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一)
郝叔合集 · ben · 2 / 2
「以後,你可不能欺負我!」那時候,清脆如黃鶯,言猶在耳。莫名,心裡有些傷感,美好的事物,保鮮期確實不太長。
咦?抽屜底還壓著一本書,拿出來,才發現並不是書,那只是封裝精美的短冊。上面清楚地燙著幾個字:白家家史。
翻開書頁,我看到一個家族在時代變遷下的歷史,編年體的傳寫,每一段都很簡明,只記錄某年某月的人事簡括,但字字艱辛,從戰爭歲月跨度到特殊年代,白家能夠成為名門清流不是沒有到底,的確是值得仰望;白家的歷史是光輝的,建國前後的艱難奮鬥,它全部經歷過…煎熬出來的名望…再後面,就是老白編入的條文。
比如,某年,世家往來,初識佳慧,兩小無猜。又某年,就讀於何學校。
再往回,各有一條,「遇良師益友左軒宇,敬為兄長,吾大幸」及「悉受萱詩照顧,借學求教,吾心有愧」。
後面則列有一條:「吾女白穎,膽大妄為,養不教,父之過,須謹慎待之。」所列也是語焉不詳。
看來很多內容,在家史中只能一筆帶過,甚至不能出現。白家,可以有不足,卻不能有污點。
我也找到一條關於我的行文,表注新人良緣,對我的「大喜」,往後沒了記錄,畢竟我不是白家人。
有一條文,是被划掉的。記錄某年某月,白穎分娩,產龍鳳胎,以翔、靜命名,以及大喜等字眼全被划去。
而在家史的最後,也就是今年,只記錄三條簡單的記錄。
「吾病,恐不久,私立契書,夫妻和離。欲托良人,了吾心願。」
「吾女,犯大錯,不可赦,家門難容,逐。」
「吾活,術後須修家史,刪白穎及子女條文;吾死,此冊僅為紀念。」
看完這三條,我不由一嘆,心裡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老白,確實比我果決。
奧迪A6,此時的老白,就坐在後排座。這次來湘省,老朋友們臨時抽調用車,也不算違反規定。
負責開車的是王天,這一趟,白行健不是為公務,而是辦私事,身邊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
還是上次的廣場公園,岑筱薇確認周圍的環境,沒有甚麼特別面孔,這才將隨身的塑料提袋遞過去。
「你要的東西,就在裡面。」岑筱薇壓低聲音,「東西我已經給你,你會不會兌現承諾?」
「放心吧,如果這東西是真的,我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白行健信誓旦旦。
等岑筱薇走後,白行健這次慢慢走回車上,王天一直在戒備,好在沒甚麼意外情況發生。
從提袋里取出東西,是一本日記本,裡面已經寫滿密密麻麻。
第一頁,入目,便是娟秀的字體。白行健看了幾行,閉目回想,應該是李萱詩的字跡,那時候她寫的字也是靈秀十足。
繼續看下來,面色陡然變得凝重,愈來愈難看。他沒想到,這麼漂亮的字,卻被用來書寫這麼骯髒和不堪的內容…
曾以為美麗動人的女神,皮囊底下卻藏著醜陋的靈魂,李萱詩居然墮落成這個樣子,軒宇大哥在天之靈,她怎麼對得住。
強忍著惡心,白行健看下去,然後便是心頭一跳,狂烈地跳動,繼而隱隱作痛,明亮的眼眸登時放大瞳孔,他分明看到兩個異常刺目的字:穎穎。
往下看,胸悶的壓抑,也攔不住業火,他的眼中幾乎噴出火,那是對郝家的仇恨。
