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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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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繼續往南走了數日。

官道兩旁的麥子已經黃透了,風一吹,沈甸甸的穗子搖成一片,像有人拿梳子在大地上一下一下地篦。王五走在前頭,步子比從前邁得大些,粗布短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腿一隻高一隻低,後襟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楚寒衣跟在後面,腰間掛著劍,走得不快不慢,始終落後他半步。

歇腳的時候,她在路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拿袖子掃了掃上面的灰。王五剛要坐到另一塊石頭上去,她開口了:「坐這兒。」

王五愣了一下,走過來坐下。她把水囊遞給他,兩只手捧著。他接過去灌了一口,她又把乾糧掰開,遞了一半過去。

這些動作她做起來已經不再有最初那種一絲不苟的生硬。頭幾日遞碗,她還會在心底默念一遍「雙手奉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碗沿;如今手自己就伸出去了,不高不低,恰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連指尖停頓的時長都分毫不差。她側身讓他先走時,身子偏轉的角度比以前又輕了一分——不是刻意收斂,是那些規矩正在一點一點地從書頁上融進她的骨血里,越來越像她本來就如此,而不是她在照著做。

王五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覺得褲襠里發緊。他低頭瞥了一眼——褲襠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鼓起了一個帳篷,把布料頂得老高。他趕緊把腿挪了挪,拿手肘擱在膝蓋上擋著,耳根慢慢紅透了。

楚寒衣正低頭掰乾糧,余光掃見他膝蓋上那個手肘的位置,又掃見他紅成一片的脖子,嘴角動了動,把乾糧塞進嘴裡慢慢嚼著,甚麼也沒說。

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這幾天,她給他遞個碗,他褲襠鼓了;她讓他先走,他在前頭走著走著步子就僵了,她一瞥就知道又來了。她一度以為是自己多心,後來發現不是——她只要雙手遞東西、側身讓他、說一句軟和話,他那邊就起反應,準時得像公雞打鳴。

她沒點破。這種事點破了,他那張臉能燒到耳朵根去。

可她心裡清楚,這幾日他之所以比從前更壓不住,不是因為她又做了甚麼新的舉動,恰恰是因為她甚麼新的都沒做。她還是遞水囊、掰乾糧、側身讓路,可這些事在她身上變了味兒——從前她做,像是在完成一樁鄭重的承諾,每一動作都帶著「我在履行本分」的自覺;如今她做,像是呼吸一樣自然,自然到連她自己都不再去想「我為甚麼在做這個」。王五感受到的就是這種變化。那種恭順不再是她從書上學來的姿態,而是從骨頭縫里一點一點滲出來的東西,無聲無息,卻把他心裡頭那根弦繃到了極限。

傍晚投宿,鎮子不大,一條街從東頭望到西頭,客棧在街尾,幌子被晚霞映得發紅。店小二正蹲在門口剝蒜,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打頭的是個鄉下漢子,一身粗布短褐,腰帶系得歪歪扭扭,褲腳扎得一高一低,走起路來晃悠悠的。後頭跟著個女人,一身黑衣,腰間掛著劍,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店小二在這鎮上乾了三年,見過趕路的江湖人,見過走鏢的鏢師,沒見過這種組合——女的身上那股利落勁兒,往那兒一站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偏偏她跟在男人後頭,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根針跟在棉線後頭。

「兩位客官,住店?」小二把蒜皮踢到牆角。

王五點點頭。小二領他們進去,要了兩間房,又上樓送熱水。他提著水壺上樓的時候,那黑衣女人正推開窗戶往外看,一隻手搭在窗櫺上,手指細長,骨節分明。那鄉下漢子坐在床沿上,一條腿盤著,拿草棍撥鞋底的泥,褲腿卷到膝彎,露出半截沾著泥點的小腿。撥完了把草棍擱在門框外頭,拿衣擺擦了擦手,衣擺上又蹭了一塊灰。

