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折疊的少女
末世懲罰者 · 牧天宇 · 2 / 2
她的皮膚是冰涼的。不是那種因為冷而產生的涼,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像她體內的熱量在被甚麼東西持續抽走一樣的涼。莫雲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扭曲的力量從她的身體里湧出來,試圖把他的手指從她的手背上推開——不是推開,是把他的手指所在的那一小塊空間折疊了,讓他的手指「掉」進了空間的縫隙里。
但他的手指沒有掉進去。懲戒之觸的金色能量從他的指尖湧出來,像膠水一樣把他的手指和女孩的手背黏在了一起。不是物理層面的黏合,而是在空間層面上的錨定——他的懲戒之觸在告訴這個世界的空間法則:這根手指就在這裡,不管你怎麼折疊、怎麼扭曲、怎麼翻轉,它就在這裡,不增不減,不移不動。
女孩的深灰色眼睛猛地睜大了。她的瞳孔里映著莫雲右手掌心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越來越亮,亮到她的整張臉都被染成了金色。
「你——」女孩的嘴唇在發抖,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震驚,「你的手沒有掉進去。你的手還在。你是怎麼做到的?」
莫雲沒有回答。他的右手抬了起來,手指併攏,掌心的金色紋路在女孩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個完整的、發光的圖騰。他把右手放在女孩的——不,不是臀部,而是她的肩膀上的。懲戒之觸告訴他,對於這個女孩,不能直接打臀部。她的身體太虛弱了,懲戒之觸的力度即使是自動適配到最低檔,也可能對她的身體造成損傷。他需要先用一種更溫和的方式,讓她的神經系統適應懲戒之觸的能量,然後再進行正式的懲戒。
手掌落在她肩膀上的時候,女孩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一根無形的針扎了一下。懲戒之觸的金色能量從她的肩膀湧入,沿著她的鎖骨向兩側擴散,經過她的喉嚨時她的呼吸頓了一下,經過她的胸口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經過她的脊椎時她的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內部撐開了一樣,每一塊肌肉都在同一瞬間放鬆了。
她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
不是疼。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莫雲的左手還握著她的手背,懲戒之觸的能量從他的左手也湧了出來,兩股能量在她的體內交匯,形成了一個閉環。她的身體不再顫抖了,不是因為不抖了,而是因為懲戒之觸的能量在壓制她的異能——不是消除,不是剝奪,而是暫時地、溫和地、像一個人按住另一個人揮舞的手臂一樣,把她的空間異能壓到了一個不會失控的水平。
她的空間扭曲在一瞬間消失了。不是減弱,是消失。莫雲能感覺到周圍的空間恢復了正常,那種走在粘稠液體中的感覺沒有了,那種「位置不對」的錯位感也沒有了。他腳下的地面終於變成了真正的、實實在在的地面。
女孩的身體軟了下去,像一堵被抽走了支撐的牆,朝前倒去。莫雲伸手接住了她,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深灰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張著,發出細微的、像小貓一樣的呼吸聲。
她的身體很輕。輕到不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像一個用紙糊的、裡面空蕩蕩的燈籠。莫雲能透過她的衛衣感覺到她的肋骨,每一根都清晰得像鋼琴的琴鍵,從胸口一直排列到腰際。
「你叫甚麼名字?」莫雲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一個正在做夢的人說話。
女孩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氣泡破裂一樣的聲音。莫雲沒聽清,把耳朵湊近了一些。
「秦……秦幼。」她的聲音細得像一根蛛絲,在空氣中顫顫巍巍地飄著,隨時可能斷掉,「我叫秦幼。」
然後她的眼睛徹底閉上了,整個人像一盞被吹滅的燈一樣,在莫雲的懷裡完全安靜了下來。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緩慢,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深、更穩、更安靜。
