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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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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楚寒衣是被雞叫吵醒的。

她躺了一會兒,坐起來。嘴唇上還有一個破口,是昨晚咬的,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薄痂。她摸了摸,有點疼。

陽光從窗縫里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昨晚的事還在腦子里轉——那些話,那些聲音,還有她自己的手。她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看了看,又縮回去。手指上乾乾淨淨的,可她總覺得上面還留著甚麼。

她躺了一會兒,坐起來,把被子疊好。

推開門的時候,王五已經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那兒,手裡拿著把鐮刀,正在磨。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早。」他說。

楚寒衣點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往灶房走。她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時小了些,腰也不那麼直了。她不知道自己收斂甚麼,就是覺得該收斂些。

灶房裡,翠兒正在燒火。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楚寒衣進來,趕緊站起來。

「粥馬上好。」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小心翼翼的味兒。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翠兒低著頭,不看她,兩只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蹲下去添柴。她蹲在那兒,背對著楚寒衣,肩膀繃得緊緊的,像是怕甚麼似的。

楚寒衣沒說話,在灶台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等著。灶膛里的火燒得噼啪響,鍋里的水開始冒熱氣。她看著翠兒弓著的背、繃著的肩膀,忽然想,如果翠兒知道她能聽見——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會是甚麼樣子?會不會嚇得不敢抬頭?會不會跪下來求她原諒?

她不想知道。

粥好了,翠兒盛了一碗,雙手遞給她。楚寒衣接過來喝了一口,有點燙,吹了吹又喝。翠兒站在旁邊,不走也不說話,像是等著她吩咐甚麼。

楚寒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還有事?」

翠兒搖搖頭,趕緊走了。

楚寒衣看著她快步走出灶房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在笑甚麼,就是覺得好笑。

吃完飯,楚寒衣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翠兒正在收拾灶台,看見她進來,趕緊讓開。楚寒衣把碗放進盆里,倒上水,一個一個地洗,洗完了用布擦乾,放回灶台。翠兒站在旁邊,不敢走也不敢說話,就那麼看著。

上午,楚寒衣在院子里練功。

她先站了半個時辰的樁,閉著眼,一動不動。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呼吸又長又勻,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樹。收了樁,她開始練腿,光著腳站在地上,腳趾抓著地面,一步一步地走,又穩又沈。走了十幾趟,開始踢腿,腿踢得不高,但又快又穩,每一腳都帶著風聲。

王五蹲在門口,看得眼睛都不眨。

楚寒衣踢完腿,轉過身,看見王五蹲在那兒,低著頭不知道在看甚麼。

「你今天沒事?」她問。

王五抬起頭,愣了一下,搖搖頭:「沒事,地裡的活乾完了。」

楚寒衣點點頭,走到牆邊把劍拿起來,慢慢地擦。劍已經很亮了,她還是擦,一下一下的,像是借著這件事在想別的。

王五蹲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想過去又不敢,怕她嫌他煩,怕她一腳把他踢出去。他就那麼蹲著,看她擦劍。

擦了一會兒,楚寒衣把劍放下,轉過身發現他還蹲在那兒。

「你怎麼還在這兒?」

王五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院門口忽然有人喊:「王五!王五在不在?」

是個男人的粗嗓門。王五站起來,往院門口走。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空。她也不知道自己空甚麼——他走了又不是不回來。她搖搖頭,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王五走到院門口,看見是吳大郎,滿臉是汗,喘著粗氣。

「你咋來了?」

吳大郎說:「我家那口子讓我來叫你,說有事找你。你趕緊去一趟。」

王五愣了一下:「啥事?」

吳大郎搖搖頭:「不知道,她沒說。你快去吧,急得很。」

王五回頭看了一眼院子。楚寒衣站在那兒,手裡拿著劍,正看著他。他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

「行,我去一趟。」他說,跟著吳大郎走了。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她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劍很亮,能照見她的臉。她把劍掛回牆上,坐在門檻上。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她閉著眼曬了一會兒。

曬著曬著,忽然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王五已經從院門口走進來了,走得不快,低著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你咋回來了?」

王五撓撓頭:「沒啥事。吳大郎他媳婦就是問點事,說完了我就回來了。」

楚寒衣看著他——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也不敢看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忽然明白了,八成是他自己編的,走了又折回來,就是想看她,找不著藉口,隨便拿吳大郎搪塞。

她看著他那副樣子,想笑,又沒笑出來。

「過來。」

王五愣了一下,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楚寒衣把腿伸出來,擱在他膝蓋上。

「捶捶。」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放上去。隔著靴子能摸到裡頭硬邦邦的肌肉,他輕輕捶了兩下,手勁比上回大了一點,但還是不夠。如果是她錘,兩下腿就麻了,但她沒說甚麼,靠著門框閉著眼。

捶了一會兒,她睜開眼低頭看他。他蹲在那兒,低著頭一動不動,她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的耳朵紅得透亮。

「你在想甚麼?」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縮回去又放回來。

「沒、沒想甚麼。」聲音有點啞。

她忽然開口:「王五。」

王五抬起頭看著她。

「如果當初我師哥那一腳把你踢死了,你會不會覺得很冤?」

王五愣了一下,搖搖頭。

「不冤。」他接著說「能給你當那幾天跟班,我這輩子已經賺夠了。為了你死,一點都不冤。」

楚寒衣愣住了。他蹲在那兒,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嘴角咧著,跟平時一模一樣。可那眼神里,有她從來沒見過的認真。

「你別這麼說,」她的聲音有點澀,「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還有翠兒平時也老是貶你,你怎麼跟沒事人一樣?」

王五笑了:「我才不在意那些話呢。我只關心自己最想要甚麼。」他低下頭,手在她小腿上又捶了一下,像是怕說多了似的。

楚寒衣看著他的發頂,忽然覺得這個人比自己明白。她走了一輩子江湖,在乎過太多東西——師門的名聲,師哥的心意,仇人的下落——到頭來甚麼都沒抓住。可他不一樣,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甚麼,就想跟著她,從村裡跟到京城,從京城跟到長白山,每一步都跟著,差點把命搭上也不回頭。

「你表面上傻傻的,」她說,「其實比很多人活得都明白。」

王五低著頭,聲音很輕:「我知道你們怎麼看我。我無所謂。我從沒想過當你丈夫,能當你跟班,能留在你身邊伺候你,我就知足了。」

楚寒衣聽著,心裡頭說不上是甚麼滋味。

「我有那麼好麼?」她問,「你喜歡我甚麼?」

王五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捶起來,聲音更輕了:「我喜歡你身子硬。」

楚寒衣愣住了。身子硬?她練了三十年功,練到這身子像鐵打的,練到一雙腿能踢死人。她以為他喜歡她的厲害,喜歡她的威風,喜歡她殺人不眨眼的樣子。可他喜歡她身子硬?這是甚麼道理?

「這有甚麼好喜歡的?」

「我就是喜歡。」王五沒多解釋,繼續專心致志地捶腿,好像這件事本身就是甚麼獎賞。

楚寒衣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他的耳根依舊紅得透亮。她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連自己都沒察覺。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腿收回來,站起來。

「行了。」她說,聲音有點緊。

王五也站起來,很滿足地看著她。

那天晚上,楚寒衣坐在東廂房的床上,聽著外頭的動靜。她沒有插門。她坐在床上,等著。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緊張,昨晚的事都做過了,還有甚麼好緊張的?可她就是緊張。

她等了很久。

正屋的燈滅了。她聽見腳步聲,從正屋出來,往東廂房這邊走。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等著。

門沒有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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