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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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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紅英住了下來,每日跟著楚寒衣練功。她底子本就不弱,只是近來瓶頸卡得緊,氣走丹田時總有些岔道。楚寒衣替她看了兩回,指出幾處經脈滯澀的地方,又傳了她一道調息的口訣,讓她每日早晚各練半個時辰。陶紅英依言練了兩日,果然順暢了不少。

這日午後,兩人在院子里對坐喝茶。陶紅英提起天地會的人已經在鎮上住了三天了,領頭的徐世昌頗有耐心,每日只派人來村口遠遠望一眼,並不催促。楚寒衣放下茶碗,說人家堂堂一堂之主親自來到這窮鄉僻壤請她出山,已是給足了面子,再讓人等下去反倒顯得她不通情理。

「再說,」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角的灰,「在村裡窩了這麼久,也該出去走走了。」

陶紅英自然沒有異議。兩人換了衣裳準備出門,王五從菜地那邊跑過來,手裡還攥著把鋤頭,問她們去哪兒。楚寒衣說去鎮上辦點事,王五放下鋤頭就往院子里走。

「我跟你去。」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她本不想讓他跟著,倒不是怕別的,只是陶紅英在旁邊,她不想讓徒弟看出甚麼。可她還沒開口,王五已經進了灶房,跟翠兒交代了幾句,又跑出來,拿塊濕布擦了擦手,把輓起的袖子放下來,又把衣襟拍了拍。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腳麻利,神情自然,規矩得像個隨從。等三個人上了路,他就跟在楚寒衣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既不搶前,也不落後。身上背著個粗布包袱,裡頭裝著水囊和乾糧,手裡還提了把油紙傘。

走出村口的時候,陶紅英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低著頭只顧走路,嘴角卻壓著笑意——那張臉明明高興得很,卻硬要擺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陶紅英轉過頭,心裡暗暗納罕。這王五對師父的殷勤勁兒,真不是裝出來的。從她第一次在山洞里見到他起,他就是這副死心塌地的模樣,趴在地上給師父吸毒、炸龍脈時連金銀都不看一眼。要說報恩,這恩也報得夠徹底了。

走了一陣,楚寒衣故意落慢半步,趁著陶紅英在前面拐過路口,側過頭低聲說了句:「你這是何必,非要跟來。」

王五沒回話,只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甚麼也沒解釋,像是在說「你知道的」。然後又低下頭,規規矩矩地跟在她身後。楚寒衣看著他低頭走路的側臉,心裡頭有些不自在。他這副姿態她不是沒見過——當初扮主僕進盛京的時候,他就是這麼跟在她旁邊的。可如今不一樣了。如今他是她的男人,她不想他在外人面前這樣低三下四。

到了鎮上,徐世昌他們住在東街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棧里,包了個獨院,門口站著兩個穿短打的年輕人。陶紅英上前報了名號,那兩人立刻換了副神情,一個飛快進去通報,另一個畢恭畢敬地把三人請進院子。

徐世昌迎出來,四十出頭的漢子,方臉濃眉,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腰間掛著一把長劍。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也都是利落的短打裝扮。徐世昌抱拳行禮,說楚女俠肯賞臉相見,實乃天地會上下之幸。楚寒衣回了禮,簡短寒暄幾句。陶紅英侍立在側,王五則退在院門邊,低著頭,手垂在身側,跟那兩個守門的年輕人隔了半個院子。

堂屋裡擺了幾把交椅,茶水已經備齊。徐世昌執禮甚恭,口口聲聲「楚女俠」,說起江湖上的傳聞,又是寒山寺力戰八大高手全身而退,又是長白山炸龍脈滿人王氣盡毀,言辭間滿是敬佩。楚寒衣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說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江湖傳聞多有誇飾,不必當真。徐世昌擺手笑說絕非誇飾,天地會的兄弟走南闖北,甚麼消息都聽過,這次是真心誠意想請楚女俠出山共舉義旗。楚寒衣端茶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徐世昌倒也識趣,沒有硬催,轉而說些江湖上的閒話。話頭轉到近來湘西地面上有些不大太平,有兄弟在附近見過神龍島的餘孽出沒,行蹤詭秘,怕是逃竄至此。楚寒衣眉梢微動,問有多少人。徐世昌說不清楚,只見過三兩個,看著像是探路的,其餘的藏得深。陶紅英插了一句說神龍教內訌之後教眾四散,有往南邊逃的,也有往湘西這邊鑽的,不稀奇。楚寒衣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說話間天色將晚,徐世昌說已經在鎮上的酒樓備了一席薄宴,懇請楚女俠賞光。楚寒衣推辭了一番,架不住徐世昌再三懇求,最終應了。酒樓不遠,就在街尾,上下兩層,二樓臨窗。晚宴的陣仗不大,但安排得用心——席面乾淨利落,沒有甚麼花哨的排場。除了徐世昌,在座的還有他的副手馮三爺,兩個年輕壇主,以及一個瘦高個兒的中年男子。那人穿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袖口輓到肘彎,露出兩截細長的手臂,手指骨節突出,指甲剪得極短。他腰間掛著一隻鹿皮藥囊,囊口磨得發亮。徐世昌引見道:「這位是薛先生,單名一個‘帖’字,江湖上給面子,叫他‘薛一帖’。薛先生是咱們天地會的供奉大夫,醫術了得,此番隨行,也是防個萬一。」

