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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折疊的少女

末世懲罰者 · 牧天宇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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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雲是在一片倒塌的鐘樓下面發現那個東西的。

不是「發現」的,是「感覺到」的。懲戒之瞳升級到LV.3之後,他右手掌心的金色紋路多了一個之前沒有的功能——不是面板上寫的,不是任何人告訴他的,而是一種直覺層面的、像第六感一樣的感知能力。他能感覺到周圍一定範圍內是否有「異常」存在,不是喪屍的腐臭,不是異獸的腥臊,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像空間本身的褶皺一樣的東西。

就像一塊平整的桌布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皺摺。你看不到皺摺下面的東西,但你知道那裡有甚麼不對勁。

莉莉走在他前面,短刀已經出了鞘。小禾端著弩走在左翼,禾苗跟在最後面,衛衣的帽子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像一面小小的、灰色的旗。他們正沿著一條乾涸的河道往北走,河道的兩側是高聳的、被燒得焦黑的建築殘骸,頭頂的天空被兩排建築的輪廓裁成了一條窄窄的、灰黃色的帶子。

「停。」莫雲說。

莉莉的腳步頓住了,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微微繃緊,那是她在戰鬥前才會有的姿態。小禾的弩抬高了半寸,箭頭的方向從前方轉向了左前方——她沒看到目標,但她的本能告訴她威脅來自那個方向。禾苗停在了原地,兩只手攥著衛衣的下擺,指節發白。

莫雲舉起右手,掌心朝前,金色紋路在灰黃色的天光中亮了起來,亮度比平時強,但不是他在戰鬥中釋放懲戒之觸時的那種爆發式的亮,而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像燈塔一樣的脈動。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節奏和他的心跳同步。

「有東西在前面。」莫雲說,「不是喪屍,不是異獸。是別的甚麼。」

「別的甚麼?」莉莉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針一樣扎在空氣里。

「不知道。」莫雲老實地說,「我的感知只能告訴我那裡有東西,但說不出是甚麼。像——」他頓了一下,在找一個合適的比喻,「像你看到一盞燈在遠處亮著,但你看不到燈後面是甚麼。你知道那裡有光,但不知道光來自哪裡。」

莉莉沈默了兩秒鐘,然後做了一個讓莫雲意外的決定。她沒有撤退,沒有繞路,而是把短刀插回腰間,從背包側袋里掏出那把手電筒——不是普通的家用手電筒,而是在超市找到的那把強光戰術手電,鋁合金外殼,尾部有攻擊頭,能在近距離內暫時致盲一個人。

「走。」莉莉說,把手電筒握在左手裡,右手重新拔出短刀,「去看看。」

他們沿著乾涸的河道繼續往前走。河道的地面上鋪滿了碎玻璃和碎石塊,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像踩碎骨頭一樣的聲音。莫雲走在隊伍中間,右手舉在身前,掌心的金色紋路像一盞引路的燈,在灰黃色的光線中發出微弱但堅定的光芒。

他的感知越來越強了。每往前走一步,那種「異常」的感覺就清晰一分。不是線性的清晰,而是像有人在一層一層地揭開蒙在他眼睛上的紗布——先是模糊的光影,然後是輪廓,然後是細節,然後是顏色、質地、溫度、氣味。

不是氣味。是一種比氣味更抽象的、像嗅覺但又不是嗅覺的感知。他聞不到任何東西,但他「感知」到了那個異常點周圍的空間有一種奇異的、像被折疊過的質感。就像一個紙盒被人從裡面往外頂了一下,表面還是平的,但內部的支撐結構已經變了。

河道在前方三十米處拐了一個彎,被一堆坍塌的磚石擋住了去路。坍塌的磚石堆得像一座小山,最高處離地面大概有四五米,上面長滿了灰綠色的霉斑和一種莫雲叫不出名字的、像苔蘚一樣的植物。磚石堆的底部有一個不規則的、像洞口一樣的缺口,缺口裡面黑洞洞的,甚麼都看不到。