郝江化。白行健咬著牙關都在打顫,他在發抖,氣得發抖,也恨得發抖。這個老農民,居然敢對穎穎做這麼過分的事,甚至她居然也配合,天哪,這到底怎麼回事,女兒怎麼就惡墮到這種程度,居然跟郝江化這麼個混賬搞在一起…這麼肆意妄為…傷害左京,更加辱沒整個白家。
荒唐,更是荒淫。滿紙都是淫蕩和獸慾,李萱詩用文字重構的情景,令白行健感到血脈噴張,抑制不住的憤怒。他經手過很多關乎情色的案件,但從來沒有這本日記表現得這麼惡心,這麼爛俗,這才只看了一頁,他便覺得三觀遭受重創。
白穎何止不配做白家的女兒,她更不配做左家的媳婦,甚至連做人都不夠資格!她和郝江化勾搭成奸,李萱詩不僅知情,而且三人樂在其中,將他那可憐的女婿左京蒙騙得團團轉,難怪他當初會不惜持刀報仇,想要同歸於盡。任誰看了這日記里的內容,恐怕都不會平靜。
「咳咳…」越看越心驚,不住地開始咳嗽起來。胸悶的異常難受,而他卻無處發洩,那只是分明記錄是一堆畜生的肉慾,毫無人性,赤裸裸的慾望,尤其那一句句「郝爸爸」「萱詩姐姐」,疼得他心肝俱裂。
「噗!」一口老血噴出,王天猛地回頭,當即嚇壞了。白院長一嘴的血水,臉色發白,一看就不妙。
「白先生,我,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白行健搖頭,拒絕王天的提議,從衣兜里取出手帕,掩著口,將血抹掉,翻個面,繼續使用。
「哪都不要去,就在這裡呆著。」白行健吐出一句話,「等我看完再說。」
「可是…」
「我必須看完它。」白行健神情冷漠。
他的臉色很不好,呼吸的節奏也絮亂,但他的精神還堅挺,他並沒有被這本日記打到。這些內容,雖然充滿腐朽和腥臭,但他也接觸過很多窮盡獸行的變態,對人倫道德的糟蹋和沒有下限,他有一定的承受力和認知,在這些惡墮背後,更深層的內在,才是他關心的,他必須要瞭解。
只有瞭解,他才有可能拯救女兒。白家是絕無可能容忍白穎,更不會接納兩個孩子,但作為父親,他對女兒有義務。他不能放任她的惡墮,她可以不姓白,但改變不了,是他女兒的事實。
車內,變得很安靜,詭異的安靜。
王天大氣不敢出,甚至不敢吐露一個字,就連呼吸,也是不敢太明顯。
從車視鏡里觀察白院長,低著頭,默默地看著日記。他看到很慢,很慢,很久才翻一頁,似乎要將每一句,每個字都看清楚,揣摩明白。
整整四個多小時,白院長都在看,期間除了咳嗽,他還從身上掏出藥瓶,那藥吞下,然後繼續看日記。
每當紙頁翻過,白院長的臉色便更加蒼白,咳嗽聲更強烈,呼吸也粗重,到最後,他要求將車窗全部打開。
王天只得照辦,外面還是下起綿綿細雨,下雨會帶來濕冷,但白行健卻不在乎,徬彿自帶火氣。
偶爾,迸出幾個字:李萱詩、郝江化…王天能感受到白院長在提及時,那藏不住的恨意。這種恨意,他在左京身邊時也感受過。
只不過左京是對郝江化,而白院長,除了對郝江化,似乎對李萱詩也生出恨意,嗯,還是有區別,相比脫口「郝江化」時的咬牙切齒,在提及李萱詩的時候,這恨就顯得有些遲疑,壓抑,沈悶…
這時,白行健合上書頁,王天不確定他是否看完,他也好奇這裡面記載甚麼,但他不敢問。
白行健沒有搭理,呆呆地看著車窗外的雨,綿綿密密的雨勢,好像將天地都籠罩,借這雨好好清洗眼前的渾濁。
萱詩,這就是你對我,對白家的報復?白行健若有所思,好狠的心,為了報復,不惜將左京的幸福也給搭進去。
何止是毀譽白家,就連左京也深受其害,一本小小日記,記載的內容,無情地將白家和左家踐踏個稀碎,難道就滿足單純的報復欲?
