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宴席散後,院子里漸漸靜下來。燈火撤了大半,只剩廊下幾盞燈籠還亮著,光暈在夜風裡輕輕晃。弟兄們三三兩兩往回走,有人哼著方才席間的小調,有人扶著喝醉的同伴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住處去。
楚寒衣和王五被安置在院子西頭的一間屋子。屋子不大,收拾得倒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王五推門進去,在床沿上坐下來,長長地吁了口氣,像是攢了一整天的氣終於吐出來了。他拿袖子蹭了蹭額上的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塊油漬,拿手指摳了兩下,沒摳掉。
楚寒衣走到桌邊,倒了兩碗涼茶,雙手端了一碗遞到他手邊。王五接過去灌了兩口,把碗擱在床頭的小桌上,又吁了一口氣。
「吃飽了沒。」楚寒衣在床沿上坐下。
「飽了飽了。」王五拍了拍肚子,「肉燉得爛,就是咸了點。」
楚寒衣沒接話。她還想著方才宴席上的事。柳拂音往琴前一坐,滿堂的目光都被牽走了,連那幾個方才偷偷瞄她伺候王五的年輕壇主也再沒往這邊看一眼。她心裡頭那點不悅其實早就散了,留下的是對自己的審視——她確實不知道怎樣做個讓男人被魅惑的女人。柳拂音那樣的氣質,是從書卷里泡出來的,是從琴弦上淌出來的,她練了三十年歸元功也練不出那種東西。
不過她也不太在意。她只是有些好奇——柳拂音那樣的女人,是不是天底下的男人看了都會發愣。
正想著,腳上傳來熟悉的觸感。
王五的手又搭在她靴面上了,拇指在靴尖上輕輕蹭著。他蹲在她跟前,手指沿著靴面往上摸,從靴尖摸到靴口,動作跟從前一模一樣。她低頭看著他——這個人在慶功宴上對著聞名天下的美人兒也只是多看了兩眼,轉回頭來還是蹲在她腳邊,捧著這雙穿著靴子的腳,問的永遠是同一句話。
「還是不能脫靴麼?」他問。
楚寒衣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又理直氣壯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的胡思亂想有些可笑。甚麼魅惑不魅惑的,他壓根就沒往那上頭想。柳拂音彈琴的時候他聽得認真,看也看了,看完了也就完了,轉回頭來還是蹲在她腳邊。
「還不行,」她說,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過一陣子就好了,別心急。」
王五「哦」了一聲,也不抱怨,繼續隔著靴子輕輕摩挲。摸了一會兒不過癮,捧起靴子,對著靴面親了親。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透過布面撲在她腳背上,溫熱的,一下一下的。
親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她。
「你真像他們說的那麼厲害麼。」他問。
楚寒衣低頭看他。他蹲在地上,仰著臉,眼睛被酒氣熏得有些發紅,可那目光里沒有醉意,是認真的。宴席上徐世昌他們說的那些話,甚麼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甚麼厲鎮山在她手底下三兩招都過不上,他全聽進去了。
「還行。」她說。
王五搖了搖頭,像是在把腦子里那些話重新過了一遍。「他們說你江湖上沒有敵手,說你進了大宅不到一炷香就把人拎出來了。」
楚寒衣看著他那副認真到近乎發愣的樣子,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再厲害有甚麼用,」她說,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玩笑,「在你面前還不是——」
她沒說完,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那雙被他捧在手裡的腳。他順著她的目光也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看她。
她把腳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站起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起來。」王五被她扶著站起來,腳下有些發飄,酒意上頭,身子晃了一下。她把他按在床沿上坐好,又彎腰替他把兩只鞋脫了,擱在床腳擺正。
王五坐在床沿上,看著她彎腰替他擺鞋,嘴張了張,像是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大概是酒喝多了,忘了這些日子她跟他的那層關係,看她的眼神又變回了從前那樣——小心翼翼里帶著幾分不捨得挪開的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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