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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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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衣沒有馬上回答。她閉著眼,呼吸沈重。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黑羅剎,是被舊傷加上真氣反噬折騰到連說謊都懶得說的楚寒衣。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低。

「過會兒再說。」

陶紅英看著她。這四個字跟承認沒有任何區別。她沒有追問,只是把滑下椅背的外衫撿起來,抖了抖灰,輕輕披在楚寒衣肩上。她的手指在碰到師父肩膀時頓了一下——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還在微微痙攣。

「我去燒壺水。」她轉身拉開門,跨出門檻時回頭補了一句,「您歇著,別動。」

陶紅英從東廂房出來,帶上門,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月光照在青石板上,井邊的水桶里還剩半桶水,映著破碎的月影。她沒有去灶房燒水,只是站在那兒,讓夜風吹了一會兒。

屋裡的情景還在她腦子里轉。裂開的床板,牆根下的血跡,王五身上那件睡覺才穿的舊布衫。他在她師父的屋子里,大半夜,穿著睡覺的衣裳。一個莊稼漢,半夜三更呆在師父親房間里,這意味著甚麼,不用多想。陶紅英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她想起許多事。想起山洞里王五趴在地上給師父吸毒,嘴腫得不成人形還在傻笑。想起在客棧里師父說「他不求甚麼,就想跟著我」時那種語氣,想起之前在院子里撞見的那一幕——他握著師父的小臂,拇指蹭過她手臂內側,而師父只是拍了他一下,輕得像拍一隻蚊子。這些碎片在她腦子里拼在一起,拼出一個她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事實。她的師父,黑羅剎,跟一個莊稼漢。陶紅英睜開眼。她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去灶房燒了壺水,沏了茶,端回屋去。

楚寒衣還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聽見門響也沒睜。陶紅英把茶放在她手邊的小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屋裡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幾聲蟲叫。陶紅英看著師父的臉,那張臉還是冷的,還是硬的,可剛才她替她披外衫時,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還在微微痙攣。那不是冷的,也不是硬的。

「師父,」她開口了,「那個王五,怎麼大半夜在您屋裡。」

楚寒衣睜開眼,但沒有看她,看著桌上那碗茶。茶水的熱氣在月光里慢慢散開,一縷一縷的,像是要飄到別處去。

「說來話長。」

「那就慢慢說。」陶紅英的語氣不重,但也沒有退的意思。她不是質問,她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想知道那個莊稼漢憑甚麼。

楚寒衣端著茶碗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茶碗放下,開始說。從寒山寺那夜說起——林徹下毒,神龍島圍攻,她殺出重圍後倒在了王五家門口。王五把她藏進地窖,自己擋在外頭,被林徹踢斷了肋骨,房子也燒了。後來她背著王五翻過兩座山,找了間破屋落腳。傷好以後回了村,重建房子,就這麼住了下來。王五說想娶她,她說荒唐,可那個人死纏爛打。再後來事情就這樣了,搭伙過日子,他跟翠兒,三個人一個院子。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陶紅英靜靜地聽完,沒有打岔。等楚寒衣端起茶碗又放下,她才開口。

「師父,那個王五……您打算怎麼辦。」

楚寒衣閉著眼,沒說話。

陶紅英又說:「師父,我勸您一句,該結束了。」

楚寒衣睜開眼,看著她。

「您就是一心報仇,這麼多年不理俗事。冷不丁遇到個對您好的人,一時蒙蔽了心智。」陶紅英頓了頓,話在舌尖上停了一息,「這段日子對您來說,不過是個意外。」

楚寒衣沈默了很久。窗外有蟲叫,叫了一陣歇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點往外掏。

「你說得也許沒錯。但是這陣子……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陶紅英看著她。師父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哭,也沒有笑,就是平平淡淡地說。可正是這種平淡讓她心裡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她把這一生最快樂的日子放在這窮鄉僻壤里,放在種地劈柴養雞中間,放在一個莊稼漢身上。這不是黑羅剎該有的樣子。

「那是因為您大仇得報,卸下了包袱。您本來就還有大好人生,不該耗在一個莊稼漢身上。太不合適了,師父。」

楚寒衣沒有反駁,也沒有同意。她只是坐著,感覺到丹田深處那道壁障在一下一下地顫動,像是有人在用拳頭輕輕敲著一堵牆。歸元功破功在即,腦子有些暈,很多事理不清。陶紅英說的那些話,她分不清是因還是果——她是因為武功要突破才推開了他,還是因為他被推開,陶紅英才說出這些話。她隨口說了句「你說的也對」,眼睛閉起來了,她沒有注意到窗外有一個背影僵住了。

王五端了碗熱水,是陶紅英燒的那壺,他趁空倒了一碗,端到東廂房門口。門關著,他正要敲門,聽見裡面在說話。他便站住了。楚寒衣的聲音很平,在講他聽不懂的事,後來她說,這陣子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一段時光。王五端著碗的手晃了一下,熱水濺出來燙了手背,他沒敢出聲。接著是陶紅英的聲音,說師父不該耗在一個莊稼漢身上。再然後他聽見了那句——「你說的也對」就幾個字,很輕,重重鑿在他心裡。

水已經不冒熱氣了。他在那扇窗根下又站了片刻,直到手指開始發疼,才發現自己還端著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水。他轉身走開,腳步很輕,沒有聲音。水碗放回了灶台上,他蹲在灶房門口的石墩上,雙手抱著膝蓋,看著院子里白花花的月光。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門檻上看月亮,他蹲在她旁邊,她說「你說這種平靜日子能過多久」,他說「你想過多久就過多久」。現在他知道了,這段日子可能要結束了。他沒哭,也沒甚麼表情,就是蹲在那兒,下巴擱在膝蓋上,像只被忘了餵食的狗。

陶紅英往窗外瞥了一眼。她看見那個背影僵在窗下,又看著它慢慢走開。她沒有說甚麼,只是把視線收回來,看著靠在椅背上的師父。楚寒衣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在夢里跟甚麼人說話。

陶紅英輕輕站起來,把滑下椅背的外衫重新披好。她低頭看著師父的臉,看著眼角的皺紋,看著鬢邊那幾根白髮,看著這張冷了一輩子的臉上此刻流露出的一絲疲憊——那是連她自己都不曾見過的疲憊。

她轉身出了門。灶房門口蹲著個人,老遠就能看見那個黑乎乎的輪廓縮在石墩上一動不動,像長在那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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