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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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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說話了。院子里只剩下風聲。

王五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膝蓋。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里又有了動靜。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人從院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桶泔水,走得很慢,步子很穩。經過關王五夫婦的屋子時,他沒有停,沒有轉頭,只是腳步慢了那麼一點。

王五正好往窗外看,目光撞上了那人的側臉。那人也恰好偏過頭來,兩人隔著窗櫺對了一眼。

王五心裡猛地一緊。那張臉黑黝黝的,被日頭曬得很粗糙,看著跟普通乾活的人沒甚麼兩樣。但那雙眼睛——那眼神里有種沈甸甸的東西,像深水里不見底的暗渦。他一定在哪兒見過這雙眼睛。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腦子里像隔了一層甚麼東西,影影綽綽,就是抓不住。

那人已經收回了目光,繼續往前走,拐過牆角,不見了。

王五退了一步,從窗邊移開,後背貼在牆上,心跳咚咚的。

那灰衣人穿過院子,走到後院,把泔水倒進一個大缸里。他站在缸邊,把袖子放下來,理了理衣襟。低頭的時候,後頸上露出一個極淡的刺青——一條盤著的蛇,尾巴纏著脖子,蛇頭隱入衣領。他把領子拉好,遮住刺青,轉身進了灶房。

楚寒衣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是黃昏了。

她趴在床沿上,頭垂著,頭髮散了一地,黑的白的混在一起,被冷汗浸得透濕。丹田裡那股翻湧的氣勁已經平息了大半,但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又拼回去,每一寸都在疼。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能動了。又動了動腳趾,腳趾也能動了。比預想的要好——至少沒有經脈逆行,沒有走火入魔。只是元氣耗損得太厲害,丹田裡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掏了一把。

她撐著床板慢慢坐起來,靠在牆上。額上全是細汗,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膝蓋上。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陶紅英端著一碗熱茶進來,看見她坐起來了,腳下一步沒停,把茶放在床頭小桌上,蹲下來看她臉色。

「師父,怎麼樣?」

楚寒衣動了動脖子,關節咯吱響了一聲。「無大礙。」她的聲音又啞又澀,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陶紅英從袖子里掏出一塊乾布,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汗。楚寒衣沒有拒絕,只是閉著眼,呼吸一下一下的,慢慢勻了。

「師父,」陶紅英把布疊好放在枕邊,「您這回元氣傷得不輕,怎麼比上回破關還凶險?」

楚寒衣睜開眼,看著屋頂的梁木。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根基不穩。」她說,聲音很平,「上次在寒山寺,為了從林徹和神龍島的人手裡脫身,我把三十年的底子全逼了出來。那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事後躺了那麼些天,元氣本就虧空了一大截。歸元功最重根基,根基不實,破關便如空中起樓台。這回卡在關口上,舊傷新損一齊發作,才會弄得這麼狼狽。」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舌尖徬彿又泛起那股若有若無的腥鏽味——那是林徹親手遞來的那杯茶。

陶紅英聽著,眉頭皺起來。寒山寺的事她聽師父提過幾句,但從未聽她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這六個字來形容。她看著師父蒼白的臉,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說:「那您還得多久?」

楚寒衣沈默了一會兒。「少則數日,多則半月。這段時日我需專心閉關,不能分神。」

陶紅英點了點頭。「師父放心,天地會的人就在附近,馮三爺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他們可以幫忙護法。薛先生也留下來了,若有異常,隨時可以施針。」

楚寒衣沒有說話。陶紅英等了一會兒,見她閉著眼像是要睡了,正準備起身出去。楚寒衣忽然睜開眼,看著她。

「王五是不是被天地會的人帶走的。」這一句,語調平得像刀背壓著紙張。

陶紅英目光沒有躲閃。「是。」

楚寒衣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沒說話。陶紅英等了片刻,低聲說:「師父,眼下最要緊的是您自己的身子。王五那邊很安全,絕不會有人動他一根指頭。您先專心破關,別的事往後放一放。」

楚寒衣看著她,那雙眼睛還是冷,但冷底下壓著甚麼,陶紅英看得出來。

「我再說一遍,」楚寒衣開口,一字一頓,「若你害了王五一家,別怪為師不念師徒之情。」

陶紅英單膝跪下。「弟子明白。」

楚寒衣閉上眼睛,靠回牆上。

陶紅英跪在地上,沒有馬上起來。她看著師父蒼白的臉,乾裂的嘴唇,眼角那道比平時更深的皺紋。她從未見過師父虛弱成這個樣子。猶豫了很久,那句話在舌尖上滾了又滾,終於還是出了口。

「師父,他王五到底有甚麼過人之處,讓您這麼上心?」

屋裡安靜了一瞬。

楚寒衣沒有睜眼。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蒼白的嘴唇上。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很勻。

「你不必知道。」她說。

陶紅英跪了片刻,磕了個頭,起身出去了。門輕輕關上,屋裡又只剩下月光。楚寒衣靠在牆上,閉著眼,丹田深處那片空蕩像一口枯井,乾燥、沈寂,卻隱隱有甚麼東西在最底下跳動,像待燃的餘燼。

夜深了。

後院牆根下,灰衣人蹲在暗處,正把一捆柴火碼進牆角。碼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放。

一個人影從牆頭翻進來,落地無聲。四十來歲,穿著身半舊的青布衣裳,看著像個趕集的商販,但他落地的時候腳後跟微微懸空,重心落在前腳掌上。他走到灰衣人旁邊蹲下來,低聲道:「打聽清楚了。」

灰衣人沒有抬頭,繼續碼柴。

「村裡人都叫她楚女俠,說她住在王五家有大半年了。王五有個正妻,姓李,就是跟他一起被綁來那女的。至於她跟王五的關係,村裡人說不清楚。不過有個叫虎子的小子說,他娘有回嘀咕過一句,說楚女俠看王五的眼神不像外人。」

那人頓了頓,又說:「那小子還說,他爹有回喝多了,說王五納了房妾,但沒說是誰。」

碼柴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又繼續了。

「夠了。」他說,聲音很輕。

那人蹲在旁邊,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們去把那姓王的弄出來?審一審就甚麼都清楚了。」

「不要動粗,」灰衣人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黑黝黝的,看著跟田裡乾活的人沒甚麼兩樣,「更不要驚動她。」

他站起來,把最後一根柴放進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鄉下人貪財,」他說,「多帶些銀子,再問細一些。那姓王的每天甚麼時候下地,甚麼時候回家。她住的那間屋子是哪一間,窗戶朝哪邊開。吃飯的時候,碗筷是怎麼擺的——三個人一起吃的,誰挨著誰坐。我要的是這種細節。」

那人應了一聲。

灰衣人轉過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月光照在他後頸上,那道蛇形刺青從衣領里探出來半寸,盤旋著,像要醒了一般。

他把領子拉好,遮住刺青。然後他直起腰,不再弓著背了。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還是黑黝黝的,但那雙眼睛不再像一個乾粗活的人的眼睛了。

這人正是林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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