莫雲抱著她,蹲在空腔的中央。灰黃色的光從牆壁的裂縫中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深灰色頭髮染成了一種溫暖的、像蜂蜜一樣的顏色。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陰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像蝴蝶翅膀在風中扇動。
莉莉走過來,蹲在莫雲旁邊,看著那個叫秦幼的女孩。她的表情很複雜,不是那種簡單的「這個人有用」或者「這個人可憐」的表情,而是一種混合了很多東西的、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畫一樣的表情——輪廓還在,但細節已經模糊了,分不清哪些是同情,哪些是警惕,哪些是別的甚麼。
「她的異能是空間系。」莉莉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莫雲說悄悄話,「你知道空間系意味著甚麼嗎?」
莫雲搖了搖頭。
「末日廢土上,異能分為很多種類型。」莉莉伸出左手,五指張開,指尖泛起淡藍色的光芒,一根冰針在她掌心上方慢慢凝聚成形,「戰鬥系,就像我的冰系,小禾的強化系。感知系,能探測遠處的敵人和物資。輔助系,能治療、能增益、能減益。召喚系,能召喚異獸或亡靈。這些都不算稀有。」
她把冰針收回去,左手握成拳頭,看著莫雲懷裡的秦幼。
「但空間系不一樣。」莉莉的聲音更低了,「空間系是極少數能和規則型平起平坐的異能類型。空間折疊、空間切割、空間跳躍、空間錨定、空間存儲——這些能力在理論上沒有上限。一個足夠強的空間系異能者,可以把整座城市折疊進一個手提箱里,可以把一支軍隊切成碎片,可以在瞬間移動到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但她只有LV.1。」莫雲說。
「對,她只有LV.1。」莉莉看著秦幼的臉,看著她乾裂的嘴唇和深深的淚痕,「一個LV.1的空間系異能者,就像一把沒有刀鞘的刀。刀本身很鋒利,但拿刀的人不知道怎麼用,刀就會傷到自己,也會傷到身邊的人。她的異能不受控制,是因為她的等級太低,精神力的強度不足以駕馭空間系這種高門檻的異能類型。就像一個孩子開一輛F1賽車,不是車不好,是孩子太小了。」
莫雲低頭看著秦幼。她在他的懷裡睡得很沈,呼吸平穩,眉頭舒展,嘴角甚至微微上翹了一點——不是在笑,而是在放鬆。她可能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徹底地放鬆過了。她的異能就像一台永遠關不掉的收音機,一直在她的腦子里播放著刺耳的、嘈雜的、讓她無法安寧的噪音。而懲戒之觸的能量,第一次幫她把那台收音機調到了靜音。
「我想複製她的異能。」莫雲說。
莉莉看著他,淺棕色的眼睛里沒有驚訝,沒有質疑,只有一種平淡的、像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一樣的瞭然。
「你每升十級才能增加五個複製名額。」莉莉說,「你現在LV.3,名額還是五個。你現在已經複製了我們三個,還剩兩個名額。你想用在她身上?」
「嗯。」
「為甚麼?」
莫雲想了想,把秦幼往懷裡攏了攏,讓她睡得更舒服一些。她的頭靠在他的肩窩里,深灰色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像一隻小動物的尾巴在掃他的皮膚。
「因為她的異能不受控制。」莫雲說,「我的懲戒之瞳能幫她控制。她控制住了,她的異能就是我們的戰力。一個能瞬移、能折疊空間、能切割空間的隊友,比三個普通異能者加起來都有用。」
「還有呢?」莉莉問。
莫雲沈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小禾,小禾站在空腔的入口處,弩端在手裡,眼睛盯著通道的方向,在警戒。他又看了一眼禾苗,禾苗蹲在角落里,兩只手捂著耳朵,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秦幼的空間扭曲讓她的耳朵產生了耳鳴,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她腦子里飛。
「還有,」莫雲說,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她一個人在這裡,沒有吃的,沒有喝的,沒有隊友,沒有家。她的異能在傷害她自己,但她控制不住,不是她不想控制,是她做不到。她需要有人幫她。就像我當初需要有人幫我一樣。」