小二放下水壺,目光在兩人之間飛快地走了一遭,沒敢多問,帶上門下樓了。

後院裡,掌櫃的正坐在井沿上納涼,手裡搖著把破蒲扇。小二湊過去,壓低嗓子:「掌櫃的,樓上那兩位,你瞅見沒?」

掌櫃的拿蒲扇拍了一下腿上的蚊子:「瞅見了。咋了?」

「那女的,腰間掛著劍呢。走路一點聲沒有。」

掌櫃的搖了搖扇子:「江湖人唄。這條道上走江湖的還少?」

「不是——」小二撓了撓頭,「她跟在那男的後面,隔了半步,不多不少。那男的坐床沿上撥鞋泥,褲腿卷得一高一低,她就在旁邊站著等。你說她要是保鏢的,哪有保鏢的等雇主撥鞋泥的?她要是那男的屋裡人——哪個屋裡人腰間掛劍的?」

掌櫃的停下扇子,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戶開著,燈光從裡頭透出來,看不清人,只看見一個黑影在窗邊坐著,一動不動。

「少打聽。」掌櫃的把扇子又搖起來,「江湖上的人,怪事多。收你的桌子去。」

小二應了一聲,走到大堂里去收碗筷。他抬頭往樓梯口看了一眼,樓上安安靜靜的,連腳步聲都沒有。

楚寒衣坐在窗邊,把書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頁。油燈擱在桌角,火苗穩穩地立著。窗外有人在收攤,木板磕在車轅上,叮叮噹噹的,遠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了。

王五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已經看了好幾頁。她抬起頭,把書往旁邊挪了挪。王五在床沿上坐下來,褲腿還卷在膝彎,小腿上還有水漬沒擦乾。他洗完腳了,把鞋脫在門口,光著腳踩在木板上,腳趾頭蜷了一下又松開。

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目光在四週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腳上。

她今天穿的是那雙黑布靴,靴面被擦得乾乾淨淨,黑布泛著微微的光澤。王五看著那雙靴子,喉結滾了一下。

楚寒衣的目光從書頁上移開,掃了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起頭。她把書擱在膝上,將腿抬起來,兩只靴子輕輕擱在王五的膝蓋上。

王五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膝上那雙黑布靴,又抬頭看她。她已經重新拿起書,翻了一頁,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油燈的光照在她側臉上,安安靜靜的。

他把手搭在她靴面上,拇指在靴尖上輕輕蹭了一下。靴面被擦得乾淨,布紋在他指腹下滑滑的。楚寒衣沒有縮腳,又翻了一頁書。他沿著靴面往上摸,從靴尖摸到靴口,又從靴口摸回來。他的手指在她腳背上停了一下,隔著靴子能感覺到裡頭微微凸起的筋脈。

她翻了好幾頁書,他還沒有停的意思。他的手指從靴口滑到靴底,摸著靴底那層磨得薄薄的料子,又滑回來,沿著她小腿的弧度往上走。隔著靴子,他能摸到那塊硬邦邦的肌肉,在手掌底下微微跳了一下。

過了好一陣,楚寒衣把書合上放在桌角。

「明日往哪邊走?」他問。

「顧先生說蘇前輩住在西南邊的山裡,從這兒過去,抄近路的話,大約還要走三天。」她把書擱好,「明早天不亮就得起來。」

王五應了一聲,卻還坐在那兒,搓了搓手,沒走。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像是在攢甚麼話。他衣領不知甚麼時候翻了一角,露出裡頭的粗布裡襯。

楚寒衣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她手指捏住那翻起的領角,輕輕翻回來,又在領口按了按,把褶皺展平。她的動作很輕,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他渾身一僵。

她退後一步,看了看他衣領——平整了。然後她微微低下頭,雙手在身前交疊了一下,說了句:「明日還要趕路,早些歇著吧。」

王五沒有應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褲襠——那裡已經鼓起了一個帳篷,布料繃得緊緊的,把褲腰都往下扯了半寸。他耳根燒得通紅,拿手遮了一下,遮不住,索性把手放開,一臉豁出去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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