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俠女悲塵 · 山幾 · 2 / 2
膛里的火噼啪響了兩聲,火星子濺在灶台上,她拿火鉗撥了撥灰。
「我還是想不通。」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她是甚麼人,我是甚麼人
。她給我行禮,憑啥。」
王五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沈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其實她也有點不好意思。」
翠兒回過頭來,看著他。王五的目光不在她身上,落在灶膛里的火上,嘴角
咧了咧。「她給你行禮之前,在自己屋裡照了好一會兒鏡子。」
「你咋知道。」翠兒問。
「我路過窗戶看見的。」王五撓了撓頭,又補了一句,「她還對著本子念了
好幾遍。」
翠兒把火鉗擱下,站起來看著王五。他靠在門框上,臉上還是那副傻乎乎的
表情。翠兒看著他那個表情——這人出去一趟變得太多了。以前她罵他窩囊廢,
他縮縮脖子就過去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腰板比以前直,說話也比以前穩,可
還是傻乎乎的。只是傻裡頭多了一點甚麼,她也說不上來。
這些天她一直在看楚寒衣。看她每天早上端洗臉水,看她吃飯時等自己先動
筷子,看她跪在地上擦堂屋的青磚。起初她覺得荒謬,覺得這人瘋了,覺得過幾
天就會恢復正常。可楚寒衣沒有恢復。她每天都這樣,越來越自然,越來越安靜
,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有邀功的意思,也沒有受辱的憋屈,平平靜靜的,倒像
是在做一件本來就該做的事。翠兒看著看著,心裡頭那層「她瘋了吧」的念頭慢
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她好像是認真的。
「行。」她把話咽回去,轉身繼續添柴,「反正後天她就給我敬茶了。到時
候我倒要看看,她跪在那兒是甚麼樣子。」
王五嘿嘿笑了兩聲,沒說話。
當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里收拾雜物,把牆角堆著的破瓦罐搬到後院去。王
五從灶房裡端了碗涼茶出來,靠在廊柱上喝了兩口,看著她彎腰搬東西的背影,
喉結滾了一下。他把茶碗擱在窗台上,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你歇會兒,我來搬。」他說。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不用。這點東西不沈。」
王五沒動,還蹲在那兒。院子里很靜,陽光從槐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印了
幾塊光斑。翠兒在灶房裡洗碗,碗筷碰撞的聲響隔著半扇門傳出來。
「我真沒想到你能做到這地步。」王五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楚寒衣把手裡的瓦罐擱在地上,轉過身看著他。
「翠兒都傻了。」王五說,撓了撓後腦勺,咧了咧嘴,「其實我也傻了。」
楚寒衣看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點笑意。「我也沒想到,自己能這樣。」她
的聲音很輕,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牆根下那幾盆發蔫的蘭草上,「這幾天做
著做著,倒覺得挺有趣的。」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他。「你喜歡我這樣麼。」
王五被她問得一愣。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手指在膝蓋上來回蹭了好幾下,
耳根慢慢紅了起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早沒了以往的冷硬,就是安安
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回答。他喉結滾了一下,點了下頭,沒說話。點完頭又覺
得不夠,又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拿手指在地上畫圈。
楚寒衣看著他紅成一片的耳根,沒有再追問。她轉過身,繼續搬瓦罐,彎腰
時嘴角那點笑意還在。
晚上,翠兒早早歇下了。楚寒衣坐在東廂房的床沿上,月光從窗櫺縫里漏進
來,正落在她腳上那雙黑布靴上。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腦子里翻來
覆去地轉著白天的事。
她給翠兒行禮,一項一項做下來,居然做得挺自然。沒有刻意去做的,只是
該做的時候,身子自己就動了。翠兒當初就說她是下賤胚子。那時只覺得這詞刺
耳,如今倒覺得無所謂了。
自己堂堂黑羅剎,歸元功五層,江湖上提起這個名字多少人腿肚子打顫——
居然能對兩個不會武功的人低頭屈膝,做得心甘情願,做得連自己都覺得有趣。
要是天地會那些人看見了會怎麼樣。徐世昌大概會愣在當場,馮三爺大概會把刀
掉在地上,陶紅英大概會氣得跺腳——要是她知道師父現在心甘情願給人當妾,
不知道會是甚麼表情。師父風老前輩要是還在,大概會氣得要死,罵她「自甘墮
落」吧。當年那些仇人呢,那些還在暗中打聽她下落的人——他們要是知道黑羅
剎在村裡給人端洗腳水,怕是要笑掉大牙。
她想著想著,臉慢慢燙了起來。月光照在她臉上,顴骨上浮起一片極淡的紅
。她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打了一下。
我這是怎麼了。想這些,居然還能有反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打了自己的那只手,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極輕地嘆了口
氣。
或許……翠兒說得對。自己真的是個下賤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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