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下)
郝叔合集 · ben · 2 / 2
下午,我和白穎去了郝家,正趕上郝老狗在堂前大吵大鬧,亂發一通邪火。
「你瘋夠了沒有。」眾人不敢勸阻,李萱詩最終忍無可忍。
「我離開的時候,小天還活得好好的,現在你卻告訴我他死了,是跳樓自殺。」郝江化怨氣難消,「你不覺得該給我個說法麼?」
「你是怪我沒看好小天,還要我把他拴在房間里?!」李萱詩心裡也堵著一口氣,「他有手有腳,真要想死,誰也攔不住。」
「你要真想他,就去殯儀館,我已經讓入殮師整理遺容,等你簽字,隨時可以進行火葬。」
「說法?警察已經來過,他們的結論還不夠,你還想要甚麼說法,曉月,帶他去看監控視頻,讓他看清楚,昨晚郝小天跳樓的時候,身邊有沒有人,還是鬼把他推下去的。」
郝江化看到我和白穎,整張臉更難看,扭頭便跟著何曉月去看監控。
「你們怎麼過來了?」李萱詩鳳眉微蹙,嘆了一口氣,「郝家這事晦氣,你們在山莊待著就好。」
她示意保姆將孩子先領走,然後招呼我們坐下:「小天死了,老郝現在是喪子痛,他看到你們兩口子,心裡肯定不好受。」
我笑了笑,沒吱聲,一夕之間,郝家就成了陰宅。
閒話少聊,我掏出煙,踱步到庭院,留下白穎和李萱詩面面相覷。
庭院的一處,依稀還有斑駁的血跡,仰面而上正是陽台的方位。
昨天,他還坐在那裡,雙腳懸空,而昨晚的最後時刻,他選擇跳了下來。
郝小天,你以為死亡是終點,死了就能得到解脫?不,你錯了。
雖然一連串懲戒,因為墜亡而不再具備執行性,但不意味塵埃落定。
一支煙的功夫很快,郝江化看監控同樣很快。
快進到午夜零點前後,他確實看到視頻里郝小天是一個人上了陽台,在那裡站了幾分鐘,然後邁開腿,跳了下去。另一個監控視頻是院裡的探頭,清晰地看到一個人體摔下來,郝小天就躺在那裡,等到天亮時,人早已死得涼透了。
「為甚麼,為甚麼會這樣。」即便是親眼見到,他還是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兒子居然會這麼傻,真就自殺墜亡?!
「視頻能不能倒放,倒回去,看看我昨天送小天回來後,他做甚麼了。」
何曉月只得照辦,拉取昨天的幾個視頻,很快看到郝小天,也是坐在這個陽台很久,期間只有左京上過陽台,兩人說過一些話,不過戶外監控,樓頂根本收不到聲,只能看個影像。
「左京,王八蛋,我就知道是他。」郝江化一拳落在桌上。
「沒有身體接觸,只是談話而已,說明不了甚麼。」何曉月說了一句話。
「是他,一定是他,只有他才想搞死我,搞垮郝家。」郝江化根本不聽勸,心裡的執念根深蒂固,「他肯定跟小天說了甚麼,所以小天才會想不開,左京逼死了我兒子!媽的!」
憤怒,伴隨這聲謾罵,郝老狗的老臉爬滿憤怒,他盡可能得表現憤怒,像是一頭憤怒的雄獅,向我撲來。
只是,這頭獅子太老了,酒色應酬消磨膽氣,他的確有憤怒的情緒,但裝扮的情緒更多,他不是喪子痛的發狂,而是借著這件事想要朝我發飆,以此佔據優勢,如果不借著郝小天的事由,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從樓上衝到庭院,步伐看似急匆匆,那鐵青的面色嚇得李萱詩和白穎緊跟出來,生怕再出點甚麼事。
郝老狗揮拳懸空,兩個女人連忙喊叫住手,我伸手示意她們不用過來,也不用管,站著那裡就行。
她們緊張地看著我和郝老狗,生怕兩個男人會發生甚麼衝突。
我只是輕蔑一笑,她們多慮了。郝老狗怎麼有膽動我呢,他唯一能整治我的時機從我出獄開始就失去了。也許,他能憑借白穎或其他女人所謂的把柄,又或者李萱詩的扶助,試圖維繫主導地位,但這些威脅不了我。如果還是過去那個被蒙在鼓裡的我,相信我會被郝老狗還有郝家這幫女人玩得死死,然而,劫後重生,我又怎麼會再被情感束縛。
「你笑甚麼。」郝老狗拽著我的衣領,拳頭卻不敢真砸下來,只能用言語裝扮他的「強悍」。
我笑得跟更輕蔑,過去能夠一個打七個的郝老狗,卻是越來越虛,他大抵也知道,他所有的手段只能威脅到女人,過去他就靠著女人算計我,而現在幾乎是明面,他有著所謂的把柄黑料,卻不敢動我,為甚麼?是顧忌李萱詩?還是忌憚白家?