莫雲的感知告訴他,那個異常點就在缺口裡面。不遠,不深,就在進去大概十米左右的位置。

「裡面。」莫雲說,聲音壓得很低。

莉莉走到缺口旁邊,蹲下來,用手電筒往裡面照了一下。光柱切開了黑暗,照亮了缺口內部的空間——是一條狹窄的、像腸道一樣的通道,通道的兩側是磚石和混凝土的斷壁,頭頂有鋼筋像肋骨一樣從天花板上垂下來。通道的盡頭拐了一個彎,手電筒的光照不到更遠的地方。

「空間不大。」莉莉說,「但視野受限,如果有埋伏,我們就是活靶子。」

「不是埋伏。」莫雲說。他說不出為甚麼,但他的感知告訴他,那個異常點不是有預謀的、有組織的威脅,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受傷的動物一樣蜷縮在角落里的存在。

莉莉看了他一眼,把手電筒塞回背包,站起來,拔出了短刀。

「我在前面。」她說,「小禾中間,禾苗跟緊小禾,莫雲斷後。進去之後不要分散,不要大聲說話,不要碰任何東西。看到目標,聽我指令。」

她第一個鑽了進去。

莫雲最後一個,他側著身子擠過缺口的時候,右手掌心的金色紋路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是懲戒之觸對某種外界刺激的自動反應。那種「異常」的感知在缺口裡面比在外面強烈了至少十倍,像有人在他耳邊突然調高了音量,震得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通道比看起來更長。他們彎著腰走了大概兩三分鐘,拐了兩個彎,才到達那個異常點所在的位置。

是一個小空間。不是天然的,而是建築坍塌時形成的、像氣泡一樣的空腔。空腔的頂部很低,莫雲伸直手臂就能摸到,地面是平的,鋪著一層被壓扁的紙板和破布。空間的左側有一道裂縫,裂縫里透進來一絲灰黃色的光,勉強照亮了這個地方的輪廓。

那個異常點就在空腔的最深處。

是一個人。一個女孩。

莫雲看不清她的臉,但她整個人散髮出的那種「異常感」太強烈了,強烈到他的懲戒之觸在自動運轉,金色能量在掌心聚集,隨時準備釋放。不是因為他想攻擊她,而是因為他的異能把她判定為了一個「需要被懲戒」的目標——就像之前遇到喪屍時一樣,懲戒之觸會自動識別目標的「矯正需求」,並根據需求的程度來決定能量的輸出強度。

而這個女孩的「矯正需求」,比喪屍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倍。

莉莉也感覺到了。她握著短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作為一個在末日廢土上生存了三年的異能者,她的本能也在告訴她同樣的事情:面前的這個人很危險。不是因為她很強——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強,蜷縮在角落里,瘦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竿。而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空間本身一樣詭異的氣息,讓你覺得她不在她應該在的位置,而是同時存在於好幾個地方。

「誰?」莉莉的聲音很冷,刀尖指向那個蜷縮的身影。

沒有回答。那個身影動了一下,像一隻被光照到的蟑螂一樣往角落里又縮了縮,把臉埋進了膝蓋里。莫雲看到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破了好幾個洞的衛衣,衛衣的帽子上有一個褪色的骷髏圖案。她的褲子是深藍色的牛仔褲,膝蓋的位置磨破了,露出裡面蒼白的、帶著淤青的皮膚。她的鞋子是一隻運動鞋和一隻拖鞋,運動鞋是白色的,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拖鞋是粉色的,上面有一隻缺了耳朵的卡通兔子。

她沒有穿襪子,露出來的腳踝細得像兩根筷子,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我問你話。」莉莉往前走了一步,短刀在灰黃色的光線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你是誰?哪個勢力的?為甚麼在這裡?」

那個身影終於抬起了頭。

莫雲看到了她的臉。不是一張讓他震驚的臉——在末日廢土上,他已經見過太多讓他震驚的東西,一張臉不會讓他震驚。但她的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美麗,不是醜陋,不是年輕,不是蒼老,而是一種「錯位感」。像一張照片被PS過,五官的位置都還在,但比例不對,間距不對,整體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在照鏡子的時候,鏡子里的倒影被輕微地扭曲了。

不是她長得奇怪。是她的存在方式本身在扭曲周圍的空間。莫雲能看到她周圍的空氣在微微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方的熱浪,讓她的輪廓變得模糊、不穩定、像隨時會消失一樣。