薛一帖微微頷首,話不多,只說了句「幸會」。他目光在楚寒衣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看她的氣色,但沒有多問。

酒過數巡,馮三爺趁著酒意起了話頭,說楚女俠武功蓋世,如今江湖上提起黑羅剎三個字,誰不竪大拇指。又說天地會的弟兄都是真心仰慕,想請女俠指點一二。楚寒衣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地說諸位的好意她心領了,只是她早已不過問江湖是非,此番出山是為了辦自己的事,事辦完了也就歸隱了,不會再出江湖。

席間安靜了片刻。徐世昌連忙打圓場,說人各有志,不好強求,往後天地會的弟兄只要路過此地,必來拜會。楚寒衣點頭應了。徐世昌又問她在村裡住得可還習慣,需不需要甚麼東西。楚寒衣說不用,種幾畝地夠吃了。

馮三爺插嘴問楚女俠一個人住那麼偏的地方,不怕神龍教餘孽找上門?陶紅英瞥了師父一眼,沒作聲。楚寒衣說自然有人照應,不勞掛心。

薛一帖放下酒杯,忽然開口:「神龍教的人,旁的本事稀松,下毒卻是一絕。楚女俠在寒山寺跟他們交過手,想必見識過。」他聲音不高,語速也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若日後遇上使毒的餘孽,防不勝防。楚女俠若不嫌棄,薛某可配幾味解瘴丹,雖解不了百花蛇毒那種奇毒,尋常迷藥軟筋散之流,倒能克住大半。」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這人說話不像江湖人那樣豪氣乾雲,倒像個郎中在開方子——不誇口,只說能做到甚麼。她點了點頭,說了句「有勞薛先生」。陶紅英在一旁聽著,心裡已記下了此事,打算回頭替師父把藥取來。

薛一帖也不客套,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看她的氣色,又像是在確認甚麼。他早年行走江湖時便聽過黑羅剎的名號,知道她身負歸元功——這門功夫失傳多年,眼下江湖上能使的,怕只剩她一人。方才進門時他便覺她面色有異,眼下借著酒席的燈光細看,更篤定了幾分。

「楚女俠,」他開口,語氣比方才更緩了些,「薛某早年間聽家師提起過,歸元功這門功夫,練到深處固是厲害,但每破一層關隘,經脈便是一劫。行岔了氣,輕則臥病數月,重則武功盡廢。」他頓了頓,沒有繞彎子,「恕薛某直言,楚女俠此刻的氣色,像是正卡在關口上。若有需要,薛某可備金針藥浴,替楚女俠導引一二。」

楚寒衣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她習武數十載,自然清楚歸元破關時經脈的凶險,但此人僅憑望氣便能斷定她正卡在關口上,這份眼力絕非尋常。她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放下茶碗,說了句:「先生費心了。」語氣比方才對旁人多了一絲鄭重。陶紅英神色微動,看了師父一眼——歸元功破關的凶險她多少知道一些,但師父從未主動提起,此刻被人當面點破,怕是不太自在。她收回目光,沒有多嘴。

樓梯口上來一個人,是徐世昌的如夫人,手裡捧著個青瓷酒壺,低著頭小碎步走過來。她穿著身素淨的月白衫子,模樣倒也周正,只是神色局促,像是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王五是這時候上來的。他端著一壺新沏的茶,是小二托他送上來的——樓下忙不開,他又正好閒著。他把茶壺放在桌角,正要轉身下去,正好看見那婦人把酒壺放在桌上,拿袖口擦了擦壺嘴。徐世昌拿起酒壺聞了聞,眉頭一皺,放下壺看著她。

「今日請的是貴客,這酒怎好意思拿出來?」

那婦人臉一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家裡存的酒前些日子都喝完了,這酒是剛從街尾酒鋪打來的……」

「胡鬧。」徐世昌臉色沈下來,語氣卻沒怎麼抬高,只擺了擺手,「去把後院埋的那壇女兒紅挖出來。我跟楚女俠說幾句話,別讓我再催第二遍。」

那婦人連忙福了福身,轉身下樓去了。王五站在一旁,看著她低頭從自己身邊走過去,衣角擦過桌沿,手指攥著衣襟,指節都白了。他多看了一眼——這婦人從頭到尾縮著肩膀,連退下去的時候都悄無聲息,像一片被人摘掉又隨手丟開的葉子。

徐世昌回過頭,衝楚寒衣苦笑一下,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賤妾不懂事,讓楚女俠見笑了。這婦人沒見過甚麼場面,平日在家還算勤快,一到外頭就亂了分寸。」

楚寒衣說無妨,粗茶淡飯她也不挑。徐世昌搖搖頭,說楚女俠不挑是楚女俠大度,他卻是真心實意要盡這份心意,今日這酒不喝好了,他心裡過不去。旁邊馮三爺打圓場,說老徐為這頓酒琢磨了好幾天,菜單子都改了三回,就怕怠慢了貴客。楚寒衣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沒再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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