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下)
郝叔合集 · ben · 1 / 2
誰也沒想到緬娜會這樣堂而皇之地坐下,坐在原本屬於李萱詩的席位。
也許在外人來看沒甚麼,但在郝家這群以李萱詩為女主人的女眷眼中,那就大有不同。
幾年下來,郝家上下都習慣上下尊卑,由李萱詩一手定義的郝家規矩,如今卻有人登堂入室,反客為主。
李萱詩感受到眾人投來的眼神,這一刻她臉色並不好,強忍著沒發作,這個女人甚麼來路還不清楚,但她身上透著那種上位者的氣勢,哪怕只是抱著一隻寵貓,依然覺得不容冒犯,但李萱詩確信自己的威信被冒犯到了。
自從嫁入郝家,李萱詩自問已經做到極致,生子旺夫,打拼事業,一手將郝家從貧困戶壯大成郝氏家族。不惜重金扶持郝江化步入官場,而且為他網羅美女,同時也奠定她作為郝家女主人的正統地位,其中心酸自知。郝江化淫性深重,喜歡玩女人不假,但從未將外面的女人帶回家。
她並不認為這個侵門踏戶的緬娜會是郝江化的女人,這種氣場彰顯她骨子裡的高傲,但看著郝江化低眉順目的模樣,這讓她想起當初的自己。
威脅,這個女人似乎帶著某種不太友善的意味,眼眸泛著淡淡的寒意,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我的家族也有很多人,但很少會聚到一起吃飯,所以不會有這麼長的餐桌。」緬娜摸著貓兒,黑色的皮毛很柔軟,「不知道坐著,舒不舒服,一時好奇,夫人應該不會介意吧。」
「要坐當然沒問題,但想要坐得久,坐得穩,就必須要有本事才行,這才是最難的地方。」李萱詩迎著目光。
「說的也是,操持一大家子,確實不容易,也真是難為夫人。」緬娜緩緩起身,「就是這座位有些硬,不曉得坐久了,會不會得痔瘡…」
痔瘡。眾人將目光瞟向李萱詩,她則是咬著牙根,象徵她在郝家尊位的座位,卻被指說坐了得痔瘡,心裡不免火氣。
「開個小玩笑,夫人莫怪。」緬娜踱步到李萱詩面前,「我聽說郝縣長家裡嬌妻美眷,今日一見,果真是…徐娘半老呀。」
李萱詩眼角一挑,她虛年五十,豐腴猶存,用徐娘半老形容也算貼切,但這女人話里總透著一股意味,尤其說到這『老』字的時候,語氣明顯加重了,這分明是暗諷她是老女人。而且,眼眸深深意…
「第一次登門,準備一份小禮物,希望夫人收下。」緬娜淡淡一笑,有隨從人員奉上一個首飾盒,裡面赫然是一串漆黑如墨的手珠。
「緬娜小姐,這是黑翡翠嗎?」郝江化問道。
「應該是墨翠吧。」鄭群雲這時道,黑翡是低價貨,和墨翠有些相似,但價值可就差遠了。
「這不是翡翠,而是玉。我特意請人做的手珠。」緬娜將貓兒抱遞給旁邊的郝家保姆,「麻煩幫我抱一下。」
「這手珠是用正宗墨玉製作。」緬娜從隨從手上取過手珠,「白玉俗氣,還是墨玉更配夫人的氣質。」說著,她便牽起李萱詩的手,想要將手串戴上。
李萱詩本欲拒絕,卻驚覺緬娜這一握,氣力驚人。
「我…不喜歡被拒絕。」緬娜微微一笑,卻不容人拒絕。
「夫人,你還是收下吧。」郝江化連忙道。
李萱詩不再抗拒,緬娜這才笑著鬆手,從保姆手裡又接回貓。
「還有你們,緬娜小姐也給你們準備了禮物…」郝江化環視郝家那幾個年輕保姆,「每人一套高檔的化妝品,都在車上放著,你們去拿吧。」
