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楚寒衣被徐世昌多留了幾日。
台灣分舵的人不日便到,徐世倡言辭懇切,說那邊的弟兄素來只聽總舵號令
,對內地各堂口不甚信服,若楚香主能出面坐鎮一回,往後兩邊調度便順暢許多
。他承諾此事了結後便不再勞煩她,還會用天地會的人脈幫她在歸隱地打點妥當
,免去日後江湖上的煩擾。楚寒衣應了。
臨行前,她將王五留在院中。王五正蹲在廊下拿草棍撥螞蟻,聽見她說要走
幾天,抬起頭來,草棍還捏在手裡。
「幾天?」
「十日左右。」楚寒衣把劍掛在腰間,「你在這兒待著,別亂跑。」
王五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撥螞蟻。楚寒衣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她
走到院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掃了一眼——他還蹲在那兒,草棍撥得認真,螞蟻
排著隊從磚縫里爬出來,被他撥得團團轉。
王五在駐地待了兩日,實在閒得發慌。天地會的弟兄們各有各的差事,練功
的練功,巡哨的巡哨,沒人有空搭理他。他也不好意思湊上去——上回趙廣的事
還擱在心裡,每回看見程遠從廊下走過,他都下意識把頭低一低。
這日他在院子里閒逛,從東牆根溜達到西牆根,又從西牆根溜達回東牆根,
實在沒甚麼可看的了,正打算回屋睡覺,身後有人喊他。
「王兄弟。」
王五轉過身。一個年輕人從廊下走過來,腰間挎著刀,步子很快。他認得這
張臉——趙廣的兄弟,親兄弟,名叫趙平。上回趙廣的屍身就是他幫著抬下去的
,從頭到尾沒看王五一眼。此刻他站在王五面前,臉上沒甚麼表情,語氣倒也客
氣。
「王兄弟,我有事要出去一趟,院裡那位柳姑娘——」他往偏院的方向努了
努嘴,「就是梅閣居士,得有人照看片刻。旁人都忙著,勞煩你幫忙盯一眼。」
王五猶豫了一下。趙平見他猶豫,又補了一句:「她不會武功,院外有人守
著,跑不了。就是稍微盯著,別讓她出甚麼事。」
話說到這份上,王五不好推脫了。趙平是趙廣的親兄弟,他欠趙廣一條命,
如今人家開口托他辦事,他哪能搖頭。他點了點頭:「行。」
趙平臨走時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王兄弟,那梅閣居士可是絕色
美人兒,你可別動歪心思。」說完不等王五答話,轉身大步走了。
王五咧嘴笑了笑,沒當回事。他轉身往偏院走,心裡想的是:歪心思?他這
輩子最大的歪心思已經實現了,還能歪到哪兒去。
偏院不大,一株老槐佔了大半個院子,樹蔭底下擱著幾盆蘭花,葉子被日頭
曬得有些發蔫。屋子朝南,窗戶開著半扇,能看見裡頭桌上攤著一本書。
王五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裡頭傳來一聲「請進」,聲音不大,聽著卻讓人
覺得很舒服,像三伏天喝了一口涼茶。
他推門進去。柳拂音正坐在窗邊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日光從窗櫺斜
斜照進來,正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衫子,腰間束著一條淡青的絲縧
,那絲縧不松不緊地一收,便勾勒出極窈窕的腰身。頭髮只用那根銀簪輓著,臉
上未施脂粉,可那張臉——王五在慶功宴上隔著老遠看過她一回,當時只覺得好
看,沒細瞧。此刻離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眉眼:像畫上的仙女活了過來,五官
每一處都生得恰到好處,湊在一起便是一幅挑不出毛病的畫。她抬起眼時,那雙
眼睛里像含著一汪水,清清淡淡的,卻讓人不敢多看,又移不開眼。
王五愣在門口,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手還搭在門框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
麼,嗓子眼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柳拂音見他站著不動,放下書,唇角浮起一點禮節性的弧度。「王公子?」
她輕聲提醒。
王五回過神來,耳朵根騰地紅了。他趕緊把另一隻腳也邁進來,差點絆在門
檻上。「柳、柳姑娘。」他聲音有些發緊,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柳拂音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那笑容在唇邊停了一瞬,比方才更真了幾分
。她不笑的時候已經極美,這一笑,眉眼彎彎的,像是春風拂過湖面,整張臉都
生動起來。王五剛走到竹凳前,余光掃見那笑容,腳步又頓了一下——他趕緊低
下頭,在竹凳上坐下來,兩只手擱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
