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1 / 2
次日一早,楚寒衣把東廂房收拾了一遍。床單換成新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桌上擺了一對紅燭,是她從鎮上鋪子里挑的,接著從包袱里翻出那身早就備好
的衣裳——品紅色的,料子不算名貴,針腳卻細密。妾不能穿正紅,這顏色比正
紅暗一些,比粉紅鄭重,是她離開江南前特意挑的。她又從妝匣里取出一根素銀
簪子,放在衣裳旁邊。妾入門不能用金鑲玉,不能鑲寶石,銀簪便是最規矩的。
她把衣裳抖開鋪在床上,衣襟上沒有繡鳳紋,沒有盤金線,簡簡單單,卻比從前
那身黑衣講究了不知多少。她想起自己從前穿黑衣不挑不揀的模樣,嘴角動了動
,把衣裳重新疊好,放在枕邊。
她又去翻那幾本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書上寫的東西她早背熟了,還是想
再看一眼,確認沒有遺漏。
王五從門口探頭進來的時候,她正對著書上一頁出神。他把腦袋縮回去,又
探進來,嘿嘿笑了兩聲。楚寒衣把書合上,說了句「沒甚麼」,把書擱在枕頭底
下。王五也沒追問,在門檻上蹲下來,看著床上那身品紅色的新衣裳,又看看桌
上那對紅燭,再看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他嘿嘿笑了兩聲,「
真好看。」楚寒衣沒應,站起來去拿桌上的茶壺,背對著他時,嘴角浮起一點極
淡的弧度。
吃過早飯,三人圍著方桌坐下。楚寒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封皮磨得起
了毛邊,翻開來,密密麻麻全是她一路記下的禮儀規矩——甚麼時辰進門、穿什
麼衣裳、跪哪個方向、敬茶甚麼順序、說甚麼話、磕幾個頭,一條一條寫得清清
楚楚。
她又從本子里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寫好
的婚書,字跡端正,一筆一划。王五探頭看了一眼,只認得自己的名字和幾個簡
單的字,其餘認不全。翠兒湊過來看,見上頭寫著「楚氏自願入王氏之門為側室
」等語,落款處空著一個位置,是留給中人簽押的。
楚寒衣說:「婚書妾身已經寫好了,按規矩需有中人簽押。村裡隨便找個識
文斷字的就行。」
王五點了點頭:「行。回頭我去請。」
翠兒看著那份婚書,又看了看楚寒衣,腦子里還是嗡嗡的。
楚寒衣一項一項地念給王五和翠兒聽。
翠兒聽著這些規矩,手裡端著茶碗忘了喝。她看了看王五,王五正拿手指在
本子上比劃,指著某一行問她寫的甚麼,她沒答。她腦子里亂得很——黑羅剎,
那個一個人殺了三四十個土匪的黑羅剎,此刻正坐在桌邊,語氣平靜地跟她解釋
入門禮的規矩,說「敬茶時頭低到不能更低」,說「請姐姐訓誡」。
楚寒衣說完,把本子合上。「大伯那邊已經托人去請了,後天能到。姐姐這
邊請秀芹和劉嫂來做個見證就行,不用太多人。」
翠兒嗯嗯地應著,聲音發飄。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衣裳和時辰妾身都準備好了,姐姐看看
有甚麼不妥,儘管吩咐。」
翠兒又嗯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楚寒衣把本子收進懷裡,站起來微微屈膝:「那妾身先去收拾院子。姐姐有
甚麼要添減的,隨時叫妾身。」說完退了兩步,轉身出了堂屋。
翠兒坐在那兒,茶碗端在嘴邊,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消失在院子里
。她把茶碗放下,轉過頭盯著王五。
「你過來。」她說。
王五正低頭翻楚寒衣留下的那幾本書,聽見她喊,抬起頭來。翠兒已經站起
來往灶房走了,他只好擱下書跟上去。
翠兒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臉上,眉頭擰成一團。王五
靠在門框上,等她開口。
「她真沒事?」翠兒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也太離譜了。前幾天她剛進門給
我行禮,我還當她是客套——出去一趟學了點禮數,做做樣子。可你也看見了,
她弄的這些規矩,一條一條比誰都清楚。她甚麼時候對這種事上過心?」
王五搓了搓手。「她不都說了麼,以前不懂規矩——」
「放屁。」翠兒把火鉗往灶台上一擱,站起來看著他,「甚麼規矩?她一個
人殺幾十個土匪的時候怎麼不說規矩?她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的時候怎麼不說規
矩?她以前連正眼都不瞧我,現在見了我低頭屈膝的,你跟我說她是懂了規矩?
」
王五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這一路上到底發生啥了。」翠兒壓低了聲音,「你跟我說實話。」
王五撓了撓頭。「不是說了麼,她就是……想通了。真的。」
翠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你不是給她下藥了吧。」
王五差點跳起來,灶台上的碗被他一撞當啷響了一聲。「你說啥呢!」
翠兒看他急得脖子都紅了,不像說謊,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蹲下來添柴。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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