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王五深吸一口氣,把那只還能動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攥住了她擱在床邊
的手指。這一回他沒有攥得太緊——他要省力氣。他很認真地把她的手指包在掌
心裡。
「我撐。」他說,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穩了不止一層,每一個字都像是
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釘子,「能撐過去。你放心。」
王五說完那句話,楚寒衣沒有應聲。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站起來,走
到門口,推開一條縫。薛一帖就站在門外,背靠著牆,煙鍋已經滅了,鹿皮藥囊
還挎在腰間。他聽見門響,轉過頭來,只看了楚寒衣一眼,便點了點頭,甚麼也
沒問,拎起藥囊推門而入。
他從藥囊里取出針囊,在床邊一字排開。銀針在燈下泛著冷光,細得像一排
在空氣里若隱若現的銀絲。程兄弟跟在他身後進來,是個話不多的年輕人,抱著
胳膊往牆根一站,影子被油燈長長地拖在地上。馮三爺和徐世昌跟在後面,放輕
步子,挨著牆站了一排。陶紅英最後一個進門,站在門框邊上,沒往里走。
薛一帖拈起一根銀針在指間轉了轉,看了看床上已經睜開眼的王五,又看了
看楚寒衣,把針放下了。
「小兄弟,薛某把話都說在前頭。」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秤稱
過的,不輕不重,沒有躲閃,「這套針法分三輪。第一輪的針最淺,你多半還有
些意識。程兄弟就在你旁邊」他往牆根那邊偏了偏頭,「你若是受不住了,給他
一個眼神,他那會心掌極快,你瞬間便無知覺。這不算丟人,薛某行醫這些年,
第一輪便挨不住的,數不勝數。」
他停了一停,似是在等王五消化。
「第二輪起針後,你就抬不動眼皮了。身子或許還能動一動,或許動不了,
你半分內力也沒有,多半是動不了。若到那時你仍想求死,須得自己想辦法讓人
知道。」
「第三輪,」他把那根銀針拈起來又放下,「你已陷入昏睡。痛還是在的,
但你叫不出、掙不動、睜不開眼。能不能醒,全看自己。三輪針落,排完毒,活
;醒不過來,方才的一切苦楚盡皆白受。」
屋裡沒有人說話。馮三爺低低地「嘶」了一聲,像是牙疼。徐世昌放下了手
里的茶杯。程兄弟抬眼看了看王五,又移開了。
「有這麼嚴重麼?」馮三爺壓著嗓子,像是在跟自己嘀咕,「一直說甚麼求
死求死的……」
薛一帖沒有看他。他把最後一根銀針在燈下照了照,放回針囊里。「怕的不
是死。是求死不能。」他的聲音依然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安靜的屋子里
,「第一階段還好,當真不行了,程兄弟一掌便能成全。第二階段,若小兄弟連
眼都抬不了,那便無人知道他是否在忍,何時是個頭。第三階段熬盡了心力,能
不能睜眼全看天意,許多人挺過了三輪,最後那口氣就是續不上——不是疼死的
,是熬乾了。」他頓了頓,把針囊輕輕合上,「小兄弟,你自己定。薛某還是勸
你——」
楚寒衣站在原地,薛一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在她耳朵里。程兄弟的會心
掌、第二輪抬不起的眼皮、第三輪熬乾了也睜不開的眼——她把王五推到這扇門
前,告訴他要撐過去,可她拿甚麼來換?就憑她那句承諾?或許薛大夫是對的—
—讓他安安靜靜地走,比受這一遭罪強。
王五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臉上。他看見她眼裡閃過一絲不安,也讀懂了她那份
糾結。他搶在她開口之前,擠出一絲微笑來。那張臉腫得不成樣子,嘴唇還在滲
血,這一笑比哭還難看,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我願意試。」他說。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他看著她的眼睛
,又補了一句,「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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