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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歸村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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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修好了。

說是修,其實跟重蓋差不多。原先的房子燒得只剩幾堵歪牆,王五請了村裡幾個壯勞力——吳大郎、李二牛,連陳老拐也瘸著腿來幫著搬抬。木頭是上後山砍的,土坯是在河邊自己打的,屋頂的茅草是翠兒和秀芹她們幾個女人去割的。忙活了兩個多月,三間正屋、一間灶房、一間東廂房,總算立起來了。

新房比原來敞亮些。牆是新土夯的,厚實,湊近了能聞到生土味兒。屋頂的茅草鋪了厚厚一層,下雨再沒漏過。院牆也重新砌了,比原先高出一截,門口立了兩根木樁,王五說等開春了搭個棚子,夏天好乘涼。院子里的焦土早就清乾淨了,王五把地翻了,撒了菜籽,如今已經冒出一層綠油油的苗。

搬家那天,三個人起了個大早。

山坳里那間破屋住了幾個月,倒也沒甚麼可捨不得的。楚寒衣把自己的東西收進包袱——幾件衣裳,幾本書,那把劍。她在屋裡站了一會兒,四下看了看。牆上還有她踢散架那把凳子留下的印子,她看了一眼,轉身出去了。

王五和翠兒已經在門口等著。王五背著個大包袱,手裡還提著個籃子,裡頭塞滿了零碎物件。翠兒挎著個布包,另一隻手拎著一隻雞——那雞是她養的,捨不得丟。楚寒衣出來的時候,兩個人正蹲在門檻邊說話,看見她,都站起來。

「走吧。」楚寒衣說。

三個人上了路。王五走在前頭,楚寒衣跟在後頭,翠兒走在最後面。太陽從東邊探出頭,把他們三道影子拉得老長。翻過兩個山頭,走了大半個時辰,遠遠就望見了村子。

村子還是老樣子。幾十戶人家,土牆茅草頂,炊煙從各家屋頂上冒出來,一縷一縷的,散在晨風裡。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底下坐著幾個老頭,正曬太陽。狗在路邊溜達,雞在牆角刨食,不知誰家的媳婦站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飯。

王五走到村口,樹下的老頭們抬起頭,都笑了。

「王五回來了!」

「聽說你家房子修好了?」

「這幾個月住哪兒去了?」

王五笑著跟他們打招呼,腳下沒停。楚寒衣跟在後頭,從村口走過去的時候,那些老頭忽然安靜了。

他們看著她那身黑衣,看著她背上的劍。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跟幾個月前一模一樣。有人嘴巴張著忘了合,有人眼珠子瞪得老圓。等她走遠了,幾個人才緩過神來,互相看了一眼,壓低了嗓子。

「就是她吧?」

「就是她。黑羅剎。」

「還住王五家?」

「看著像是。」

「王五這小子,哪輩子修來的……」

後頭的話沒人接。也沒人敢大聲。那女人耳朵靈得很——上次王老六來鬧事,隔著門用筷子就把人膝蓋打了個窟窿。誰知道這麼大的動靜她聽不聽得見?幾個老頭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吭聲了。

王五家的院門大敞著,裡頭已經收拾妥當了。正屋三間,中間是堂屋,擺著一張方桌幾條板凳。左邊是王五和翠兒的屋,右邊空著,說以後留個客人住的。灶房挨著正屋,不大,但灶台是新砌的,鍋碗瓢盆也全是新的。東廂房在院子另一頭,跟正屋隔著小半個院子,門口正對著那片菜地。

楚寒衣推門進去。屋裡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釘了顆釘子,掛劍用的。她把包袱擱在床上,把劍掛上去,回頭看了看。

「挺好。」她說。

王五松了口氣,咧嘴笑了。

翠兒在灶房裡忙開了,點火燒水。楚寒衣走出來,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蹲下去看了看那些剛出苗的菜,又走到院牆邊,伸手比了比——到她肩膀,比原來高了一截。門口那兩根木樁立得有點歪,她看了一眼,沒說甚麼。

王五從堂屋搬了把椅子出來,放在門口。她看了他一眼,坐下來。他又搬了一把,自己坐在旁邊。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院子里那片綠油油的菜苗,誰也不說話。

沒過多久,院門口就來人了。

打頭的是吳大郎,手裡提著兩條魚,還滴著水。後頭跟著李二牛,懷裡抱著一壇酒。再後頭是陳老拐,一瘸一拐的,手裡拎著一隻撲騰的雞。秀芹挎著個籃子,裡頭裝著雞蛋。劉嫂抱了兩匹布。虎子躲在人群後頭,探著腦袋往院子里瞄。

「王五!回來了也不吭一聲!」吳大郎大嗓門嚷嚷著,把魚往王五手裡一塞,「河裡剛打的,還蹦呢。」

李二牛把酒擱在門口:「賀你喬遷的。」

陳老拐把雞遞給翠兒:「自家養的,燉湯喝。」

秀芹把雞蛋送進灶房,出來時看了楚寒衣一眼,笑了笑,又趕緊低下頭。劉嫂把那兩匹布塞給翠兒,小聲說:「給你和……給那位做身衣裳。」翠兒接過來,沒說話。

王五招呼他們進屋坐。幾個人在堂屋裡坐下來,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問房子花了多少錢,缺不缺東西,哪天辦酒席請客。王五一一應著,說多虧大伙兒幫忙,改天一定請。