都不是,郝老狗自以為風生水起的強大,從來和他無關,他手上所有的籌碼,其實沒有一個能真正威脅到我。
「不許笑,聽到沒有!」郝老狗大聲道,「告訴我,你跟他講了甚麼,是不是你逼他跳樓!」
「他說他…屁股痛。」我似笑非笑。
郝江化驟然一變,臉上徬彿挨了一鞭,手也垂落下來。
「更準確地說,是屁眼痛…也許,他覺得太痛苦,就跳樓自殺了…」
「胡說八道, 胡言亂語…」郝江化驚慌失措,臉上慌亂,將我一推,人便退走了,口中叨叨這兩個成語。
「有沒有怎麼樣?」白穎上來詢了一句。
李萱詩橫眉微冷:「你剛才這話甚麼意思?」
「沒甚麼,就是胡說八道,胡言亂語。」我隨口應道。
兩個女人相視一看,不約而同冒出一個想法,登時感覺身上起了雞皮疙瘩,沒有再往這方面扯。
民間流傳有小三大七的風俗,而郝老狗在殯儀館看過小狗後便簽字,選擇隔天火化並直接下葬村墓。
「這樣和郝龍好像撞期了。」李萱詩不冷不熱,「你覺得郝家那些宗親會去哪邊?」
「不管他們,反正人已經死了,盡快入土吧。」郝江化嘆了口氣。
兒子?他又不是沒死過兒子,原配以及大兒子陸續死了,現在小天死了,長遠來看,死了也好。那件事就當沒發生過,而且他如果繼續活著,以後只能依靠尿袋和人工泌尿系統生活,這實在丟郝家的臉面,傳出去更不好聽,而且會影響到其他幾個兒女,尤其是那兩個,遲早有一天,等他們兄妹倆認祖歸宗,小天這樣的污點是萬萬不能有,否則家族的榮耀便被被污染。
翌日,沒有告白儀式,只是向宗親傳了消息,沒有進行停棺,在上午進行活化,並直接舉行送葬。同一天,郝虎也要下葬,這讓兩邊的宗親犯難,得知郝老狗準備低調,郝傑割傷小天的流言在郝新民的散播下不是秘密,不過人死為大,沒人再提。眼見這邊不熱絡,多數人便決定去郝奉化家,始終常在走動,而郝老狗這邊不是忙著應付官員,就是應付女人,家族宗親本就不熟,而且郝小天這事多少有些犯忌諱。
送葬有哭靈一說,但郝小天沒有成年娶妻,母親也早死了。按理應該是李萱詩哭靈。但她沒有哭靈的打算,其餘郝家女人更沒有資格哭,索性請了專門的哭靈隊,旁人只是跟了一陣。
或許是那句屁眼痛,刺激到郝老狗,小狗的喪事辦得很清冷,幾乎算是草草了事,就連酒席也只是象徵性地在村上擺上些流水席,而不是在山莊宴客,或許是怕影響不好,這事實在不光彩。
墓園的守墓人瞧著好太公一家,兩個孫子前後腳都亡了,也是郝家溝的一樁談資。村上面上不說透,心裡誰不說死得好,郝龍是村裡一個惹事的禍害,而郝小天被郝傑給傷了,至於郝傑傷人的原因,有不少八卦消息,縣上還有親戚更是繪聲繪色。不過得了幾包華子煙,他就不亂嚼舌頭,反正管理費收著就是。
夜漸暗,一個頹廢老漢踮著腳,一瘸一拐地走進管理室,臉上積著麻子。
「老支書,你怎麼來了?」來人正是前任的郝家溝村支書郝新民。
「一段時間沒來,過來聊聊天。」郝新民笑呵呵道。
「你腿腳不便,沒事就在家呆著吧。」管理員連忙給他挪張椅子。郝新民的腿疾,在村上不是秘密,那年偷看郝江化的媳婦被發現,後來被郝江化打斷一條腿,因為影響不好,連村支書也沒得乾了,人品是不咋的,但會聊天,逢人都能聊幾句,相比郝江化,人緣反而更好一些。也許是同仇敵愾,村裡那些個老男人對於郝江化娶了個美人媳婦,不光是癩蛤蟆吃天鵝肉,而且步步高昇,還當上副縣長,誰不眼紅。
「我整了一瓶好酒,咱哥倆喝點。」郝新民從懷裡揣出一瓶白酒。
「行,整幾口。」說著,將華子也拆開,兩個人在管理室,白酒,香煙,就這麼開乾。
夜深沈,酒也喝得醉醺醺,想著郝新民腿腳不好,喝酒回去不安全,索性便留下湊合一晚,這正和郝新民的心思。