莉莉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莫雲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過身,背對著莫雲,用那種平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那就複製吧。但先別打她屁股,等她醒了再說。她現在太虛了,承受不住。」
莫雲看著莉莉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熟睡的秦幼,把右手放在她的頭頂上,掌心貼著她的發旋。金色紋路在他的掌心亮了起來,柔和的光芒穿過她的頭髮,落在她的頭皮上,像一小片溫暖的、金色的陽光。
他的面板在意識深處彈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說服者被動觸發——目標「秦幼」已在你懷中進入深度放鬆狀態,意識層面的防禦已完全解除。當前狀態判定為:非暴力說服成功。是否複製目標異能?當前剩餘說服名額:2/5。】
莫雲在心裡說了一聲「是」。
面板上的文字立刻刷新了。
【已複製秦幼的異能:空間系·空間折疊(SSS級),當前等級:LV.1】
【宿主當前擁有異能:懲戒之觸(X級·LV.3),冰系(F級·LV.3),強化系(E級·LV.2),黏性操控(G級·LV.0),空間系(SSS級·LV.1)】
【注意:宿主同時擁有五種異能,異能之間的能量流動開始產生交互作用。懲戒之觸作為核心異能,正在嘗試將其他四種異能的能量納入其運行體系。此過程為自動進行,宿主無需乾預。】
一股全新的力量湧入了莫雲的身體。
不是從外面進來的,而是從裡面「醒」過來的。像一扇一直關著的門突然被打開了,門後面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巨大的、無限延伸的空間。那個空間不是立體的,不是平面的,不是任何他能用語言描述的形狀——它更像是一種「可能性」,一種「如果這裡和那裡之間沒有距離會怎樣」的假設,一種「我在哪裡不取決於我的身體在哪裡而取決於我想在哪裡」的自由。
空間系的能量在他的體內游走著,和他的懲戒之觸的能量相遇了。不是碰撞,不是融合,而是一種更奇妙的、像兩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海洋一樣的關係。懲戒之觸的能量是金色的、溫暖的、帶著某種像心跳一樣的脈動;空間系的能量是無色的、冰涼的、帶著一種像星空一樣的深邃和寂靜。兩種能量在他的身體里並行不悖,像兩條並排流淌的河,中間隔著一道薄薄的、透明的堤壩——堤壩還在,但已經出現了裂縫,兩種能量在裂縫處開始緩慢地、試探性地、像兩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一樣地交流。
莫雲感覺到了那種交流。不是用語言,不是用圖像,而是用一種更原始的、像直覺一樣的方式。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你可以同時使用這兩種異能了。你可以用懲戒之觸鎖定一個目標,然後用空間折疊把那個目標和你的手掌之間的距離縮短到零——不管他站在哪裡,你的手都能碰到他的屁股。你不需要跑過去,不需要接近他,不需要穿越任何障礙。你只需要抬手,落下,然後他就在你的手掌下面了。
「這太bug了。」莫雲輕聲說了一句。
懷裡的秦幼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像夢囈一樣的聲音。她把臉往莫雲的肩窩里埋了更深,一隻手無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衛衣領口,像一個小孩子在睡夢中抓住了母親的衣角。
莫雲沒有動。他就那麼蹲在那裡,懷裡抱著一個素不相識的、被所有人拋棄的、在末日廢土上獨自掙扎了不知道多久的女孩,右手掌心的金色紋路和左手掌心新出現的、透明的、像水一樣的空間系能量交織在一起,在他的身體里緩緩流淌。
莉莉在洞口附近坐下來,把短刀橫在膝蓋上,背靠著牆,看著莫雲和秦幼。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耳朵尖是紅的。小禾從通道口走回來,在秦幼原來的角落里發現了半瓶水和一小包發霉的麵包,把麵包扔掉了,把水壺遞給了莉莉。禾苗從角落里站起來,走到莫雲身邊,蹲下來,伸出食指,在秦幼的手背上輕輕戳了一下,然後迅速縮回去,像一隻試探性踩水的貓。
秦幼沒有醒。她的呼吸更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嘴角的弧度也比之前更明顯了。她在笑。不是在夢里遇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而是她的身體在告訴她:安全了。你可以睡了。不用再跑了。不用再躲了。不用再擔心你的異能在你睡著的時候把你扔到天花板上去了。這個人的手按在你頭上的時候,你的異能就會聽話。它不會傷害你了。
