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那天晚上真氣炸開的時候,床板都裂了,他被彈飛出去撞在牆上,嘴角的血到現在還沒擦乾淨。
他不知道那意味著甚麼,只知道她一直沒來。
「要是她真的出事了,」翠兒說,聲音悶在枕頭裡,「咱們是不是就得在這兒關到老死。」
王五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月光照在空蕩蕩的院子里,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大半個院子,密密的,黑黑的。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她不會出事的。」他說。
翠兒沒有應聲。
沈默了一陣,翠兒忽然又開口了。
「她早晚會丟了你。」
王五轉過頭。翠兒還是面朝牆,被子拉到耳朵根。
「不是我咒你。你想想,她是誰?黑羅剎,江湖上赫赫有名。你是誰?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莊稼漢。她憑甚麼跟你過一輩子。」
王五沈默了很久。他走到床邊坐下,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摳著食指的指節,一下一下的。
「這些話,陶姑娘也說過。你也說過。你們都說她早晚會丟了我。可我就是不信。」他抬起頭,看著翠兒蜷在被子里的背影,「除非她親口跟我說。否則誰說都不算。」
翠兒沒有轉身。過了好一會兒,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後腦勺也蓋住了。
「你呀,就是一根筋。」她說。
兩人都沒再說話。
月光從東牆挪到西牆,從窗櫺的一格挪到另一格。
翠兒的呼吸漸漸勻了,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不想再聊。
王五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灶房後頭的暗處,林徹靠在牆上,手裡那把火鉗早就涼了。他蹲了一晚上,腳都蹲麻了,但沒動。王五和翠兒的對話他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那莊稼漢說「除非她親口跟我說,誰說都不算」。
說「我就是不信」。
語氣不衝,卻硬得像石頭。
林徹聽到這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本是想趁看守撤盡了來綁人的,沒想到先聽了一齣戲。
這莊稼漢對自己師妹那股死纏爛打的勁兒,上次在那片燒焦的瓦礫堆里見識過一次,如今被人關了三四天、連她的人影都沒見著,還在那兒嘴硬。
好笑。
他直起腰,把火鉗擱在灶台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外頭院子里,王五正從茅房那邊往回走,邊走邊系褲腰。
林徹從暗處繞出去,無聲無息地貼到他身後,一隻手伸過去,捂住了他的嘴。
那手冰涼,指節硬得像鐵鈎。
王五掙扎了一下,腳後跟踢翻了牆根下的一隻破瓦盆,哐當一聲在夜裡炸開。
然後後頸一麻,甚麼都不知道了。
林徹把人往肩上一扛,翻過院牆,消失在林子邊上。
翠兒在屋裡等了好一會兒。
她喊了一聲王五,沒人應。
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她披上衣裳走到後院,茅房門口空蕩蕩的,牆根下的破瓦盆翻倒了,水灑了一地。
她往林子里走了幾步,樹影濃得化不開,月光只能漏下幾片碎銀子。
她不敢再往里走了,蹲在茅房門口,抱著膝蓋,看著地上那個翻倒的瓦盆和一隻歪歪斜斜的布鞋——是王五的,鞋底磨得薄了,掉在門檻邊上。
楚寒衣趕到農莊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
她推開院門,院子里落了一層薄薄的槐樹葉子,在腳下沙沙響。
正屋的門敞著,一盞油燈點在桌上,燈芯快燒盡了,火苗忽大忽小地晃著,把屋裡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
翠兒正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一隻布鞋,攥得鞋幫都變了形。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門口那個黑衣身影,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愣了那麼一瞬,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甚麼,卻又抿住了。
這些天被莫名其妙地關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心裡頭攢了一肚子怨——跟了王五這麼個窩囊廢,又沾上這麼個惹禍的女人,她招誰惹誰了。
可此刻看見楚寒衣站在門口,那一身黑衣還是跟從前一樣,那張臉還是冷冷的,她滿肚子的怨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反而有一股說不清的踏實從心底往上湧。
她知道這個女人來了,這事就有人管了。
可她又不想讓這個女人看出來自己是松了口氣。
兩種念頭攪在一起,把她臉上的表情擰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眼眶紅紅的,嘴唇卻抿得死緊,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跟甚麼看不見的東西賭氣。
楚寒衣站在門口看著她,沒有先開口。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瞬。然後翠兒把那只布鞋往桌上一放,聲音又乾又澀,像是好半天沒喝過水。
「他不見了。去了茅房就沒回來。我只在門口撿到這個。」
楚寒衣走過去拿起那只鞋看了看,鞋底磨得薄了,鞋幫上沾著泥——是王五的。
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翠兒張了張嘴,想喊住她又不知道該說甚麼,只好跟到門口,看著那個黑衣背影在茅房前蹲下來。
月光鋪在她肩背上,照出地上一串凌亂的腳印。
有王五的布鞋印,邊緣模糊;另有一種靴印,大腳,靴底壓得很沈,後跟先著地,腳尖發力——是練過功夫的人才會留下的。
牆根下那只破瓦盆還翻著,水流了一地,邊緣碎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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