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她把這只手貼在自己臉上,貼了很久。他沒有再說話,她也說不出甚麼話來
。月光從窗櫺縫里漏進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只緊緊攥著她的手上一隻粗糙
的手。
屋裡很靜。炭盆里的火苗矮下去,只剩一層紅彤彤的餘燼,偶爾有火星子從
炭縫里蹦出來,落在地上,亮一瞬就滅了。月光從窗櫺縫里漏進來,照在王五那
只露在被子外頭的手上,那只手上的傷口已經凝固了,深褐色的血痂橫一道竪一
道,在月光底下像乾涸的河床。
楚寒衣坐在床邊,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又掖了掖被角。王五又昏睡過去
了,呼吸比剛才穩了些,但每一口氣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帶著若有若
無的哨音。
她忽然聽見隔壁有人在低聲說話。是薛一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誰
解釋甚麼。她的耳力自從破關之後又精進一層,遠超常人,隔著半扇土牆,那邊
每一聲嘆息都像是貼著她的耳朵在響。
「——本來是無解。神龍丸這東西,整個神龍教攏共就那麼幾顆,從來就沒
配過解藥。受了這麼重的毒,臟腑都沒被淤塞堵死,還能醒過來說話。」薛一帖
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要麼是他身板跟旁人不一樣,要麼就是林徹
手裡那顆藥有問題、藥性不純,我就說他林徹憑甚麼能拿到神龍丸。他能醒,就
說明經絡還沒被毒堵死。」
「那是不是有救?」是馮三爺的聲音。
「理論上……是有一套法子。」薛一帖說完這句,沈默了好一會兒。楚寒衣
聽見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但在她耳朵里聽得分明。
「薛某先師曾傳過一套針法,可排內家劇毒。施針的時候,中毒的人內力越
渾厚,越能抵消針力帶來的衝擊,受的苦就越少。要是黑羅剎自己中了毒,薛某
一針下去她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他又停頓了一息,「可這小兄弟半分內力都沒
有。內力越弱,受針人承受的痛苦越高。薛某這輩子沒給毫無內力的人施過這套
針法,也只先師提過,曾有帝王血脈以凡人肉身受過此針活下來,但那是天潢貴
胄、胸有山河的人,況且也是自幼習武,只是內力不夠深厚罷了。他一個莊稼漢
,薛某實在不忍動手。」
「有多凶險?」這回是徐世昌的聲音。
薛一帖沒有直接回答。楚寒衣聽見他敲了敲煙鍋,瓷鉢碰在桌角上,發出清
脆的聲響。然後他說:「怕不是要地獄里走一遭。」
炭盆里的餘燼又暗了一層。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王五那只露在被子外頭的
手,指節上凝著深褐色的血痂,指甲斷口參差不齊。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像窗外
偶爾經過的風,不知甚麼時候就會停。
她站起來,推開門,走到隔壁。
屋裡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薛一帖坐在方桌旁,煙鍋擱在桌上,還裊著一縷
殘煙。馮三爺靠窗站著,徐世昌坐在薛一帖對面,手裡端著的茶已經涼透了。楚
寒衣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鋪在地上。
「薛先生,」她說,「需要甚麼準備。」
薛一帖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楚女俠,不是薛某推脫。這小兄弟半分內力
也無,那套針法用在練家子身上尚且是鬼門關走一遭,用在他身上——」他把煙
鍋在桌角磕了磕,瓷鉢發出清脆的聲響,「不可能活。先師提過的那位帝王血脈
,雖說內力不深,到底也是自幼打熬過筋骨的,又兼胸懷山河之志,方能憑意氣
硬撐過來。這小兄弟一個莊稼漢,既無內功底子,又無非比尋常的抱負,薛某實
在想不出他靠甚麼挺過去。」
楚寒衣沒有動。「若是不施針呢。」
薛一帖沈默了一瞬。「毒在臟腑里慢慢熬,至多撐不過今明兩日。眼下他能
醒,能說話,不過是毒還沒走到心脈。等心脈被毒堵死了,神仙也救不了。」
「那就施針。」楚寒衣說,「死了,我不怪你。若他活了,我楚寒衣欠天地
會一個大人情。」
薛一帖的手指在煙鍋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門口這個穿黑衣的女人。她
的歸元功已經破入傳說中的化境——方才在溪邊他親眼見過,那幾個官兵在她劍
下撐不過一息。這樣一個人的承諾,抵得上一支軍隊。
「楚女俠,」他嘆了口氣,「薛某不是不肯。只是薛某行醫半生,從未讓一
個必死之人硬生生多受一遭罪。這小兄弟若死在針下倒也罷了——怕的是死不了
,熬過三輪之後經脈寸斷,癱在床上生不如死。到那時候,薛某今日的私心便是
害了他。」他把煙鍋放下,聲音低了些,「薛某開這個口,原是為了自己——想
在歸元功傳人身上討一份交情。可這對小兄弟不公平。他本可以安安靜靜走,薛
某為了一己私慾,要讓人家受這種苦。」
楚寒衣沈默了片刻。「他心裡怎麼想,等他醒了,我問過他。他若願意,你
便施針。他若不願,我不勉強。」
薛一帖看著她,良久沒有說話。最後他把煙鍋收進懷裡,站起來。「無需什
麼準備。薛某隨身帶著針具。」他頓了頓,「硬要說缺甚麼,只缺一樣。」
「甚麼。」
「求生意志。」薛一帖說,「這套針法奪命的不是毒,是痛。常人連第一輪
都挨不過,針扎下去就疼死了。第二輪更甚,第三輪——」他搖了搖頭,「三輪
過後若還能睜眼,才算是從鬼門關爬回來。沒有求生意志撐著,針就是死的。」
他看著楚寒衣,又補了一句。「楚女俠,你要真在乎這小兄弟,就算了。多
半是受一遭大罪,最後活活痛死。」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轉過身,走回隔壁屋裡,輕輕帶上了門。
月光還在那個位置。炭盆里的餘燼快要熄了,只剩最底下薄薄一層暗紅。王
五還是那個姿勢,被子蓋到胸口,露在外頭那只手微微蜷著。她在床邊坐下,把
他額前黏在傷口上的碎發撥開。
她在想。她欠他的,早已不是一條命能算清的賬了。可盤來算去,最虧欠他
的,反倒不是那些刀光劍影里的事——是她從沒讓他踏踏實實當過一回她的男人
。他盼的那些日子,到頭來一場空。
怎麼能讓他撐過那套針法?她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碾這個問題。一個有內功底
子的帝王血脈,能憑胸中意氣撐過去。王五有甚麼?他沒有內功,沒有江山要復
。他一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跟著她,當她的男人,照顧她——可這些他都做到了
。他還有甚麼放不下的?或者說,還有甚麼是他最想要的。不知怎的,她腦子里
忽然冒出那個晚上——破屋裡,他趴在她身邊,臉埋在她脖子里,悶聲悶氣地說
過一句話:「要是能真那樣,可太美了。死上十回也值了。」
她低頭看著王五那只蜷在被子外頭的手,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
度。那弧度很輕,轉瞬即逝,像是湖面上被風吹皺的一絲波紋,還沒來得及成形
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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