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王五不懂。
他不明白前幾天還好好的——她讓他握著她的手,讓他睡在她旁邊,甚至讓他看見她最不堪的樣子——怎麼就忽然間連碰都不讓碰了。他躺在床上,躺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她面朝牆側躺著,呼吸不均勻,有時輕有時重,像在壓著甚麼。他知道她還醒著,但他不敢再伸手了。
「我不碰你,」他對著她的後背說,聲音壓得很低,「能呆在你旁邊就行。」
她沒應聲。窗外的蟲叫了一陣,歇了一陣,又叫起來。
王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給她留出大半張床的位置。他的後背懸在床沿外頭,再翻半寸就要掉下去。他蜷著腿,看著她的後腦勺——頭髮散了,白的黑的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泛著銀光。他想伸手碰一碰那些頭髮,手指動了動,又縮回去。她說不行,他就不碰。可她說的是「這幾天不行」,不是「以後都不行」。他反復嚼著這幾個字,嚼了一夜。
隔天早上,王五是被雞叫吵醒的。他睜開眼,她已經不在床上了。院子里有動靜——劍刃破風的聲響,一下一下,穩而沈。她光著腳站在井邊的青石板上,正練著那套他看過無數遍的劍法。她的臉還是白,嘴唇也還是乾,但劍很穩。他從門口經過時她沒看他。
早飯時三個人圍著桌子。翠兒盛了粥,每人一碗。楚寒衣端起碗喝了一口,手指在碗沿上微微發顫,她拿另一隻手按住。王五坐在對面,看見她手指的抖,想開口問,又怕她嫌煩,低頭喝粥,喝得很慢。翠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甚麼也沒說。
下午陶紅英跟著楚寒衣在村後竹林子邊練功,王五在院子里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又碎又細,碼進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翠兒從灶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入夜,月亮升起來。楚寒衣盤坐在床上,閉著眼,真氣在經脈中走了一圈又一圈,試圖安撫那股躁動的力量。丹田深處那道壁障在微微顫動,她小心翼翼地壓制著,不敢強行衝擊。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淌,她顧不上擦。
王五躺在她旁邊,睡不著。她就在旁邊,可碰不得。她的呼吸很沈,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像是在跟甚麼東西較勁,連空氣都被她帶得沈甸甸的。他翻了個身,面朝她,猶豫了很久,還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只是碰,不是握,手指搭在她小臂外側,隔著薄薄一層袖管,能感覺到底下硬實的肌肉。他只想確認她還在。
她沒躲。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手指順著她小臂往下滑了一點,幾乎只是皮膚蹭過布料的距離。
就在這時,丹田深處那道壁障猛地一顫。一股氣勁從她體內毫無徵兆地爆開——不是她催動的,是它自己衝出來的,像一道被壓到極限的弓弦忽然崩斷。床板轟的一聲震裂,木屑紛飛中一道無形的氣牆從她周身蕩開。王五整個人被彈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土牆上,悶哼一聲滾落在地,嘴角溢出一絲血。
楚寒衣猛地睜開眼。丹田裡那股力量完全失控——開了閘的洪水在經脈中亂竄,四肢百骸都在顫,雙手抖得她自己都壓不住。她只來得及看見王五趴在牆根下捂著胸口咳嗽,每咳一下就有一小口血濺在泥地上,而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陶紅英衝進來,身上只披著件外衫,頭髮散著,赤著腳,顯然是直接從床上跳下來的。她掃了一眼屋裡的景象——裂開的床板歪斜在兩側,王五半跪在牆根下捂著胸口,嘴角的血還沒擦。楚寒衣盤坐在裂開的床板上,臉色慘白,額上全是冷汗,雙手還在劇烈地抖。
兩個人的方位、距離,還有王五身上那件睡覺才穿的舊布衫——陶紅英的目光在這一切之間走了兩遭,一個事實便沈甸甸地壓在了眼前。這大半夜的,王五不是從正屋聽見動靜才闖進來的。他本來就在這間屋子里。
「師父!」陶紅英快步走到床邊,扶住楚寒衣的肩膀,觸手的衣料全被冷汗浸透了。
楚寒衣勉強壓住體內翻湧的真氣,搭在膝蓋上的手還在抖,喉嚨里擠出來的句子斷成幾截:「沒事……扶我到椅子上。」
陶紅英把她從裂開的床板上攙下來,一點點挪到窗邊的椅子里坐下。楚寒衣靠上椅背,閉著眼,額上的青筋還浮著。
王五自己從牆根下爬起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往床邊邁了一步。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她身上那股氣勁是怎麼炸開的,她有沒有受傷,自己能不能幫上忙,他一樣也弄不明白。他就那麼站在那兒,嘴角還掛著血,兩只手垂在身側,像個走錯了地方的人。
楚寒衣睜開眼,掃了他一眼。確認他還能站著,沒甚麼大礙,便收回了目光。
「沒你的事。」她說,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出去。」
王五愣了一下,站在那兒沒動。陶紅英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扶住了師父的肩膀,頭也沒回地說了句:「你先出去。」語氣比楚寒衣軟些,但意思一樣。
王五看了看楚寒衣,又看了看陶紅英架在她肩上的手,喉結滾了一下,轉身推開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吱呀一聲停了。
門在他身後晃了兩下,吱呀一聲停了。
陶紅英站在椅子旁邊,低頭看著師父。楚寒衣靠在椅背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白得像紙,手指還在微微發顫,但眉頭已經松開了些。
「怎麼回事。」陶紅英的語調壓得很平。
「歸元功。」楚寒衣只說了三個字。
陶紅英沈默了片刻。歸元功突破時的凶險她聽師父提過,但親眼見到卻是頭一回。方才那股氣勁炸開時她隔著半個院子都能感覺到,連偏房的窗櫺都在嗡嗡抖。可眼下壓在她舌尖上的,不是這一樁。
「他,」陶紅英頓了頓,「怎麼大半夜在您屋裡。」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