吳大郎說著說著,往東廂房那邊瞟了一眼,壓低了嗓子:「那位……還住你們家?」

王五點點頭。

李二牛也湊過來:「她不是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王五說:「沒走。跟我一起回來的。」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陳老拐捋了捋鬍子:「我就說她不會走。那種高人能看上咱這地方,那是咱村的福分。」

吳大郎連聲附和:「就是。她往這兒一住,誰敢欺負咱們村?上回土匪那事,要不是她……」他沒說完,但誰都知道下半句是甚麼。那回土匪來劫村,一個女人追進林子,三四十號人一個沒放過。那場面,這輩子都忘不了。

秀芹在灶房裡給翠兒打下手,一邊切菜一邊往外瞅。楚寒衣還坐在門口,看著那片菜苗,一動不動的。秀芹瞄了好幾眼,忍不住小聲問:「她怎麼又回來了?」

翠兒低頭燒火,沒抬臉:「跟王五一起回來的。」

「那她……住你們家?」

「嗯。東廂房。」

秀芹又往外看了一眼,聲音更低了:「她跟王五……到底啥關係?」

翠兒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的。「沒啥關係。她沒地方去,暫時住這兒。」

秀芹「哦」了一聲,沒再問了。可她總覺得翠兒說話的時候,臉上那表情有點怪,說不上來哪兒怪。她又往外看了一眼,楚寒衣還坐在門口,太陽照在她身上,跟幾個月前坐在這兒的時候一模一樣。秀芹忽然覺得,這村子有了她,好像哪兒都不一樣了。不是說怕她,就是踏實。

飯菜上了桌,堂屋裡擺了兩席,男人一席女人一席。王五招呼吳大郎他們落座,翠兒和秀芹端菜擺碗。楚寒衣還坐在門口,沒動。

王五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小聲說:「吃飯了。」

楚寒衣站起來,跟他進了堂屋。男人那桌已經坐滿了,看見她進來,齊刷刷都站起來。吳大郎張了張嘴,不知該叫甚麼;李二牛低著頭不敢看她;陳老拐拱了拱手,喊了一聲「楚女俠」。

楚寒衣點了點頭,沒往主席上坐,自己走到角落里找了個位子。男人們這才重新落座,可誰也不大敢出聲,只聽見筷子碰碗的聲響。女人那桌倒熱鬧些,秀芹和劉嫂說著村裡的事——誰家娶媳婦了,誰家生娃了,誰家的牛下了崽。虎子縮在角落里,偷偷看楚寒衣,看一眼低下頭,過一會兒又看一眼。

酒過三巡,吳大郎端著碗站起來,臉已經喝紅了。他走到楚寒衣跟前,舌頭有點大:「楚女俠,那回土匪的事,一直沒當面謝過你。我敬你一碗。」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碗,抿了一口,遞還給他。

「不用謝。」她說。

吳大郎咧嘴笑了,回去坐下,又灌了一大口。李二牛和陳老拐也端了碗過來,楚寒衣都抿了一口,不多,就一口。他們也不在意,高高興興回去繼續喝。

虎子從女人那桌探出頭,小聲問秀芹:「她是不是不高興啊?」

秀芹搖搖頭:「沒有。她就是那樣,不愛說話。」

虎子「哦」了一聲,又偷瞄了一眼。

又喝了一輪,吳大郎已經臉紅脖子粗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嗓門也大了:「王五,我聽說你納了個妾?」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王五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吳大郎一眼,又看了看楚寒衣。楚寒衣低著頭,慢慢喝著碗里的湯,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

吳大郎沒覺出甚麼,自顧自往下說:「村裡都傳遍了,說你王五這回歸了正道,出息了,納了一房妾。我們就是一直沒見著人——你那妾呢?怎麼不叫出來讓大伙兒見見?」

李二牛也起了哄:「就是就是,藏那麼嚴實,還怕人搶了不成?」

陳老拐在旁邊笑,沒說話,但眼睛也往王五身上瞟。

王五臉上紅了一下,放下筷子,乾笑了兩聲:「她……她這幾日不在家。回娘家去了。」

「回娘家?」吳大郎眨了眨眼,「你那妾不是本村的?」

王五撓撓頭:「嗯……外鄉的。過些日子你們自然就見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任何人,低著頭在那兒撥碗里的菜。翠兒在女人那桌,筷子也頓了一下,飛快地掃了王五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飯。秀芹坐在她旁邊,只覺得她身子忽然僵了一瞬,但也沒往心裡去。

吳大郎還想再問,陳老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愣了一下,順著陳老拐的目光往角落里瞄了一眼——那女人還在喝湯,頭都沒抬。可不知怎麼的,吳大郎就覺得後脊梁有點發涼,到嘴邊的話全咽回去了。

「行行行,」他擺擺手,「以後見就以後見。來,喝酒喝酒!」

氣氛又活絡起來。男人們繼續划拳鬥酒,女人們繼續扯著家常。虎子偷偷看了楚寒衣一眼,又看了王五一眼,心裡頭有點納悶——她總覺得王五說「她不在家」的時候,那聲音怪怪的,像藏著甚麼事。可她說不清是甚麼,也不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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