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兩塊被磨砂玻璃。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她的頭髮是黑色的,很長,亂糟糟地披散在肩膀上,有幾縷粘在了臉上。

她看著莉莉的刀尖,又看了看莫雲發光的右手,然後又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走。」她的聲音很小,小到莫雲差點沒聽到,「你們走。」

「走?」莉莉的刀尖沒有放下,「你一個人在這廢墟里,讓我們走?」

「我控制不住。」那個聲音從膝蓋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我控制不住它。它會傷害你們。你們走。」

「它是甚麼?」莫雲問。

那個女孩從膝蓋後面露出一隻眼睛,深灰色的、像霧一樣的眼睛,看著莫雲發光的右手。她的目光在他的掌心停留了兩秒鐘,然後猛地縮了回去,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一樣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你的手。」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悶悶的、從膝蓋後面傳出來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尖銳的、像金屬刮擦玻璃一樣的聲音,「你的手和我的一樣。不,不一樣。你的更——更——」

她沒有說完。她突然從角落里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太快了。快到莫雲的眼睛捕捉不到中間的過程——前一秒她還蜷縮在角落里,後一秒她已經站在了空腔的中央,距離莉莉不到兩米。不是走過來的,不是跑過來的,是「出現」在那裡的。像一段被剪掉的膠片,中間的畫面消失了,只留下開頭和結尾。

莉莉的刀已經揮了出去,但刀鋒划過空氣的時候,那個女孩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了。她出現在了莉莉的身後,距離莫雲不到一米。

莫雲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體味,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像臭氧一樣的味道,雷雨過後空氣中瀰漫的那種味道。他的懲戒之觸在這一刻自動釋放了,不是他控制的,而是他的身體在感知到威脅時做出的本能反應。右手抬起,手指併攏,掌心的金色紋路亮到了極致,朝那個女孩的——位置——落了下去。

但那個位置是空的。

莫雲的手掌穿過了空氣,沒有碰到任何東西。那個女孩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間又「消失」了,像一段被快進的視頻,她的身體在空間中留下了一道模糊的、像殘影一樣的軌跡,從莫雲的面前移動到了空腔的另一側。

「我說了。」她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帶著一絲莫雲聽不懂的、像哭又像笑的東西,「我控制不住。它會傷害你們。你們為甚麼不走?」

莉莉沒有再揮刀。她站在原地,短刀垂在身側,看著那個女孩。她的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憤怒,而是一種莫雲從未見過的、像一個人在解一道很難的數學題時會有的表情。

「空間系。」莉莉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個名詞解釋,「你的異能是空間系。你剛才用的能力是瞬移,不是高速移動,是真正的、在空間層面上從一個點跳躍到另一個點的移動。你身上的那種扭曲感不是你的身體在扭曲,是你周圍的空間在被你的異能反復折疊和展開。」

那個女孩愣住了。她的身體不再移動了,站在空腔的另一側,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深灰色的眼睛看著莉莉,瞳孔里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爍,像水面上的光。

「你知道這是甚麼?」女孩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尖銳的、金屬刮擦玻璃的聲音,而是一種更正常的、帶著一絲顫抖的少女的聲音,「你知道我的異能是甚麼?」

「空間系。」莉莉重復了一遍,「末日廢土上最稀有的異能類型之一,僅次於規則型。你的異能等級是多少?」

女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的目光從莉莉身上移到莫雲身上,又移到莫雲右手掌心的金色紋路上。她的表情變得很複雜,像一個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根繩子,但不確定那根繩子能不能承受她的重量。

「LV.1。」她說,「我只有LV.1。我控制不住它。它會自己發動,在我不想讓它發動的時候。有時候我在睡覺,它會把我從床上扔到天花板上。有時候我在走路,它會把我從街道的一頭甩到另一頭。我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因為我碰不到任何東西——我一伸手,我的手就會穿過那個東西,不是東西不見了,是我的手穿過了空間,去了別的地方。」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不是那種刻意的、表演性的顫抖,而是一種真正的、從骨頭裡往外滲的、控制不住的、像一個人在被持續的低強度的電擊時會有的顫抖。

