想,不知道此刻少年心底里還有那些奇怪的想法。

王五摸了一會兒,忽然問:「怪不得你這麼厲害,練成這樣,吃了不少苦吧?」

這話翠兒也問過,楚寒衣睜開眼,看著遠處。遠處的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跟以前一樣。小時候,有人說她身段好,脛骨強筋,適合習武。她那時候還不高興,不想習武,想跟娘學認字,學繡花,學那些閨房裡的事。可家裡人都勸她學。她就學了。

後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站樁,踢腿,跑山。腳磨破了,長好了再磨。磨破了再長,長好了再磨。腳底的繭子一層疊一層,硬得連針都扎不進去。小腿上的肌肉一天比一天硬,硬得像鐵,像石頭,像擰了無數股的繩子。她有時候半夜疼醒,腳底板火燒火燎的,腳趾頭腫得跟蘿蔔似的。她就泡在冷水里,泡到沒知覺了,再爬出來,第二天繼續練。

師傅說,功夫最重要的是根基,身子不穩,甚麼劍法都是白搭。她信了,所以她練。練了三十年,練到這身子像鐵打的。她從來沒想過,這副身子,除了殺人,還能有甚麼用。

「習慣了。」她說,聲音很輕。

王五看著她,她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但他總覺得她在想甚麼。他不敢問,低下頭,繼續摸她的靴子。摸了一會兒,他又說:「以後不用辛苦了,我們倆伺候你。」

楚寒衣睜開眼,看著他。

王五抬起頭,咧嘴笑了笑:「我跟翠兒商量過了。以後家裡的活你不用乾,你就在家歇著,想練功練功,想看書看書。我們倆伺候你。」

楚寒衣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別說這種話。」她說。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把腿收回來,坐直了,看著他。

「我欠你們倆那麼多,」她說,「本來說要還債,怎麼成了你倆伺候我?」

王五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楚寒衣沒讓他說,繼續道:「你對我好,我知道。翠兒對我好,我也知道。可我不是來讓人伺候的。我是來過日子的。」

王五急了:「你欠甚麼債?你不欠我們甚麼。」

「我欠。」楚寒衣說,「我欠翠兒一條命,欠你一條命。」

王五愣住了。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院子里,背對著他。

「你別說這種話,」她說,「甚麼伺候,我就是個普通人。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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