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宋平蹲在灌木叢後頭,看著楚寒衣提著恭親王從宅牆上翻出來,落地的聲響比一片樹葉還輕。她把恭親王往他這邊推了半步,宋平下意識伸手接住。恭親王常寧的衣領被他攥在手裡,這個方才還端坐在案後喝茶的王爺此刻踉蹌了兩步,勉強站穩,臉上還殘留著幾分沒散盡的錯愕。
楚寒衣說了聲「走」,手又扣上宋平的手腕。宋平另一隻手攥著恭親王的胳膊,三個人一道往天地會據點的方向掠了回去。
來時被拎著飛過官兵頭頂的那一路還在宋平腦子里嗡嗡作響,回去的路上他總算能睜著眼了。林子在身旁飛速後退,月光從樹冠縫里漏下來,在地上閃成一片碎銀。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的側臉——還是那副清冷樣子,呼吸平穩,腳下不停,徬彿方才不是從幾百官兵陣中殺了個來回,只是出門遛了個彎。
「厲鎮山不在麼?」宋平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他們研究過恭親王的護衛,知道那人身邊有個極厲害的高手,姓厲,鬼頭刀使得沈猛霸道。天地會里沒人敢說能接他三招。
「遇到了。」楚寒衣說,語氣很淡。
宋平等了等,見她沒有下文的意思,又問:「他沒攔你?」
「攔了。」
「然後呢?」
「他攔不住我。」
宋平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全咽回去了。‘攔不住我’就這幾個字。那個人他們研究了好些天,馮三爺說硬拼肯定不行,徐世昌說只能想辦法引開,幾個壇主湊在一起推演了好幾回,結論都是沒有三五個好手一起上根本近不了恭親王的身。她一個人,單手拎著他,順路把人打發了,只用了‘攔不住我’這幾個字來總結。
他又想起方才在官兵陣中那一幕——她在人群頭頂上飛掠,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可能的位置,如入無人之境。他在她身後被拽著,腳底不時擦過官兵的頭盔和盾牌,偶爾有散兵從側面撲過來,他還能拔刀格開幾招,不至於完全成為累贅。但也只是不成為累贅罷了。真正殺穿那條血路的,是她的一雙手和兩只腳。
宋平不再問了。他只是緊緊攥著恭親王的胳膊,腳下的林子越來越稀疏,前方已經有了火光。
宋平伸手攥住恭親王的胳膊,正要問她打算往哪兒走——原來的據點剛遭了官兵圍剿,院牆都塌了半邊,這會兒回去只怕不妥。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楚寒衣已經扣住他的手腕,三個人一道掠了出去。
「楚香主,」宋平在風聲中扯著嗓子說,「往西!西邊山坳里還有個備用的院子,弟兄們要是撤了,多半在那邊。」
楚寒衣足尖在樹幹上一點,方向偏轉,往西掠去。她另一隻手始終扣著恭親王的手腕,恭親王被拽得踉踉蹌蹌,腳不沾地,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宋平被她拽著,腳下不時借力點過樹根和岩石,比來時被拎著飛過官兵頭頂要從容了些。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月光正落在她臉上。她的眉眼冷峭,嘴角微微下抿,顴骨的線條利落分明。宋平之前聽會里兄弟說起過楚香主的相貌,都說她生得美貌,只是常年冷著臉,讓人不敢多看。可今夜親眼見了,他覺得「美貌」兩個字不夠,那是種被刀鋒磨過的凌厲。蘇百變的功法似乎在短短時日里讓她整個人又在凌厲底下壓著一層柔韌,收放自如。
宋平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他不是沒見過高手。徐世昌的刀法厚重,馮三爺的拳腳老辣,可眼前這個人,方才一個人殺穿了數百官兵的包圍,順手還拎著他,到了王府又是單槍匹馬殺進去,厲鎮山守門也沒攔住她。從頭到尾她連呼吸都沒亂過。
楚寒衣忽然偏過頭,掃了他一眼。「你看甚麼。」