愛美的小姑娘們登時歡呼雀躍,紛紛喊著感謝,緬娜臉上的笑容漸濃,李萱詩徬彿被奪走顏色。
漆黑如墨的手珠,通體黝黑的貓兒,一身的素黑衣裙,挑釁的意味濃厚,但她為甚麼會送自己墨玉手串,真就只是玩笑後的示好?李萱詩不清楚她葫蘆里賣甚麼藥,但這個人絕不好惹。
郝江化領著幾人進了偏廳的會議室。勢不如人,就得忍著,這不是執著意氣的時候。囑咐小文、小雨兩個保姆,負責端茶倒水,李萱詩則是挨著郝江化坐,王詩芸在下首處坐著,而吳彤亭亭玉立地站在李萱詩身後,隨時恭候指使。
三個大美女陪同,饒是鄭群雲和吳德也不禁眼前一亮,兩人雖然也是志同道合,但獵艷群芳素質真沒郝江化夠水準,偌大一個郝家隨便挑個保姆也是美人一名,更不用說三個絕色佳麗,只是她們偏偏圍在郝江化這個老男人身邊,這是羨慕又惋惜,這美女和野獸,不免讓人感嘆。
主事人陪坐,郝家的一眾保姆們開始忙乎,廚娘準備著宴食。郝家的喧熱氣,即便是房間里的郝小天也似有入耳。
「好像有人在笑。」郝小天皺著眉頭,望著門口負責送食的保姆阿君。這段時間,他最討厭看到笑容,聽到笑聲,那徬彿整個世界都在譏笑他得病。
「有人送禮,大家都有份,自然高興。」
送禮?郝小天一愣:「家裡來客人了。」
「鄭市長來了,還有一位緬娜小姐,好像來頭很大。」阿君淡淡應道。
「為甚麼沒人通知我!」郝小天不知道誰是緬娜,但鄭市長可是市裡的大領導,以往家裡來貴客,作為郝家未來的繼承人,他應該出席才對。
阿君看著他,笑了笑。
郝小天怒道:「你笑甚麼,不許笑!」
「想不到你得病,腦子也不靈光了。」阿君冷笑道,「老爺和夫人都在,他們為甚麼不叫你出去,你難道還不明白?你這種病呀,見不得人,出去只會讓郝家丟臉,懂不懂?」
「你…你胡說。」郝小天失聲。
阿君冷笑,隨即轉身,邁步走了出去。「哐當」一聲,金屬鎖扣便落下,已然上好鎖。
「你幹甚麼。」郝小天怒道。
門已經關上,但她人還停留在外:「鎖門呀,筱薇姐說過,要給你鎖門嘛。」
「膳食放在房間,你就待裡面吃,鎖門也是為保險起見。萬一你出來嚇到客人,老爺夫人會怪罪…」
「滾!」郝小天怒道。
會議室里,李萱詩從幾人的講述里,漸漸明白緬娜的重要價值,再看郝江化等人向緬娜獻殷勤的樣子,也就不難理解了。
緬娜看似隨意的說辭,卻令眾人腦海裡浮現一副宏大的藍圖,一座跨國醫藥集團將要落戶在衡山,兩縣共推的新區計劃,這樣的大手筆確實厲害,而與之相關的產業也將得到巨大的連鎖效應。
李萱詩的眼睛不時在郝江化和緬娜間來回移動,她感到丈夫有想要高攀的意圖,可是這緬娜分明是座珠穆朗瑪峰,就怕他一不小心會摔死。
緬娜微笑不語,摸著貓兒,目光卻不時落在王詩芸身上,令後者不明所以。
「很抱歉,緬娜小姐。」王詩芸忍不住道,「你為甚麼一直看著我?」
「你好奇?」緬娜笑意未減。
「是的。」王詩芸坦誠。
「我也好奇。」緬娜笑道,「看來好奇是女人的共通點。」
將貓兒抱在雙膝,她繼續說道:「郝縣長是新區項目的地方負責人,來衡山前我也做些瞭解,才知道郝夫人才貌雙全,不只人漂亮,這做生意很能幹,金茶油公司更是在地名企,還入選衡陽市十大傑出企業家,不愧是郝縣長的賢內助。」
李萱詩淡淡一笑,卻聽緬娜話鋒一轉:「這也能理解,畢竟有前夫大筆遺產作為創業資金,金茶油公司發展不錯,但在王女士加入後,則是突飛猛進。如果說郝縣長的成功背後是因為站著郝夫人,那麼郝夫人成功的背後卻是因為你——王詩芸女士。」
