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夜話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楚寒衣躺在床上,閉著眼,沒睡著。她睡覺輕,這麼多年習慣了,一點動靜就能醒。正屋那邊有說話聲,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怕人聽見。但他們大概以為隔著一間屋子,又隔著牆,她聽不見。
她聽得見。
四十年的功夫,耳朵比普通人靈得多。風從哪個方向來,樹葉落了第幾片,蟲子在哪個牆角叫,她閉著眼都能分清。別說隔著一間屋子,就是隔著一進院子,該聽的也跑不了。她本不想聽,但那聲音自己往耳朵里鑽。
翠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嫌棄的味兒。
「你說你是不是窩囊廢?」
王五嘟囔了一句甚麼,聽不清。
翠兒又說:「這麼多天了,你連她屋門都不敢進。你那點膽子,也就配種地。」
王五的聲音大了點,帶著急:「我怎麼不敢了?我就是……我這不是怕她不樂意麼。」
「她不樂意?她是妾,你是老爺,她不樂意也得樂意。」
「你可拉倒吧。」王五的聲音悶悶的,「她做小是怎麼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給你面子,你還真當自己是大房了?你敢使喚她麼?你見了她不也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說話都不敢大聲。」
翠兒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王五又說:「我就是覺得……人家是甚麼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俠,殺人不眨眼的主兒。我是甚麼人?一個種地的。她能留下來,我就燒高香了。我還敢想別的?」
翠兒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你是嫌她老?」
王五愣了一下:「啥?」
「她練武練的,身體精壯,看著不算太老,但她都四十三了,」翠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比你大二十歲。你才二十三,她都能當你媽了。」
楚寒衣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緊了。
她知道自己四十三了。她每天都照鏡子,看見眼角的皺紋,看見鬢邊的白髮。她從來沒瞞過誰,也沒人問過她。她以為沒人提,就是不在乎。可原來翠兒在乎。王五呢?他在乎嗎?
她想起那天在衙門裡,師爺問她年歲,她說「四十有三」。王五站在旁邊,甚麼也沒說。她以為他不說就是不在意。可現在翠兒提起來了,她才想起來,他從來沒說過不在乎她的年紀。他只是沒提。不提,是不在乎,還是不好意思提?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照在牆上,照在那道被她踢散架的凳子留下的印子上。牆是土牆,不平整,月光照上去,坑坑窪窪的,像她那張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眼角那道皺紋,用手指能摸出來,一道一道的,不深,但有。她又摸了摸鬢角,頭髮還是黑的,但鬢邊那幾根,白得發亮。
她把手縮回被子里。
那邊又說話了。翠兒的聲音,帶著點笑意:「在她眼裡,你跟三歲小孩也差不多。她走江湖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王五不說話了。
楚寒衣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股乾草的味道,是她在山上割的,曬了好幾天,鋪在褥子底下,軟和,也香。她把臉埋在裡面,聞著那味道,心裡頭亂糟糟的。翠兒說得對,她走江湖的時候,王五確實還在穿開襠褲。她十五歲滅門,在山上跟風老頭學藝的時候,王五還沒出生。她一個人殺人的時候,王五還在村裡玩泥巴。她走過多少路,殺過多少人,經過多少事,他甚麼都不知道。
這樣的人,能跟她過到一塊兒去嗎?
她想起白天王五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很慢。她看他劈得費勁,過去拿過斧頭,幾下就劈完了。王五站在旁邊,嘴張著,眼睛瞪得老大。她那時候覺得好笑,現在想起來,他也許不是覺得她厲害,是覺得她不像個女人。一個女人,劈柴比男人還利索,走路比男人還穩當,殺人比男人還乾脆——這算甚麼女人?
她又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屋頂的破洞里漏進來一束月光,照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看著那束光,光里有灰塵在飄,一小粒一小粒的,轉著轉著就飄上去了。
翠兒還在說:「你真不嫌她老?」
王五說:「不嫌。你別老提這個。」
翠兒說:「我就是好奇,你不上她床,是圖她甚麼?她有錢?有本事?還是……」
「你別瞎說。」王五打斷她,「我就是……我就是覺得她好。」
「好甚麼?」
王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走路好看。」
翠兒噗嗤笑了:「走路好看?你這是甚麼毛病?」
王五不說話了。翠兒笑了一會兒,忽然收住笑,聲音又低下來,帶著點陰陽怪氣的味兒:「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敢碰她。你算個甚麼男人?」
王五的聲音變了,帶著點惱:「你說甚麼?」
「我說你不是男人。」翠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想想,你跟她成親這麼多天了,你連她屋門都不敢進。你算個甚麼男人?說出去都丟人。」
王五不吭聲了。
楚寒衣躺在床上,聽著這些話,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緊了。翠兒說得對,他確實沒進過她屋門。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進來,還是不希望。她只知道,聽見翠兒說「你不是男人」的時候,她心裡頭忽然有點不舒服。不是生氣,是別的甚麼。她說不上來。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王五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是咬著牙說的:「你是不是想試試?」
翠兒「哎呀」了一聲,聲音里帶著笑,又帶著點別的甚麼:「試試就試試,誰怕誰?」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她想把耳朵捂住,可她的手不聽使喚。
床板吱呀一聲,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
然後是喘氣聲,王五的,粗粗的,悶悶的,像是憋著勁兒。然後是一聲脆響,啪的一聲,像是手掌打在肉上。楚寒衣渾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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