半夜,郝新民尋摸到村墓的新墓,環視一圈,確認四下無人,便將墓蓋板掀開,將骨灰盒取出,將裡面的骨灰全部裝進去,又倒了幾包動物骨灰,雖然不明白恩公的用意,但拿人錢財就要把事情辦好,更不用說他跟郝江化有仇,掉包郝小天的骨灰一點罪惡感也沒有。
天亮,王天從郝新民手裡取得郝小天的骨灰,然後放在我指定的地方。
「為甚麼要我丟在垃圾桶?」王天不懂,「繞這麼一圈,就是為了把骨灰偷出來,當垃圾丟掉洩憤?」
我淡淡一笑,沒有做聲。有人會去取的。
郝江化沒有休喪假,而是到了鄭群雲家。
鄭群雲倒上紅酒,他抽上雪茄,然後將一條九五之尊的香煙推過去。
「不為難你抽雪茄,知道你喜歡抽這牌子香煙,我特意給你準備好。」
鄭群雲嘆了口氣:「沒想到小天年紀輕輕,就這麼…郝老弟,你要節哀。」
郝江化應了一聲,狠抽一口煙,胸腔里藏著他的難言之隱。對於郝小天,他的情緒是複雜的。
「按理家裡發生這種事,你應該好好休息才對。不過你能以大局為重,這很好。」鄭群雲話鋒一轉,「你們關於新區項目的申報書,市裡已經通過,上報省裡,等這事敲定,以後還要仰仗老弟。韓書記傳話,過兩天他親自過來,作為省府代表參加揭幕式,並宣佈緬娜小姐的醫藥集團落戶,將對全省醫藥尤其是醫保改革帶來新的氣息。」
「其實緬娜小姐也好,郝留香也罷,只要這項目能夠落實,你我的好處是不會少的。」鄭群雲叼著雪茄,「現在是關鍵時刻,你兒子的破事太多,你能低調快速地處理是對的。雖然有些不近人情,但你還有一女三子,再培養就是。」
「我知道。」郝江化附和,一女三子?所有人都這樣想,誰又知道他早就開始培養了。雖然還需要幾十年才能看到成果,但一想到郝家以後的家族風光史,他就值得期待。
「話說回來,你兒子不是才出院麼?好端端怎麼突然自殺了?」
鄭群雲看似隨口一問,郝江化卻心一虛,沒有回答。
「對了,我看過審訊材料,你侄子郝傑承認是他趁著你兒子手術無力,打算持刀殺害,以此來報復你,結果被人阻攔,退而求其次選擇割生殖器…他為甚麼報復,我就不說了。」鄭群雲沈頓道,「你說,你兒子有沒有可能因為這樣,出院想不開,所以才選擇自殺?」
郝江化眼前一亮,徬彿找到能夠解釋一切又能作為情緒宣洩的出口。郝傑,一想到這個人,他就心頭怒氣,雙手緊握,不就是女朋友沒了,還有郝燕那事…該賠都賠了,這王八蛋居然還動刀子,要小天做不成男人,也許就是這樣,小天才…
至於左京說的那句話,郝江化直接忽視,胡言亂語,根本不足信。
「郝傑的狀況是判不了死的,再怎麼樣,他也是你的侄子。如果有諒解書,可以會輕判一些。」
「這不可能,他把小天割了,害他想不開跳樓,我怎麼可能諒解,我巴不得他死。就算不能判死,判無期,讓他死在裡面。」
「你想要郝傑死在裡面?」鄭群雲嘴角一動。
「是,我要郝傑死在裡面。」郝江化恨恨道。
「別想不開心的事,喝酒,喝酒。」鄭群雲不動聲色。
郝江化離開後,一條白皙的手臂搭在鄭群雲的脖子,正是他的兒媳。
「想甚麼呢,笑得這麼奸詐。」她輕聲道。
「有麼?」鄭群雲不以為意,將兒媳摟在懷裡,一手撫摸她的孕肚:「郝江化死了兒子,你可得把我的兒子照顧好了。」
「韓書記要來了,他要我從郝江化那裡套東西,你說我能不上心麼。」鄭群雲笑意漸濃,「寶貝,給你聽點東西。」
只見他劃開手機,將剛剛錄音播放出來。
「你想要郝傑死在裡面?」
「是,我要郝傑死在裡面。」
「這有甚麼問題,就是牢騷話。」兒媳不懂,「他死了兒子,有點情緒也正常。」