宋平一愣,才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得太久了。他趕緊把視線移開,望著前方的樹梢。「沒甚麼。就是……」他張了張嘴,後半截話在喉嚨里滾了兩下,說出來時連自己都覺得有點蠢,「楚香主,你武功真高。」
楚寒衣收回目光,沒有接話。
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以前聽會里弟兄說過你的事,寒山寺那一戰,名震江湖」
他頓了頓。「今日親眼見了,才知道他們一點沒誇張。」
楚寒衣腳下不停,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寒山寺那次不一樣。那次差點死了。」
宋平沈默了一會兒。她說的「差點死了」不是謙虛——那次她被林徹下毒在先,又被神龍教八大高手圍住,是真正從鬼門關裡爬出來的。可今夜不同。今夜她從頭到尾都沒被人碰到過一根頭髮。
前頭的山坳里隱隱透出幾點燈火。宋平往前一指:「就在那邊。」三人落在院牆外時,守門的弟兄正靠在門框上打盹,聽見動靜一個激靈彈起來,刀拔了一半才看清來人。他先看見楚寒衣,刀便收回去了,又看見宋平手裡提著的那個人,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楚香主!宋壇主!這是——」
「恭親王常寧。」宋平說。
那弟兄張了張嘴,甚麼也說不出來,轉身就往里跑。
這處院子比原來的據點大些,前後兩進,青磚黛瓦,院牆完好。院中已經聚了不少撤下來的弟兄,有人在包扎傷口,有人在清點兵器,火把插在牆上的鐵環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楚寒衣提著恭親王走進正堂時,院子里漸漸安靜下來。有人停下手中的活抬頭看過來,有人從廊下站起來,有人從屋裡探出頭。她的黑衣上濺著幾點暗色的血跡,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腰間掛著劍,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磚上,一步一個輕響。恭親王被她拎在手裡,踉蹌著跟在身側,臉色灰白,衣袍的下擺沾滿了泥土草屑。
她跨過門檻,將恭親王往地上一放。恭親王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臉上那幾分鎮定終於掛不住了,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滿堂皆驚。
徐世昌從前院大步趕過來,袖子卷到肘彎,衣襟上全是血。他身後跟著馮三爺和幾個壇主,馮三爺手裡還握著刀,刀刃上豁了幾個口子。一行人剛跨進門檻,徐世昌看了一眼地上的恭親王,又看了一眼楚寒衣,二話不說,單膝跪地。
滿堂的人跟著跪下。甲胄磕在青磚上的聲響此起彼伏。
「楚香主,此番若非你出手,天地會此役一敗塗地。」徐世昌的聲音又沈又重,嗓子喊劈了,尾音有些發顫,「徐某再次懇請楚香主接任總舵主之位。」
馮三爺跪在徐世昌身後,把刀往地上一拄,嗓門粗糲:「楚香主,方才你往人堆里衝的時候,弟兄們全懵了——那會兒誰也不知道你要乾啥,外頭幾百官兵圍著,你一個人拽著宋壇主就往刀尖上撞。後來才明白過來,你是直奔那頭龍去的。」他搖了搖頭,臉上還是一副沒消化乾淨的表情,「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說書的嘴皮子磨破了也就編到這個份上。今日馮某親眼見了。」
宋平正要從堂里往外走,聽見馮三爺提他,腳下頓了一下,轉過身來。滿堂的目光都聚在楚寒衣身上,他站在門框邊上,忽然開了口。
「何止是萬軍叢中。」他的聲音不大,但堂上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我在她旁邊看得最清楚——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官兵能挨到她第二招。她手裡還拽著我,就這麼一路殺出去的。」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到了王府,她讓我在外頭等。我蹲在林子邊上,看著她翻進去,裡頭一盞茶的工夫都不到,她就提著人出來了。院牆上那排鐵蒺藜,她踩上去連晃都沒晃。」
