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王五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睜開眼,頭頂是陌生的房梁,灰撲撲的,掛著幾縷陳年蛛網。他躺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昨天那輛騾車,嘴裡的布團,翠兒被推進來時瞪得溜圓的眼睛。他翻了個身,翠兒就躺在他旁邊,縮成一團,身上蓋著件不知誰丟過來的舊襖子,還沒醒。
屋子不大,土牆木窗,窗戶上釘著幾條橫木,透進來的光被切成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像一道梯子。門關著,外頭有腳步聲,很輕,不是莊稼人走路的樣子——莊稼人走路腳後跟先落地,噗噗響;外頭那人腳尖先著地,輕得像貓踩瓦。王五聽楚寒衣走過路,知道練過功夫的人腳下是甚麼動靜。
他坐起來,後背靠牆,打量著這間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甚麼。桌上放著一壺水,兩只碗,還有個碟子,裡頭擱著幾個雜面饅頭,已經涼透了。
翠兒動了動,睜開眼,看見他,又看見這間陌生的屋子,猛地坐起來。
「這是哪兒?」她的聲音又乾又啞。
「不知道。」王五站起來走到窗邊,從木條縫里往外看。外頭是個院子,比他們家的院子大得多,青磚鋪地,正中立著一棵老槐樹。院子那頭是一排屋子,黑瓦白牆,廊檐下掛著幾串乾辣椒。有人在院子里走動,穿著短打,腰間掛著刀,刀鞘上鑲著銅片,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好像是哪個大戶人家的莊子。」王五說。
翠兒也下了床,湊到窗邊看了一眼,臉更白了。她轉過身,靠在牆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到底咋回事?那些人是乾啥的?為啥把咱倆綁來?」
王五沒說話。他大概知道為甚麼——不是衝他來的,也不是衝翠兒來的。這世上會有人費這麼大周折綁他們兩個,只能是為了一個人。他只是想不明白是誰綁的。陶紅英?天地會?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神龍教餘孽?他分不清,只知道跟楚寒衣沾邊的事,再簡單也能變得比麻線團還亂。
「我就說,我就說別纏著她,你不聽,」翠兒的聲音忽然尖起來,「你看看,你看看現在!被人綁了,連哪兒都不知道,連誰綁的都不知道!我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
王五還是沒說話。翠兒罵了幾句,覺得不解恨,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他「嘶」了一聲,縮了縮胳膊,沒躲開,也沒還嘴。
翠兒擰完了,手收回去,聲音從尖變成了悶:「你倒是說話啊。你不是挺能說的嗎?天天追在她屁股後頭,那麼多話說都說不完。現在咋不說了?」
王五轉過身,看著她。
「應該不是來殺咱們的,」他開口,聲音不大,「要是想殺,昨天就殺了。」
翠兒愣了一下,仔細一想,這話雖然不中聽,但確實是這麼個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軟下來一些:「那是要乾啥?綁了又不殺,關著又不審——圖啥?」
王五搖搖頭。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外頭院子里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
「肯定是跟她有關。」翠兒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兩只手絞著衣角,「你想想,咱們兩個種地的,哪個能惹上這些人?除了她,還能有誰?她就是跟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分不開。你非要纏著她,這下好了,把她的事惹到咱們身上了。」
「你後悔不?」翠兒忽然抬起頭,看著他,「後悔纏著她不?」
王五靠在牆上,看著窗櫺上那幾道橫木,看了好一會兒。「不後悔。」
翠兒盯著他,他臉上沒有逞強的樣子,沒有裝好漢的意思,就是平平常常說的。她把頭扭到一邊,不看他了。
外頭的腳步聲忽然近了,停在門口。門鎖咔噠一聲,門被推開一條縫,塞進來一個食盒。門又關上了,鎖重新落下。
王五走過去打開食盒,裡頭是兩碗米飯,一碟鹹菜,居然還有一小碗紅燒肉。他把食盒端到桌上,回頭看了翠兒一眼。
「吃飯。」他說。
翠兒坐著沒動。
「先吃飯,」王五又說,「要真是殺頭的罪,也得吃飽了再死。」
翠兒站起來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又放下了,瞪著那碗紅燒肉發呆。
院子里,兩個看守的人蹲在槐樹下,也在吃飯。年輕些的那個啃著饅頭,眼睛不時往關王五夫婦的屋子瞟一眼。
「宋兄弟,」他壓低了嗓子,「你說馮三爺到底甚麼意思?綁這麼兩個泥腿子回來,還得好吃好喝供著,不審不問,就是關著。這是唱的哪出?」
年長的那個咬了口饅頭,慢慢嚼著,沒接話。
「我問了錢兄弟,錢兄弟說不知道。問趙兄弟,趙兄弟也說不知道。就知道是陶姑娘吩咐的,不准打不准罵,不准短了吃喝。這哪是綁票?這是請祖宗。」
年長的咽下饅頭,斜了他一眼:「你話太多了。」
年輕的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我就是稀奇。那兩個人,男的莊稼漢,女的也就一村婦,怎麼看都不像跟那誰有關係的人。可陶姑娘特意交代了不能放,也沒說甚麼時候放,就這麼耗著。你說這裡頭能有甚麼講究?」
年長的把最後一塊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站起來。
「少打聽。」他說,往院子那頭走了。
午後,換了一撥看守。新來的兩個人比上午那兩個話更少,一個靠在槐樹下打盹,另一個坐在廊檐下擦刀,刀刃在太陽下反著光,一下一下地晃。
屋裡,翠兒吃完午飯靠在床頭,迷迷糊糊睡著了。王五坐在椅子上,聽著外頭的動靜。那兩個看守偶爾搭一兩句話,聲音不大,但隔著一扇窗戶,斷斷續續能聽見幾句。
「……黑羅剎……聽說是真的厲害,一個人端了幾十個土匪……」
「……馮三爺說了,徐堂主親自請她出山,她都沒松口……」
「……你說這樣一個女人,怎麼肯窩在鄉下?我聽說她住在一個村子里,住在一個農民家裡……」
「……農民?哪個農民?」
「……好像姓王,叫甚麼不知道……」
王五坐直了身子。
外頭沈默了一瞬。然後有人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風吹到不該去的地方:「我聽說,黑羅剎跟那個姓王的農民,關係不一般。」
「怎麼個不一般?」
「還能怎麼個不一般?一個女人住在一個男人家裡,你說怎麼個不一般?」
一陣沈默。
「你聽誰說的?」
「別管我聽誰說的。反正這事有人知道。」
又是一陣沈默。然後是一聲壓低了但壓不住驚駭的:「我了個老天爺。黑羅剎?跟一個莊稼漢?這都甚麼跟甚麼……」
「你小聲點!」
「不是,你等我想想……黑羅剎,那可是黑羅剎。江湖上提起這個名號誰不哆嗦?她跟一個莊稼漢?這話傳出去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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