曾經滄海,如今更滄桑,男兒有淚不輕彈,眼淚噙在眼眸,白行健體會切膚之痛。女兒的墮落,源於她不成器,更深的原因,她躲不過處心積慮。恨誰?白穎畢竟對不起左京,也許,自己早該明白,這一切的根源,禍根早已埋下。這是最不願見到的事實,然而,字裡行間藏不住的怨恨。這本日記,白行健沒有看完,他只看了三分之一,便已經喪失勇氣,不曉得繼續看下去,他該何以為繼…
雨過天晴,第二天,也是最後一天,經過一夜的深思,他覺得給白穎最後一個機會。
不作為白家的家主,僅僅以父親的身份,希望女兒能痛改前非,重新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自然,他也沒忘記,給岑筱薇的承諾,也要給她,更重要是給左家,給左京一個交代。
通過公安交警的配合,白行健已經得知,白穎已經帶著女兒靜靜回到長沙,沒有繼續耗在郝家溝總是好的。至於翔翔被抱走的事情,公安這邊也進行反饋,他不會放在心上,哪怕留著一半白穎的血,不屬於左京,不屬於白家女婿,這孩子不會得到認可。
確認白穎所在的出租屋,老舊小區,車在附近停下。
「白先生,需要我陪您上去麼?」
白行健搖搖頭:「你就在下面等著吧。」
父女見面,會有很多話要說,外人還是不便介入。
王天想想,也就沒堅持,安心坐在車上。
幾分鐘,有人從樓梯衝出閘口,王天定眼一看,面色驟變:郝江化?
扯開安全帶,下車,確認這奔跑出來的,就是郝江化,瞧著慌慌張張的模樣,當即想要衝上去截住。但他沒有這麼做,而是心裡湧起不安,立馬衝進樓道閘,幾個健步便往上衝。
一上來,便聽到那房門大開,立馬有人哭天喊地,叫喊著「爸爸…」
王天的身體一晃,他已經看到白行健躺在地上,白穎正在嘗試急救。
頓覺眼前一黑,巨大的不安,撲面而來。
接到王天的電話,我有些發愣,然而他接下來的話,猶如晴天霹靂,徹底將我打懵,措手不及。
「怎麼了?」佳慧看到我接起電話,整個人便僵在那裡。
我沒有回答,不知該怎麼開口。
佳慧的面色有些凝重:「到底怎麼了?」
依然沒有開口,這個消息太突然,我無法想象她知道,將會怎麼樣。
我只能上前,將她緊緊摟住,摟在懷裡。
「你抱得太緊了。」佳慧有些不適應,想要掙脫,這時候,她的手機鈴聲也響起。
我知道,它大概是甚麼電話,而我,不能阻止。
佳慧接通電話,幾秒後,臉便僵住了,手機從她的手上直接滑落,砸在地板上。
緊接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響徹整個房間。
「啊!」聲音不高亢,卻充滿傷心和絕望,將幾日的溫情衝刷得蕩然無存!
佳慧眼水崩出,嚎嚎哭泣,她從未這麼失態,像是孩子般,委屈和悲傷,我只能緊緊地摟著她。
嘗試給她溫暖,我清楚,這時候,我的手只要松開,她根本站立不住,她的腿已經軟下去。
這一刻,她的精神支柱…塌了!
