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薛一帖那句「對不住」說完之後,破廟里沒有人再開口。火堆又暗了一層,
只剩幾簇殘焰在焦木上明滅不定。陶紅英站在楚寒衣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嘴唇翕
動了數次,忽然雙膝一屈跪在地上,甚麼也沒說,只是跪著。楚寒衣沒有回頭,
也沒有扶她。這件事怪不到陶紅英頭上,她知道是誰做的。
林徹的屍體就癱在柱腳邊上,右肩的劍創已經不再往外滲血,地上那一小片
暗紅正在慢慢乾涸。他的臉朝著屋頂,眼珠半睜,瞳孔散得乾乾淨淨。二十年的
恩怨,最後也不過是一具被拖走的屍首。她以為自己會想些甚麼——解恨、空虛
、釋然——都沒有。她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張臉。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馮三爺讓人拆了供桌的木板做了副簡易擔架。王五被抬上去的時候輕得像一
捆乾柴,有人在擔架下墊了件舊襖子,又有人脫下外裳蓋在他身上。楚寒衣跟在
擔架旁走出破廟,晨曦從林子那頭透過來,照在王五腫得不成樣子的臉上,他沒
有任何反應。
天地會撤離後臨時尋的一處僻靜院落,藏在山坳深處,幾間土坯房,院牆矮
得只到人肩膀。馮三爺的人把院子前後都布了哨,徐世昌得了消息連夜趕來,正
站在院子里等。他看見擔架上的王五,臉色沈了沈,沒有多問,只是對楚寒衣抱
了抱拳。楚寒衣點了點頭,腳步沒停,跟著擔架進了屋。
屋裡燒了炭盆,暖了些。薛一帖要了熱水和乾淨布條,重新替王五清洗創口
。他每解開一處包扎,眉頭就皺緊一分——那些傷口在清洗之後更觸目驚心,手
腕上的勒痕深可見骨,胸口的淤青紫黑一片,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楚寒衣站在
旁邊看著,一言不發。
薛一帖探了探王五的脈,又翻開他眼皮看了看,眉頭越擰越緊。他沈默了很
久,最後緩緩抬起手,懸在王五的天靈蓋上方。
「你做甚麼。」楚寒衣的聲音冷得像刀刃貼著皮膚划過。
「楚女俠,」薛一帖沒有移開手,聲音極輕,「這神龍丸沒有解藥。他現在
臟腑里像有一團火在燒,每一息都在煎熬。我們看著是昏迷,他神識若是還活著
,便是一刻不停的折磨。不如——」
他沒有說完。王五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一下極輕,輕得像一片枯葉從枝頭落下來。薛一帖的手懸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王五那只還能睜開的右眼,眼皮正微微翕動。王五醒了。
他醒得很慢,像是從一口極深的井底往上爬,每往上挪一寸都耗盡了力氣。
那只右眼終於睜開了一條縫,灰蒙蒙的瞳仁緩緩轉動,從薛一帖臉上轉到楚寒衣
臉上,停住了。
「我不怕死。」他的聲音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喉嚨里全是血沫,每
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硬蹭出來的,「你別難過。」
楚寒衣蹲下來,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得嚇人,指節上全是磨破的傷痕,
指甲斷了好幾片,沾著乾涸的血和泥。她握緊了,像是想把那只手捂熱,又像是
怕它從自己手心裡滑走。
「我沒趕你走。」她說,「那幾天是我自己的事。練功出了岔子,誰都不想
見。不是你的錯。」
王五聽完,那只還能睜開的眼眨了一下。他沒有點頭,但嘴角扯了扯,像是
想笑,又實在沒有力氣讓那個弧度成形。他看著楚寒衣,喉嚨里含含混混地發出
幾個音,楚寒衣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能當……我……知足了。」
他斷斷續續說了這幾個字。但他看她的眼神里還有別的東西,那些話他都說
不出口了——能當你的男人,我王五這輩子知足了——可屋裡人太多了。徐世昌
站在門口,馮三爺和幾個壇主都在,薛一帖的手還沒完全放下來。他不想當著這
些人說「能當你男人」,怕她介意。
楚寒衣看著那只灰蒙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這一點。他把最想說的話咽回去
,不說了,到死也不給她添一絲難堪。她心裡頭像被甚麼東西狠狠碾過。
薛一帖蹲在旁邊,重新搭上了王五的腕脈。他把了很久,又把另一隻手的脈
也搭了一遍,眉頭從緊擰慢慢變成了若有所思。
「居然還能醒,還能說話。」他把王五的手輕輕放回被子底下,像是在放一
件完全超出他認知的東西,「神龍丸的毒性霸道至極,按理說此刻臟腑里應該已
經淤塞成一塊了。可他的脈象雖細,卻沒有斷絕——反倒有一股極微弱的氣在走
。」他站起來,從藥囊里抽出銀針重新扎在王五胸口,捻了片刻拔出來,針尖上
的黑血比之前淺了一層。「沒死透,」他說,語氣像是在跟自己爭辯,「但這說
不通。」
楚寒衣沒有接話。她把王五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來,目光掃過屋裡所有
人。
「煩勞各位,讓我跟他單獨待一會兒。」
沒有人多問。馮三爺率先往外走,徐世昌看了眼床上的王五,也轉身出了門
。陶紅英最後一個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師父一眼,楚寒衣沒有
看她。門輕輕合上了。
屋裡只剩他們兩個。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火
星濺起來又落下去。月光從窗櫺縫里漏進來,照在王五臉上,那張臉腫得幾乎認
不出原來的樣子。楚寒衣在床邊坐下來,把他額前黏在傷口上的碎發撥開。
「他們都走了。」她說。
王五那只還能睜開的眼睛看著她。屋裡沒人了,他還是沒有說那些話,但他
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像是這片刻的安靜給了他一點力氣。「他們說
的話,我從來不信。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了我。我只信你。」
楚寒衣聽著,胸口一陣悶痛。想起林徹指著他的鼻子罵他痴心妄想,眾人圍
著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那些話她蹲在樹上全聽見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碰到他腫起的臉頰時,他縮了一下,又伸回來讓
她摸。
「你哪來的這股傻勁。」她說。聲音很輕,沒有責備的意思。
王五咧了咧嘴,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吸了口涼氣,但那個弧度還是硬撐
住了。
他看著楚寒衣,沈默了那麼一會兒。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火星濺起來,落
在炭灰里,滅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開了口。
「我王五活了二十多年,最帶勁兒的事就是遇見了你。值了。」他頓了頓,
像是在攢力氣,「你別愧疚。你從不欠我甚麼。是我自己樂意的。」
楚寒衣沒有說話。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那些磨破的傷口,看
著斷了一半的指甲,看著乾涸在指縫里的血和泥。這只手在龍脈山洞里替她搬過
炸藥,在地窖里替她換過傷藥,在菜地裡翻過土,在院子里劈過柴。這只手剛才
在地上摳斷了指甲,還在往她這邊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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