馮三爺聽得入了神,刀差點從手裡滑脫,忙又攥緊了刀柄。旁邊吳壇主忽然想起甚麼,脫口問道:「厲鎮山呢?那個守宅子的厲鎮山——恭親王的貼身護衛,當年咱們好幾個高手都折在他手裡。宋壇主,你們遇上他沒有?」
宋平看了楚寒衣一眼,見她臉上沒甚麼表情,便替她答了。他搖了搖頭:「還能怎樣。我在外頭等著,只聽見裡頭有幾聲兵刃響,沒一會兒就安靜了。他頓了頓,環顧了一圈在座的人,「從進宅到出宅,前後加起來,怕不是三兩招都過不上。」
堂上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馮三爺的刀這回真從手裡滑脫了,哐當一聲磕在青磚上,他彎腰去撿,撿了兩下才撿起來。吳壇主嘴張著,看看宋平又看看楚寒衣,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馮三爺把刀撿起來抱在懷裡,搖了搖頭:「當年在直隸,厲鎮山一把鬼頭刀,咱們會里派去的好手沒一個能在他手底下走完三招的。單是那一刀劈下來,力道沈得虎口當場就裂了,養了三個月才好。今日楚香主三兩招就把他收拾了……」他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用甚麼詞來收尾,最後只憋出一句,「這往後江湖上,怕是沒有楚香主的對手了。」
旁邊另一個年長的壇主捋著鬍子,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武功高到這般地步,已是隨心所欲。老夫這輩子,頭一回見人能這般出入萬軍如入無人之境。」
楚寒衣搖了搖頭。「早說過了,這總舵主我不當。此番出手,是因應了徐堂主之邀,也是還薛先生與王五的恩情。」
徐世昌沈默片刻,又懇求了幾句,楚寒衣依舊不松口。徐世昌也不再多說,嘆了口氣,起身安排人將恭親王押下去。幾個弟兄上前架起常寧的胳膊,常寧被拖出去時回頭看了楚寒衣一眼,嘴張了張,終究沒說出甚麼來。
楚寒衣環顧四周,問了一句:「王五何在。」
宋平回過神來,朝徐世昌拱了拱手:「我出去迎一下王兄弟。」轉身跨出了門檻。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陣動靜。
宋平正從堂里往外走,還沒跨出門檻,就看見前頭兩個人影晃晃悠悠地從山道那邊過來。當先的是程遠,渾身是血,左臂上裹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貼在皮膚上。他背上背著趙廣,趙廣的胳膊垂在他肩頭,手指軟塌塌地晃著,胸口的衣裳被血染成暗黑色,已經乾了,硬邦邦地貼在身上。程遠每走一步膝蓋都打一下彎,腳底蹭著地上的碎石,沙沙地響。
王五跟在程遠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身灰土,臉上蹭掉了一塊皮,露出底下泛紅的嫩肉。他的衣襟歪歪扭扭的,腰帶不知道甚麼時候松了半截,走起路來一絆一絆的。他想上去搭把手,伸手去扶趙廣的腰,手指剛碰到趙廣的衣裳,程遠猛地一抖肩膀,胳膊肘不偏不倚頂在王五胸口。
王五整個人往後一個趔趄,腳後跟絆在石頭縫里,仰面摔在地上。他撐著手肘爬起來,臉上沒甚麼惱色,只是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往前跟了兩步,這回不敢再伸手了。
宋平快走幾步迎上去,伸手扶住王五的胳膊。王五被他這一扶,腳下才穩了些。
「小兄弟,沒事吧?」宋平問。
王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有些發乾:「沒、沒事。多謝。」他的手還在微微發著抖,手指攥緊了又松開,掌心裡全是汗。宋平能感覺到他的胳膊在自己手裡打著顫,並非尋常發了冷,是受了驚嚇那種收不住的余顫。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