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想通了?」翠兒眉頭擰起來,「她想通了啥?」
王五嘿嘿笑了兩聲,沒說話。
翠兒盯著他那副樣子,越看越不對勁。出去一趟回來,這人腰板直了,臉上
的笑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你還笑。」她拿手指戳了他胸口一下,「你使了甚麼手段,能讓她變成這
樣?」
「我能使甚麼手段。」王五往後讓了讓,還是笑,「她就該這樣啊。她自個
兒願意的。」
當晚,堂屋裡點著油燈。王五坐在桌邊,翠兒坐在正位上,楚寒衣坐在最下
首。燈芯剛剪過,火苗穩穩地立著,照得三人的影子在牆上一晃一晃。翠兒的手
指在桌沿上來回蹭著,目光在楚寒衣身上掃了好幾遍。這個女人從進門到現在,
給她行禮,叫她姐姐,替她洗碗,每一件事都做得自然而然。翠兒心裡頭像打翻
了五味瓶,說不上是解恨還是彆扭,是得意還是心虛。她以前做夢都想不到這個
女人會這樣。她恨她殺了她爹,也恨她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高高在上。此刻楚
寒衣就坐在最下首,腰背筆直,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等著她先開口。
翠兒端起茶壺倒了碗茶,茶碗端到嘴邊又放下了。
「你……你們這陣子,到底上哪兒去了。」她問,聲音還帶著幾分沒消化乾
淨的飄忽。
王五正要開口,楚寒衣已經微微側過身,目光垂下來,語氣鄭重。
「姐姐,」她說,「妾身嫁到王家已有大半年了。從去年秋天進村,到如今
夏初,算來八九個月。這期間妾身先是隨老爺去長白山,回來後又趕上養傷、破
關,緊接著又是天地會的事、江南的事,雜七雜八忙到今日。妾身雖已入了王家
的門,卻一直沒有盡到妾的本分。從前不懂事,承蒙姐姐大度,一直容忍。今天
想正式表個態——想按規矩,補一個正式的進門禮。」
翠兒聽著,嘴微微張著,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她是不是瘋了。
王五在旁邊搓了搓手,接了話:「老家那邊基本沒人,就一個大伯還在,早
年分家另過的,跟咱家來往不多,但好歹還算親戚。我明兒個托人去請他來。」
他看了翠兒一眼,「你那邊,請秀芹和劉嫂過來做個見證就行,不用太多人。」
楚寒衣點了點頭。「不用大操大辦,該有的規矩妾身都記下了,不會出錯。
」她頓了頓,「妾身一路上看了些書,都記在本子上了。明日再跟姐姐細說,請
姐姐定奪。」
翠兒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這一切太突然了——她甚麼都想不出來,只覺
得腦子里嗡嗡的。她站起來,說了句「我……我去燒壺水」,轉身往灶房走。腳
跨過門檻時絆了一下,她扶住門框站穩了,繼續往前走。
灶房裡,翠兒蹲在灶台前,手裡拿著火鉗,半天沒動。灶膛里的火已經熄了
,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明滅不定。她拿火鉗撥了撥炭灰,火星子濺起來又落
下。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這一路到底發生了甚麼?那個人還是黑羅剎嗎?怎麼
出去一趟回來跟從前全然不同了?
她想起以前——楚寒衣坐在門檻上看書,她蹲在旁邊給她捶腿,楚寒衣連看
都不看她一眼。
她一直覺得自己窩囊,在楚寒衣面前抬不起頭,既恨她又怕她,有仇不敢報
。如今楚寒衣彎下腰來,她那口憋了十幾年的氣忽然沒了去處,積攢了許久的怨
氣被釜底抽薪,剩下的只是空落落的不習慣。
水燒開了,壺嘴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翠兒回過神來,正要提壺,楚寒衣已經
從堂屋走了進來,雙手從她手裡接過水壺,微微低頭:「姐姐歇著,妾身來。」
翠兒手上一空,看著楚寒衣提著水壺走回堂屋,給每人面前的茶碗續上熱茶,先
給王五,再雙手端到翠兒面前,最後才給自己倒了半碗。做完這些,她又退回最
下首的位置,腰背筆直,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翠兒看
著她低頭坐在那裡的樣子,心裡百味雜陳。
她把自己那碗茶端起來,暖了暖手,終於開口,聲音還有些發飄:「你……
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楚寒衣抬起頭,看著翠兒。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最下首,腰背筆直,雙手規規
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姿態跟剛才進門行禮時一模一樣。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當
當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千真萬確。妾身方才所言,句句屬實。姐姐若不嫌棄,妾身想按規矩,補
一個正式的入門禮。」
翠兒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中。她看著楚寒衣那張平平靜靜的臉,嘴唇翕動
了好幾下,最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行。那就依你。」
楚寒衣微微低下頭。「謝姐姐成全。」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