陪伴她三十多年的丈夫,老白才是她真正仰賴的擎天柱。就在剛才,王天的那通電話,帶來一個壞消息。
老白被緊急送醫,進行搶救,很遺憾…
遺憾,就意味某種結果,老白死了。很突兀,但他真的死了。
強撐悲哀,佳慧在我的鼓勵和打氣下,她終於平復下來,只說了一句:「我要去見行健,馬上!」
最快的速度,趕去機場,搭最快抵湘的飛機。
在見到老白最後一面前,佳慧除了流淚,沒有再說一個字。
不到三個小時,就趕到長沙第一醫院。在太平間,佳慧看到老白,再也控制不住,伏身痛哭。
一旁的醫院院長連忙寬慰節哀,老白去世的消息就是他通知給佳慧,畢竟死了一個首府副部級的大法官。
短暫的告白,屍體將由專車負責送京,以老白的級別,肯定要葬在首都,而不是就地安葬。
從太平間出來,白穎和王天都在,靜靜緊緊靠著白穎,她還不能體會失去外公,失去親人的痛苦。
「啪!」佳慧狠狠地扇了白穎一耳光,哽哭道:「說呀。」
白穎低著頭,眼眶泛紅,沒有做聲。
我看向王天:「怎麼回事?」
「白先生想跟女兒單獨聊,我就沒跟上去。」王天解釋,「結果,我在樓下看到郝江化…」
「我本來想攔著他,擔心樓上會出事,就衝上樓,看到白先生已經躺地方,白小姐在急救,我叫了救護車,醫院進行搶救,人沒救回來。」
聞言,佳慧就要往外衝,被我一把抱住。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郝江化…」佳慧歇斯底里,「你放開我…我要給行健報仇…」
「冷靜點…冷靜!」我大喊,懷裡的她,徬彿化身母獅般,氣力驚人,竭力想要掙脫,我只能死死得按住。
「去叫護士,快去!」很快,護士便趕來,直到給佳慧打了針,她才平靜下來。
「一切有我…交給我,好不好…」我只能竭力規勸,「郝江化,我不會放他…冷靜,讓老白走得安心…」
好不容易哄睡佳慧,護士帶人先找個房間休息一下,財政部的副部長,院長會妥善安排。
目光落在白穎身上,這時靜靜跑過來,黏著我:「爸爸…」
弱弱的聲音,格外的刺耳,如果不是大庭廣眾,如果不是在醫院,我也許會一腳踢開。我的內心已經壓著一團團的烈火。
我答應老白等他回來,可惜,他再也回不來。
「我不想的…我沒想到他會來找我。」迎著我的目光,滾滾殺意,白穎明顯慌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是你媽叫我回來,我已經照做,我躲著郝江化,可是他還是找上來,然後我爸就上來…他一氣,人就不行了,我不知道他有心臟病…」
看著白穎這麼蹩腳的說辭,我真替老白心寒。
「你想說是李萱詩叫你回來,她再叫郝江化上門,你是無辜的?還是郝江化自己找來,你是被迫?他們怎麼知道你租房位置?就算他們能上門,你為甚麼要給郝江化開門?」
我冷冷地看著她的楚楚可憐,相比她的演技,台詞顯得毫無說服力。
「像你這樣的人,要怎麼改變?不,你不會改變,因為,你不會覺得自己錯。哪怕嘴上承認,心裡也不好承認。」
「你永遠覺得,那些後果都跟你無關,你是無辜的…都是別人在害你…你聽不進勸告,卻喜歡自以為是…」
「我能期待你改變麼?不,你根本就無可救藥!」
她還想張嘴解釋,但看到我又心虛低下頭。她應該清楚,我已經說中她的真面目。沒有代價的改變,從來只是虛言。
白穎言不屬實,王天上樓並沒見到老白倒下的真相,但以老白的承壓能力,絕不可能只看到白穎和郝江化在一起就會氣到瀕死,除非…
悲哀,為老白悲哀,他沒有倒在換心手術的手術台,也沒有因為積勞成疾去世,他本可以以一種抗爭的狀態,近乎烈士,而不是死得窩囊。
忽然間,我有些慶幸,慶幸我還沒有離婚。這樣,我就還是白家的女婿,我能夠成為佳慧的支柱,能夠肩負白家的善後。
如果不曾看過白家家史,也許我會不管不顧地打擊報復,但現在不行,從這一刻直到老白下葬安息,我都不能有多餘的動作。白家需要臉面,無數的眼睛都會注意,白家的時代結束,但歷史留名,白家不能留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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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篇 原形畢露(郝叔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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