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暗火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他劈完柴,把斧頭靠牆邊,轉過身看見她坐在門檻上,愣了一下。他站了一會兒,搓了搓手,說了句「早點睡」,然後進了正屋,把門關上了。
楚寒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頭那股空落落的感覺又上來了。
她站起來,進了東廂房,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照在牆上那顆掛劍的釘子上。
隔壁正屋裡傳來說話聲,很輕,聽不清說甚麼。過了一會兒,燈滅了。又過了一會兒,床板響了。
楚寒衣閉著眼,聽著那些聲音。床板吱呀吱呀,很有節奏,不快不慢。翠兒的聲音很低,像在忍著,偶爾漏出一聲輕哼又壓下去。王五沒說話,只有粗粗的喘氣聲。
她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屋頂的破洞里漏進來一束月光,光里有灰塵在飄,一小粒一小粒的,轉著轉著就飄上去了。
那邊床板響得更快了,翠兒的聲音大了一些,不再忍著,一聲一聲又細又軟。王五的喘氣聲也跟著急起來。楚寒衣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
那邊安靜了一瞬,又響起低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然後床板又響了,這回比剛才還快還急。翠兒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密,到最後拔了一個高音,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忽然斷了。然後床板不響了,只有喘氣聲,粗的細的,慢慢平下來。
楚寒衣躺在黑暗裡,渾身發燙。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整個蒙住。被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比平時快。枕頭上那股乾草的味道還在,還有一點點他的味道。
那些聲音還在往耳朵里鑽。隔著被子,隔著一間屋子,她還是聽得見。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第幾次了。自從那天晚上之後,每天晚上都這樣。不是她想聽,是那些聲音自己往耳朵里鑽。捂著耳朵也能聽見,把頭埋在被子里也能聽見——那些聲音像長了腳,會走路,會鑽縫,擋不住。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坑坑窪窪的,月光照上去,明一塊暗一塊。她看著那些坑窪,想起王五以前的樣子——蹲在她旁邊,縮著脖子,傻乎乎的。
她不知道他為甚麼不推第二下門。也許他以為門是插著的,也許他怕她生氣,也許他只是不敢。她只知道他走了,去了正屋,跟翠兒睡在一起。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
她閉上眼睛,不讓自己想了。可那些畫面還是往腦子里鑽——王五壓在翠兒身上,翠兒摟著他的脖子,腿纏著他的腰,嘴張著,臉上一片紅。她聽見翠兒叫他「冤家」,叫他「老爺」,叫他「你是我男人」。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咬著嘴唇。她不想想這些,可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她看見王五的臉——那張臉笑起來傻乎乎的,可在那時候不傻了,很認真,很專注,眉毛皺著,嘴唇抿著,下巴繃得緊緊的。
她的腿絞在一起,身體里有甚麼東西在湧動。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動,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正屋裡翠兒又叫了一聲,又尖又長。終於安靜了。
那幾天晚上的事,後來她想起來就覺得荒唐。她楚寒衣,半輩子刀頭舔血,甚麼場面沒見過,甚麼絕境沒熬過——到頭來竟夜夜躺在這張破床上,聽著別人夫妻的牆角,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這算甚麼?她不允許自己變成那個樣子。
從那以後,她再沒碰過自己。那些聲音還是往耳朵里鑽,她還是睡不著,還是會渾身發燙。可她就是不動。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腿絞得再緊,也不鬆手。
她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她只知道今晚又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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