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楚寒衣在床邊坐了片刻,伸手搭上王五的腕脈。他的脈象細若游絲,隨時會
斷。她將一股極微弱的真氣從指尖渡入他經脈,不敢用力——他臟腑已傷得透透
的,稍強的內力衝進去,只會讓他死得更快。那股真氣沿著他的經脈極緩地走了
一圈,像是用體溫去暖一塊冰,一寸一寸地挪。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眼皮微微翕
動,那只還能睜開的右眼緩緩轉向她。意識回來了一些,但隨時會散。
「一會兒薛大夫要給你施針,」她把他的手腕輕輕放回被子底下,「過程會
很痛苦。能撐過去,就能活。撐不過去,就死。」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你自己選。」
王五聽完,那只還能掙開的右眼眨了眨。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喉嚨里滾出
幾個含混的音,像是砂紙磨過鐵皮:「我肯定挺住。我王五沒別的本事,就是特
別能忍。」
楚寒衣沒有接話。他每次都這麼說——在破廟里被林徹一掌拍得渾身抽搐,
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用笑把慘叫頂回去,笑得渾身發抖也說「就這點勁兒」。他
當然能忍。可薛一帖說的不是忍,是地獄里走一遭。她想起薛一帖磕煙鍋的聲音
,想起他說「常人連第一輪都挨不過,針扎下去就疼死了」。那應該不是誇大其
詞。
「不是鬧著玩的,」她說,聲音比剛才沈了幾分,「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痛
苦得多。」
王五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炭盆里的餘燼又暗了一層,最後一絲紅光在他
腫得只剩一條縫的左眼上跳了一下,熄了。他的目光停在楚寒衣臉上,就那麼一
瞬——捨不得,明明白白的捨不得。然後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嚨里滾出一聲
極輕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吞咽的聲音。
「我想活下去。」他說。
楚寒衣看著他那隻眼睛,沈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星子徹底滅了,屋裡只剩
月光,薄薄地鋪在他臉上。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頭的肩膀。
「你記不記得,你說過一句話。」她開口,聲音很輕,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
下,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被子上。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但
耳朵根已經紅了。「你說——」那件事「,死上十回也值了。」她的聲音越來越
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氣音送出來的。王五愣住了。他看著她的臉——她還是
那副冷樣子,但耳朵根紅得透亮。他從來沒見過她耳朵紅。
王五有些茫然,那只還能睜開的右眼眨了眨,眉頭微微擰起來,他不記得了
。他經常說這類話,在他眼裡,她比甚麼都好,她肯留在他身邊,死多少回都值
。這種念頭他常掛在嘴邊,每次說的時候也分不清哪次是哪次。
楚寒衣不想解釋,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等著。她的耳朵根紅得透亮,但沒有
移開目光。王五眼神里全是疑惑。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輕,更
澀,像是每個字踩在薄冰上。「就是……你想讓我伺候你,讓我低頭那些」她沒
有說完,把臉轉了回去,正對著他,語氣忽然落定了。
「薛先生說,那套針法常人根本做不到。你要是真能挺過去——我也服氣了
。我就認了你。你盼的那些日子,我全給你。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王五眨了眨眼,愣了好一會兒。他想起來了——那些話是他說的,當初只是
嘴上痛快,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再提。
「你——」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死死盯著她,眼裡像有甚麼東西被點
燃了,啞著嗓子問,「你說的……你說話算話?」
楚寒衣沒有回答。她臉上沒有紅,目光也沒有閃躲。她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
下巴,動作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王五看見了,他看見她下巴尖點下去的角度,
看見她在這一刻沒有把臉別開。月光照在她眼角,那絲紅已經褪了,就只是坦坦
蕩蕩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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