竹凳有些矮,他兩條腿往前伸了伸。桌上的茶壺還冒著熱氣,旁邊擱著兩只
乾淨的茶碗。
「柳姑娘不必客氣,我就一種地的,不是甚麼公子。」他說。
柳拂音提起茶壺替他斟了一碗。她傾身時衣襟微微下垂,領口露出一截白皙
的頸子,一股極淡的蘭花香飄過來,不知是衣裳上的熏香還是她身上的氣息。她
的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斟茶時壺嘴一滴不灑。王五雙手接過茶碗,
道了聲謝,低頭喝了一口。茶有些燙,他吹了吹又喝,低著頭不看她。
「王公子過謙了。」柳拂音也替自己斟了一碗,端起來輕輕吹了吹,「那日
慶功宴上,王公子坐在楚香主身旁,楚香主親自替你布菜斟酒。那般人物對你如
此敬重,王公子怎會是尋常人。」
王五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也沒解釋。他能說甚麼?說她是報恩報
到床上去了?這話不能說。說她心甘情願給他當妾?這話說出來人家也不信。他
索性不說了,端著茶碗繼續喝。
柳拂音也不追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幾盆
蘭花上。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覺得尷尬。柳拂音不是那種沒話找話的人,
王五也不是。屋裡很靜,只有窗外的鳥叫和遠處弟兄們練功的呼喝聲。
過了片刻,柳拂音忽然開口:「王公子覺得這兒悶不悶。」
「還行。」王五說,「比地裡乾活涼快多了。」
柳拂音嘴角又浮起一點笑意,沒有再說甚麼,重新拿起書翻了一頁。
之後幾日,趙平被派去別處,乾脆把照看柳拂音的差事全托給了王五。王五
本就無事,不好推辭——更不好拒絕的是趙平每次那副「我兄弟的事你欠著的」
的眼神,雖然趙平嘴上從來不提趙廣的事。王五每日去柳拂音那兒坐一會兒,送
飯遞茶,偶爾閒聊幾句。
柳拂音彈琴,他坐在門口聽。琴聲從屋裡淌出來,他在門檻上盤腿坐著,胳
膊肘撐著膝蓋,聽得認真。她彈完一曲,他點點頭,說一聲「好聽」,站起來拍
拍屁股上的土,去灶房給她端下一頓飯。
柳拂音看書,他蹲在院子里拿草棍撥螞蟻。她偶爾抬頭往窗外看一眼——他
蹲在那兒,褲腿卷到膝彎,草棍捏在手裡,全神貫注地盯著地上的螞蟻,嘴裡還
嘟囔著甚麼。她收回目光,繼續看書。
有一回柳拂音在廊下晾曬衣裳,王五正端了午飯過來。她把衣裳抖開掛在竹
竿上,踮起腳尖去夠竿子,腰身拉出一道極柔美的弧線,衫子貼在身上,勾勒出
纖細的腰肢和腰臀之間那一道豐腴的起伏。王五正好跨進院門,目光不經意掃過
她的背影,腳步頓了一下——他趕緊低下頭,把食盒擱在桌上。柳拂音掛好衣裳
轉過身來,風吹過,她身上那股蘭花香又飄了過來,比上回在屋裡聞見的更淡,
卻更真切。
「王公子,這院裡的蘭花快枯了。」她指著牆根下那幾盆發蔫的蘭草,「妾
身手邊沒有趁手的傢伙,勞煩王公子幫忙澆些水。」
王五應了一聲,去井邊提了半桶水回來,拿瓢舀了水一盆一盆地澆。他澆得
很慢,每一盆都澆透了才換下一盆,水從盆底的孔里滲出來,在青磚上洇成幾個
深色的圓印子。
柳拂音靠在廊柱上看著。他蹲在地上澆花的姿勢很笨,瓢舉得忽高忽低,有
一瓢水澆偏了濺在自己褲腿上,他低頭看了看,也沒在意,繼續澆下一盆。
「王公子待楚香主,想必也是這般細心。」她忽然說。
王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我能替她做啥。
她啥都會,用不著我細心。」
柳拂音沒有再說甚麼。她靠在廊柱上,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發拂到臉上
,她抬手別到耳後。那動作很輕,手腕露出來,白得像一截藕。王五正低頭澆花
,沒看見。
又一日,柳拂音在屋裡臨帖。王五送晚飯過來,把食盒擱在桌上,正要走,
她叫住了他。
「王公子可識字?」她問。
「認得幾個。」王五說,「不多。」
柳拂音把筆遞過來,指了指案上的紙。「左右無事,不如練幾個字。寫了一
下午的字,手腕酸了歇一歇。」
王五走到案前,低頭看了看她寫的字。那字極秀氣,一筆一划都像是從畫里
拓下來的。他搖了搖頭:「這我可寫不來。」
「不礙事。」柳拂音把筆塞進他手裡,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隨
便寫。妾身教你。」
王五握著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寫了自己的名字。王字勉強能認,五字寫成了
一個歪把子,最後一橫還往上翹了翹。他看了看,自己先笑了。
柳拂音也笑了。那笑容比方才幾次都真,眉眼彎彎的,像是被甚麼東西逗樂
了。她往前傾了傾身子,伸手握住他拿筆的手,帶著他在紙上又寫了一遍。她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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