「據我所知,你曾經在五百強企業任職,以你的學歷和能力…完全可以擁有更好的工作,為甚麼選擇留在郝家溝這個地方。」緬娜饒有意味地看著她,「當然,郝夫人給你不錯的薪資…如果我多出雙倍,你有沒有興趣過來幫我做事?」
這女人居然當面挖她的牆角,可是李萱詩不認為王詩芸會跳槽。王詩芸離不開郝江化,同樣也離不開她。
果然,王詩芸微微一笑:「不知道緬娜小姐有沒有聽過伯樂與千里馬的故事。」
知遇之恩?緬娜淡笑,這理由很勉強,但也能接受。
「緬娜小姐有醫藥機構的背景和資源,手上有專利藥代理權,這確實是很大優勢,甚至能和社保醫藥協商,如果能落戶國內,這絕對是一件大善事,而且又有資金和政策支持,未來的前景很可觀,但我也有個疑問,你為甚麼會選擇衡山縣?」王詩芸笑問道,「新區項目是省重點工程不假,但是醫藥集團的落戶發展,選擇面向應該更多,衡山縣地理優勢並不明顯。」
鄭群雲微微皺眉,瞪了郝江化一眼,後者也是有所不悅,心想王詩芸太多事,還問為甚麼,緬娜這尊老佛爺可不能得罪,萬一被惹跑了,哪能落下好處。
「相比其他地方,衡山縣似乎不佔優勢,但新區項目是省委通過的重點工程,規劃週期穩定,能夠得到更大的政策扶持,這點來說很重要。雖然我有專利藥,但接入社保醫藥,意味著無法取得壟斷性的高獲利,而在基礎藥的消費市場,也將受到國內藥企的競爭,如果政策上有保障性扶持,單這個好處就值得考慮,省內有充足的醫藥人才,也有消費需求,再從地價和試藥等因素考慮,落戶衡山絕對是正確的選擇。」緬娜繼續說,「當然,我選擇衡山縣,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所以才請郝縣長幫我也開一間總統套房。」
幾人聞聲,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人:郝留香?!
「緬娜小姐,認識那位郝公子?」
「談不上認識,之前在長沙有一場玉器拍賣行,我看中一樣東西,結果被他高價拍走了。」緬娜沈頓一會兒,「我這個人呢,不喜歡輸,這種感覺很不好。直到他在東海銀行存了十億,我知道機會來了。雖然沒有對外正式公佈,但是新區項目對有心人來說也不是秘密,真要等到塵埃落定才入局,那太晚了。唯一不確定的是,他會選擇衡山還是衡陽,所以我請吳德吳老闆幫了我一點忙。」
吳德微微一笑,看得出緬娜小姐很滿意。
「為了不被覺察到意圖,吳老闆不得不先瞞著鄭市長和郝縣長,現在郝留香已經不知不覺落入這一局。」
「我明白了,緬娜小姐是想和郝留香再較量一次。」鄭群雲恍然大悟。
「我做生意講究規矩,但在不違反規則下,盡可能把活用自身優勢,也不算犯規。」緬娜的眼神落在鄭郝二人身上,談笑道,「我想在新區項目上壓郝留香一頭,兩位應該不會讓我失望吧。」
「那必須的,緬娜小姐您可是韓…我們的朋友。」鄭群雲忽然想到不宜提及韓楚炎,「只是,這個郝留香是有寶島背景,我們的相關政策…我們很難把他趕出局。」
「鄭市長你誤會了,我並不想趕他出局,那樣贏就沒有意義了。」緬娜笑意變冷,「從他手裡搶到新區項目的最優地,這才是我要的贏。」
