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王五放下茶壺就下樓了,沒在樓上多站。他重新坐回台階上,月光還是那輪月光,可他心裡頭有點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那婦人抱著酒罈重新上樓時衣襟上蹭的土印子,想起她給楚寒衣倒酒時手抖的那一下——那酒灑在桌上,她拿袖子去擦,連聲說「奴家該死」。徐世昌瞪她一眼,她縮著肩膀退下去的樣子。
他在心裡比了一下。楚寒衣也是妾——至少文書上是這麼寫的。可她不會這樣。誰也休想讓她這個樣子。徐世昌那婦人被罵一句就縮成一團,楚寒衣只會放下酒杯,看徐世昌一眼,那一眼就夠他閉嘴了。
宴散時,徐世昌親自送到酒樓門口,還要讓人護送回村。楚寒衣婉拒了,說月色正好,走走路消消食。徐世昌也不強求,抱拳告別。
出了鎮子,月色果然鋪了滿路。陶紅英走在最前頭,楚寒衣走在中間,王五跟在最後。走到官道拐彎處,楚寒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拎著那把油紙傘,背著那個粗布包袱,腳步穩穩的。她沒說甚麼,轉過頭繼續走。月光把三條影子拉得老長,誰也沒說話,只有鞋底踩在土路上的聲響。陶紅英忽然說了句,天地會這些人倒是不壞。楚寒衣嗯了一聲,沒多說甚麼。王五在後頭跟著,他只覺得,她走在前頭的樣子,真好看。
回到院子已是亥時過半。陶紅英練了一整日的功又跟著走了趟遠路,早已乏了,打了盆井水隨意擦洗了把臉,便進了偏房歇下。翠兒給三人留了門,灶台上還溫著半鍋粥,見他們回來探頭問了兩句,又縮回去睡了。
王五在院子里轉了兩圈,磨蹭到楚寒衣進了自己屋子、吹了燈,才輕手輕腳地推開正屋的門。他已經好幾天沒進這間屋了——這一陣子他在東廂房睡,翠兒一個人住正屋,床上的褥子少了一床,疊得整整齊齊堆在床尾。翠兒正靠在床頭,就著一盞快見底的油燈納鞋底,見他進來,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抬眼瞟了他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扎針,嘴裡哼了句「稀客」。
王五沒接這話茬,脫了外衫搭在椅子上,往床邊一坐。那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差點滅了,翠兒趕緊放下鞋底把燈撥亮,罵道:「輕點!毛手毛腳的,這燈油都快見底了。」王五挪了挪屁股,嘆了口長氣,仰面往床上一倒,腦袋枕著胳膊,看著頭頂的房梁。
「今兒算是開了眼了。」他說。
翠兒問怎麼了。王五便把酒席上的見聞說了一遍——說楚女俠往那兒一坐,滿桌江湖好漢大氣不敢出,那徐堂主給她敬酒時雙手捧杯,腰都快彎成蝦米了。又說徐堂主帶了個屋裡人出來斟酒,那女人從頭到尾低著頭,倒酒時手抖得壺嘴磕在杯沿上,把酒灑了。她男人當著滿桌子人的面,也不給好臉,罵了幾句就攆下去了。
「你是沒看見,」王五說,「那婦人被訓得臉都白了,縮著肩膀退下去,跟只挨了踹的貓似的。」
翠兒納鞋底的手停了。她抬起頭,就著油燈的光看了王五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揶揄,又帶著點別的甚麼。她把針往鞋底上一別,說開了:「對嘛,這才是屋裡人該有的樣子。你瞧瞧人家怎麼調教自家女人的,再看看你。」
「你別逗笑了,」王五翻了個身,臉衝著牆,「我不被她調教就不錯了。」
翠兒撲哧笑出聲來,把鞋底擱在膝頭上,歪著頭看他。「你呀,出去也是個窩囊廢,在家也是個窩囊廢。」她拿針在頭皮上蹭了蹭,又補了一句,「你就沒想過讓她也那樣伺候你一回?讓她你跟前彎腰,給你倒酒,手再抖一抖、灑兩滴——你不想?」
王五沒吭聲。他面朝牆躺著,後腦勺對著翠兒,看不見表情。翠兒等了片刻,以為他這就不說話了,又拿起鞋底繼續扎。針尖穿過粗布,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說實話,想。」
翠兒一愣,隨即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鞋底差點掉在地上。她捂著肚子,拿手指戳他後腰,戳得他直往牆根縮。「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擦了擦眼角,「你呀,也就是在我跟前逞逞嘴上功夫。真要到了她面前,還不是跟耗子見了貓似的,話都說不利索。」
王五翻過身,面朝她,急道:「誰說的——」
翠兒沒接這話茬,笑夠了,把鞋底往膝頭上一擱,歪著頭看他。「那你痴心妄想甚麼?你倒是說說,你想讓她怎麼伺候你?」
王五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重新翻過身,盯著牆,盯著牆上一道細長的裂縫,盯了好一會兒。隔壁就是她的屋子,那道土牆壓根擋不住甚麼聲響。他壓低聲音,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敬重她,是真的。一輩子都敬重。」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可要是她也能像那樣——給我倒杯酒,手也抖那麼一下……」他沒說完,自己先覺得荒唐,聲音低下去,像是被油燈的火苗給吞了,「算了,我就隨口一說。」
翠兒愣了一下,然後輕聲嗤笑。她把針往鞋底上一別,低頭繼續納,語調里卻沒了剛才的輕快,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
「你們男人啊,都一個樣。天底下的男人,連我家這窩囊廢都算上——也不管自己幾斤幾兩,個個都賊心不死,想著壓女人一頭。」她把線繞在錐子上使勁拽了一下,噗的一聲扎進鞋底,「真是的,臭男人。」
王五沒再說話。正屋裡只聽見針穿過粗布的聲音,一下一下,又悶又細。
東廂房這邊,楚寒衣仰面躺著,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她嘴角那道極淺的弧度上。這王五,想的還挺多。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那顆掛劍的釘子映著月光,亮晶晶的。她看著那顆釘子,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王五在她耳邊說——要是能真當妾,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她當時沒太在意,覺得他就是在床上說瘋話。剛才他對著翠兒說的那句「想」,她聽出來了……他真想。
她想起酒席上那個倒酒的女人。說實話,她都沒怎麼留意那張臉。從頭到尾低著,被訓了一句就縮成一團,她本來已經完全把這婦人忘了——這種人在她的世界里連影子都算不上。可剛才王五提起來,她才重新想起那張蒼白的臉和那只握著酒壺發抖的手。
她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要是她也那樣給王五斟一杯酒,低著頭,雙手捧著杯子遞過去,他怕不是要嚇得從椅子上摔下來,然後高興得一夜睡不著覺。這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荒唐,嘴角卻忍不住翹了一下。
月光又挪了一寸。她閉上眼。隔壁翠兒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甚麼,聽不清了。她就在這一片模糊的低語里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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