禾苗又戳了一下秦幼的手背,這次沒有縮回去。她的食指停留在秦幼的手背上,感受著那層冰涼的、蒼白的皮膚下面微微的、像蝴蝶翅膀扇動一樣的脈搏。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莫雲,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禾苗的聲音細細的,像風吹過草葉,「她的異能好厲害。」
「嗯。」
「你複製了她的異能,你也變厲害了。」
「嗯。」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更快地去清水鎮了?」
莫雲看著禾苗的臉,看著她臉上那些像星星一樣散落的雀斑,看著她眼睛里那種末日廢土上罕見的、像沒有被任何黑暗污染過的光芒。
「會快一些。」莫雲說,「但還不夠快。我還要再變強一些。」
禾苗歪了歪頭,想了想,然後從衛衣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塞到莫雲手裡。是一顆糖。在超市找到的那種,包裝紙皺巴巴的,但還沒拆封。水果味的,包裝紙上印著一顆橙色的、圓圓的、像太陽一樣的橘子。
「給你。」禾苗說,「吃了糖,就能變快。」
莫雲看著手心裡那顆糖,包裝紙上印著的橘子在灰黃色的光線下看起來不那麼像太陽了,更像一個圓圓的、橙色的、有點發皺的水果。但他還是把糖攥在了手心裡,沒有吃。
「留著。」他說,「等我再升一級再吃。」
禾苗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回自己的角落,蹲下來,繼續捂著耳朵。她的耳鳴還沒完全好,但她的眼睛在笑,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空腔里安靜了下來。灰黃色的光從牆壁的裂縫中滲進來,像一條條細細的、發光的絲帶,在黑暗中緩緩飄動。莫雲蹲在空腔的中央,懷裡抱著秦幼,右手掌心亮著金色的光,左手掌心亮著透明的、像水一樣的光,兩種光在他的身上交織、融合、分離、再交織,像一場無聲的、只有他一個人能看到的煙火。
莉莉靠在牆上,半睜半閉的眼睛看著莫雲的方向。她的嘴角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微微上翹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像是在確認甚麼事情的表情。
她在確認一件事:這個人,值得跟。
莫雲不知道莉莉在想甚麼。他只知道懷裡的女孩身體很輕、體溫很低、呼吸很淺、心跳很慢,但她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變得溫暖。懲戒之觸的金色能量和空間系的無色能量在他的體內和她的體內同時流動著,像兩條看不見的河流,在這個末日廢土的地下空腔里,在灰黃色的光線和潮濕的空氣中,在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和一個十五歲的女孩的身體之間,安靜地、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流淌著。
他的面板在意識深處又彈出了一行新的文字,這次不是系統公告,不是備注,而是一行小小的、像有人在面板的角落里用鉛筆寫下的小字:
【你找到了第一個需要你親手懲戒的人,懲罰者。不是因為你恨她,而是因為你愛她。愛和懲罰從來不是對立的,它們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你打她,不是因為她壞,而是因為她值得變好。】
莫雲看著那行小字,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右手從秦幼的頭頂上拿下來,放在她的腰側,輕輕拍了拍。
「等你醒了,」他小聲說,像是在跟一個睡著的人說悄悄話,「我會好好打你的。」
秦幼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像「嗯」一樣的聲音,不知道是答應了,還是在抗議。但她的嘴角翹得更高了,那個弧度從微笑變成了真正的、睡夢中的、像孩子一樣的笑。
空腔里,灰黃色的光慢慢變暗了。末日廢土的黃昏正在降臨,但在這片廢墟下面的某個角落,在坍塌的鐘樓和乾涸的河道之間,在一面沒有窗戶的牆後面,有一個用磚石和混凝土堆砌成的、像氣泡一樣的空間。空間里有五個人——一個在睡覺,一個在蹲著,一個在靠牆,一個在警戒,一個在捂著耳朵。
五個人都不說話。五個人都活著。五個人都在等明天的太陽。
末日廢土的太陽永遠不會變,但地面上的東西在變。
他們也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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