「我不是一個人。」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原來是跟一群人一起的。但他們發現我的異能會傷害他們之後,就把我趕出來了。他們說我是怪物,說我身上的空間褶皺會撕裂他們,說我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總覺得自己的身體在被甚麼東西拉扯。」

她蹲了下來,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了手臂里。她的肩膀在抖,但莫雲聽不到她的哭聲——不是因為她沒哭,而是因為她的哭聲被周圍扭曲的空間吸收了,傳不到他的耳朵里。

莉莉和小禾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莫雲已經見過了——在莉莉第一次問他「你的異能是甚麼」的時候,在小禾聽到「規則型」三個字的時候,在禾苗從毯子里探出腦袋看他的時候。那種眼神的意思是:這個人有用。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除了「有用」之外,還有別的東西。莉莉的眼神里有一絲莫雲從未見過的、像水一樣柔軟的東西,在她的淺棕色眼睛的最深處一閃而過,快得幾乎看不到,但莫雲看到了。

「莫雲。」莉莉說,沒有看莫雲,眼睛一直盯著那個蹲在地上的女孩,「你的懲戒之觸,對空間系異能有用嗎?」

莫雲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金色紋路在灰黃色的光線下緩緩轉動,像一隻正在蘇醒的眼睛。他回想起了昨晚在夢里懲戒莉莉、小禾、禾苗時的感覺——懲戒之觸的能量不受物理空間的限制,它作用於神經系統,而神經系統存在於生物體內,不管那個生物體周圍的空間如何扭曲,只要它的身體還在,它的神經系統就在,懲戒之觸就能找到它。

「應該有用。」莫雲說。

「應該?」莉莉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

莫雲想了想,把右手舉到面前,掌心對著自己,金色紋路的光芒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瞳孔染成了金色。

「試試就知道了。」他說。

他朝那個女孩走過去。女孩感覺到了他的接近,從手臂後面抬起臉,深灰色的眼睛看著他,瞳孔里映著他右手掌心的金色光芒。她的身體沒有動,但莫雲能感覺到她周圍的空間在劇烈地扭曲——不是她主動發動的,而是她的異能在感知到威脅時的自動防禦反應,就像一個被燙過的人在看到火苗時會本能地縮手一樣。

每往前走一步,阻力就大一分。不是物理層面的阻力,而是一種空間層面的、像走在粘稠的液體中的感覺。他腳下的地面還是那個地面,但他的腳落下去的時候,總感覺差了那麼一點點——不是早了,不是晚了,而是「位置不對」。他的身體告訴他他已經踩到了地面,但他的平衡感告訴他他的腳還在半空中。

這是空間扭曲對他的感知系統產生的影響。不是他的身體真的失去了平衡,而是他大腦對空間位置的判斷被女孩的異能幹擾了。

莫雲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走。他的懲戒之觸在他體內自動運轉著,金色能量從他的右手掌心湧出來,沿著他的神經網絡向上,經過肩膀、經過脊椎、經過大腦,然後從大腦向下,經過他的雙腿、雙腳,灌入他腳下的地面。不是物理層面的加固,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像錨定一樣的作用——懲戒之觸的能量在把他的身體「釘」在現實空間的坐標上,不讓女孩的異能把他從正確的位置上推走。

他走到了女孩面前,距離不到一米。

女孩蹲在地上,仰著臉看他。她的臉很小,下巴很尖,顴骨很高,深灰色的眼睛下面有兩道深深的淚痕。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周圍的空間在劇烈地震蕩,那種震蕩通過空氣傳導到了她的身體上,讓她的每一塊肌肉都在以不同的頻率震顫。

「別怕。」莫雲說,聲音很輕,像一個在對受驚的小動物說話的人,「我不是來傷害你的。」

「你控制不住。」女孩的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在碎玻璃上碾過,「你也控制不住它。每個人都說自己能控制,但沒有人能控制。它會傷害你,就像它傷害了所有人一樣。你走,求你了,你走。」

莫雲沒有走。

他蹲了下來,和她平視。十二歲的身體蹲下來之後,比蹲著的女孩還矮了一點。他伸出左手,慢慢地、像靠近一隻受傷的鳥一樣,把手指放在了女孩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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