「是正常。」鄭群雲笑道,「不過他侄子要是真在裡面出點事,那這錄音就是證據。」
「物證,人證,事證…如果在把郝江化用來平息郝小天性醜聞那筆錢的銀行卡,用來找人辦事,他們要是再交代受人指使,你說這買凶的證據鏈是不是就形成了?」老狐狸不無得意,「想拿白家的把柄,我就得有他的把柄,買凶殺人,這樣的把柄,應該能讓他吐出來。」
「你。你真要殺人?」兒媳顯然被嚇了一跳。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走這一步。他要是乖乖聽話,那就皆大歡喜。」鄭群雲嘆了口氣,「大老闆發話,韓書記和我都逃不掉,把柄這東西…真要人命,不說了,我先去衝個澡,等下再來對付你這個妖精。」
兒媳忸怩的模樣,令鄭群雲有一種江山美人盡握的感覺,起身去洗浴。
趁著他暫時離開,女兒的俏臉一寒,拿起鄭群雲的手機,將錄音文件轉發到自己手機,同時提醒自己也要謹慎。
煩躁,坐在辦公室,郝江化卻心緒不佳,也許要找師傅開悟才行。
不久後,緬娜一行人到訪,郝江化瞧著還有攝像組跟隨,頗為不解:「緬娜小姐,你這是?」
「郝副縣長,韓書記過兩天就要來了。」
郝江化連忙道:「我已經聽鄭市長說過了。」
「韓書記這次過來是為了項目的揭幕式,也要宣佈我們醫藥集團落戶,我呢也打算做一個短片,宣傳一下。」緬娜抬手間,有人將一盒玉匣擱在桌上,「這是我們醫藥公司近期研發的一款高檔保健補品,你也知道,國內的保健品市場一直居高不下,郝留香想要用開發高檔膳食,我們只好在保健品上下點功夫。」
「新區計劃是省府到地方的重點項目,我們集團也希望能和地方政府保持良好關係,所以我希望郝大哥你能夠幫忙,配合我們的拍攝工作。」
「沒問題,那我要做些甚麼?」
「我們希望能拍攝一下,你服用我們這款保健品的片段,等製作完成,我們會在本地的平面媒體還有網上進行宣傳。你作為副縣長,在地方上有公信力,能夠宣傳新區項目,擴大影響力,也許能吸引更多資本入駐。我們也將會在省台進行播放,這方面韓書記會親自操辦。」
「那行,拍吧。」郝江化當即表態。
「這款保健品是粉末衝劑,需要進行衝泡服用。」
備好熱水,取一勺粉,衝泡,一喝,入口甘甜,郝江化連連稱贊。
攝影師從不同角度進行拍照,有好幾個特寫,攝像員則將視頻記錄,後期再剪輯。
「郝副縣長,這款補品口感怎麼樣?」
「好,好喝。」郝江化從小過苦日子,這八九年日過得好,山珍海味,好在哪裡卻不懂,想著高檔補品,反正說好就對了。
「是麼?那你就多喝一點。」緬娜淺淺一笑。
這支短片拍攝得很順利,幾個小時後就有新聞出來,配圖還有視頻花絮,郝江化喝補品這段,更是被掛在本地的論壇。
郝江化心滿意足,如果被熱炒一波,新聞上流行甚麼網紅村長,網紅局長,自己做個網紅縣長也很不錯,而且還有機會在省台廣告播放,這也是給郝家長臉。
喪子的情緒還沒完全過去,事業的順利卻又欣慰,莫名有些焦慮,想想便又舀一勺營養粉,泡上熱茶,美美一杯。聽說這裡面加了頂級的遼參粉、珍珠粉,這越喝越來勁,精神頭真不錯。
又是夜深,看著本地論壇上掛著郝老狗的視頻,雙手大贊味道好喝。
我輕嘆一口氣,從煙盒里摸出白沙煙。點上,一共三支,擱在煙缸。
人死如燈滅,沒有挫骨揚灰,但,的確算是屍骨無存了。
郝小天,我…原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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