鄭郝二人會意,連忙應承會暗中相助,李萱詩則心驚緬娜的手腕,請君入甕,她居然一早就算計那個在山莊高不可攀的富貴財神,相比郝留香的神秘,這個女人的心思確實令人忌憚。
小小的會議室,眾人心思浮沈。沒錯,緬娜確實在請君入甕,但誰是君,又入誰的甕,那就是變局所在。
餐桌上已經擺上菜餚,李萱詩邀請眾人入席,郝江化卻犯了難,當著鄭群雲和緬娜面,他感覺沒底氣去坐主位。
「既然是家宴,當然還是主人坐主位。」緬娜這時說,「鄭市長,你說呢?」
「不錯,今天是接郝老弟出院,是郝家的家宴,郝老弟,你就坐主位。」鄭群雲笑道。
「男主人入坐,那女主人也該入坐。」緬娜朝著李萱詩一笑。
李萱詩聞言,只得坐下,掃了一眼王詩芸和吳彤:「你們也坐。」吳彤也坐在本就屬於她們的位子。
緬娜笑著,卻是坐在李萱詩的旁邊,通常只有白穎和徐琳才能坐,如今這兩人不在,正好她坐下了。
「緬娜小姐,你怎麼坐女眷位那邊了。」鄭群雲道,「你應該坐這邊,這邊才是客人位,您坐第一個。」
「鄭市長是要我坐過去聞你的臭男人味麼?我想我還是坐這邊比較好。」緬娜笑道,鄭群雲當即臉躁,心知說錯話,只得領著吳德等人坐下。
貓二給保姆抱著,緬娜則是倒了一杯酒:「既然是家宴,郝縣長又是事主,今天你最大,這第一杯,妹子就敬郝大哥。」
幾人微微一怔,想想倒也沒不妥,酒桌無大小,郝江化是事主,年紀又差這麼大,以妹子自稱,已經算是很給情面。郝江化也不含糊,倒酒便往嘴裡灌,緬娜冷不丁這聲『郝大哥』,讓他心念一動,似和那魂牽夢繞的『郝爸爸』有異曲同工之妙,心情頓感舒暢。
李萱詩皺著眉頭,才第一杯,這女人就和郝江化論起『兄妹情』了,偏偏還教人挑不出刺。
「這第二杯嘛,算是罰酒。第一次登門,有不對的地方,各位不要見怪,小妹自罰一杯。」
說罷,緬娜又是飲下一杯,三個老男人阿諛奉承,李萱詩心裡直呼了得。有別於先前高姿態,這杯罰酒,更像是一種示好,以小妹自居,也讓鄭郝二人心感松快,這雖然不是上位者的「禮賢下士」,但平易近人總是好的,日後新區項目少不了合作,「平等」也是很重要的。
郝江化這時提議,大家一起舉杯,同樣飲一杯,緬娜搭了一個台階,最好就坡下驢。
「這第三杯。」緬娜舉杯往李萱詩的杯壁一碰,「妹妹敬姐姐一杯。」
李萱詩臉色一變,眼角一跳,直到郝江化催促,才舉杯同飲。這一杯才真見高明。
王詩芸和吳彤也是心驚,這個叫緬娜的女人這麼厲害,三個老男人沒覺甚麼不妥,但女人心卻是波瀾起伏。同樣以妹自稱,但這和第二杯時的意義大不同,如果順著她的「郝大哥」論關係,那就應該稱呼李萱詩為「嫂子」,為甚麼要叫姐姐呢。
她們心裡當然有個猜測,眼角瞥了眼李萱詩,在某些情景場合,她們也是叫其姐姐。「萱詩姐姐」,這其中的「姐妹情」確實是從郝江化開始論,難不成這個緬娜真是看中郝江化了?還是和她們一樣,也被他的大器蠱惑?!
李萱詩心裡隱隱發憷,緬娜徬彿白骨精,一不小心就會被算計。哪怕心有不悅,但第二杯罰酒都喝了,這第三杯也就找不出任何說辭拒絕,否則只會顯得她自己粗鄙小氣,可是這杯既然喝了,緬娜真要和郝江化搞一起,難道她真要認下這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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