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入鎮
末世懲罰者 · 牧天宇 · 1 / 2
第十三章,入鎮
清水鎮比莫雲想象的要大。
從山脊上往下看的時候,他只看到一片灰黃色的廢墟——倒塌的房屋、碎裂的街道、橫七竪八的車輛殘骸,和末日廢土上任何一處廢墟沒有區別。但真正走進來之後,他才發現這片廢墟是有骨架的。鎮子外圍是一圈用鋼筋和混凝土塊壘起來的矮牆,矮牆不高,最高的地方也只到莫雲的胸口,但它連綿不斷,把整個鎮子圈在裡面,只在南面和北面留了兩個缺口。矮牆後面是建築——不是完整的建築,而是那些在末日降臨中沒有完全倒塌的、被加固過的、被人改造成堡壘的建築。有些房子的屋頂被掀掉了,但牆體還在,牆面上被鑿出了射擊孔。有些房子的一樓被填滿了碎石,只留下二樓以上的空間,需要爬梯子才能上去。有些房子之間被搭了天橋,用木板和鐵皮連接起來,人在上面走,下面的人看不到。
有人在矮牆後面走動。不是喪屍,是人。他們的動作不像莉莉那樣快而警覺,也不像小禾那樣沈而有力,而是一種更鬆弛的、像是在自己家裡散步一樣的、帶著某種莫名自信的慢。這種慢在末日廢土上很罕見。在末日廢土上,慢意味著安全。只有當你確定周圍沒有危險的時候,你才敢慢下來。這些人很慢,說明他們認為這裡很安全。
莉莉蹲在一堵半塌的牆後面,只露出半張臉,淺棕色的眼睛盯著矮牆上那些走動的人影。她的右手食指在膝蓋上點著節奏,一下接一下,比平時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在動。莫雲趴在她旁邊,身體貼著地面,從牆體的裂縫里往外看。裂縫很窄,只能看到矮牆上的一小段,但那一小段裡就有三個人。兩個男人一個女人,穿的不是制服,是各種末日廢土上常見的衣服拼湊起來的混搭。腰里別著刀,其中一個男人背上還背著一把弩,弩箭的箭筒掛在腰側,裡面插著七八支箭。
小禾在莫雲的另一側,她的強化系異能已經在體內運轉了,骨骼密度提升到了正常值的五倍,不是要戰鬥,而是為了壓低身體——體重大了,趴在地上更穩,不會因為緊張而發出細碎的聲響。禾苗趴在莫雲身後,她的身體被莫雲和小禾擋在後面,從矮牆的方向完全看不到她。秦幼沒有趴著,她靠在一根倒塌的石柱上,右手舉在前面,掌心朝前,五指微微張開,空間系的銀色能量在她的指尖若隱若現,像一層薄薄的、隨時會散的霧氣。她在準備一扇門。如果被發現,如果需要逃跑,她能在零點五秒內打開一扇通往山脊另一側的門。
「巡邏的人。」莉莉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莫雲能聽到,「以前沒有。周泰來了之後才有的。三個人一組,每半個小時換一班。南門和北門各有一組,鎮子裡面還有兩組。他們不只是防外面的人進來,也是防裡面的人出去。」
莫雲看著矮牆上那三個人。他們的步伐很慢,眼睛看著鎮子外面的方向,但那種看不是警戒的看,而是一種習慣性的、像在做一件重復了無數次的事情時的那種漫不經心的看。他們不認為會有人來。或者說,他們認為即使有人來了,也不會有任何威脅。
「周泰有多少人?」莫雲問。
莉莉的手指停了一下。「三年前他剛來的時候,帶了十二個人。後來鎮子外面的人不斷加入,現在至少有三四十個異能者。不是每個人都有戰鬥異能,有些人的異能是輔助型的,但在戰鬥中也用得上。三四十個異能者,等級從LV.1到LV.30都有。周泰本人至少LV.50以上,具體甚麼類型沒人知道。」
三四十個異能者。一個至少LV.50的首領。四個LV.10的隊友。莫雲在心裡做了一道簡單的算術題。算術題的答案是不建議打。但他沒有把這個答案說出來,因為戰鬥從來不是一道算術題。LV.50打LV.10,數值上是碾壓的,但異能者的戰鬥不只看等級。類型克制、戰鬥經驗、地形利用、團隊配合、心理戰術——這些因素在真正的戰鬥中往往比等級更重要。更重要的是,他沒有打算從正面打。
「先摸清楚鎮子的情況。」莫雲說,「多少人,甚麼異能,甚麼等級,周泰住在哪裡,他手下的核心戰力有哪些。全部摸清楚之後,再定計劃。秦幼,你的門能在鎮子裡面開嗎?」
秦幼想了想,伸出左手,銀色的霧氣在她的指尖凝聚成一個極小的、像針尖一樣的光點。光點閃了一下,然後熄滅了。「我可以把一個能量錨點送進去,但距離不能太遠。從我們現在的位置到鎮子裡面,直線距離大概兩百米。我能把錨點送到那個位置,但錨點的信號會很弱,撐不了多久。」
「夠用了。」莉莉從牆後面縮回來,蹲著,把短刀從腰間抽出來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抽出來,反復了三次,像是一種她自己在做的、不需要思考的、只是在確認刀還在的儀式。「我們從南門進去。南門的守衛比北門少,巡邏的間隔也比北門長。進去之後,先找地方藏起來,天黑之後再行動。秦幼,你把錨點放在鎮子南邊的那棟三層樓里——就是屋頂有天線的那棟。那棟樓是末日降臨前鎮上的郵局,結構比其他房子結實,周泰的人應該會用它做倉庫或者哨所。錨點放進去之後,我們等到天黑,你開門,我們直接進去。」
秦幼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左手掌心的銀色霧氣比之前更濃了。她的手指在空中緩慢地、像在撫摸一個看不見的物體一樣地移動著,每移動一寸,銀色的霧氣就濃一分,那個針尖大的光點就從模糊變得清晰一分。她的額頭上有汗,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精確。把一個能量錨點送到兩百米外的指定位置,對LV.10的空間系異能者來說難度不大,但要在不被任何人的異能感知到的情況下完成這件事,需要的就不是等級,而是控制力。精確到毫米級的控制力。
銀色的光點在她的指尖凝聚成一個穩定的、發光的、像一顆小小的星星一樣的球體。球體在空氣中懸浮了一秒鐘,然後消失了。不是慢慢地消失,而是突然地、像一個被關掉的燈泡一樣地消失了。但莫雲的懲戒之觸能感覺到它——那顆星星沒有消失,它只是離開了秦幼的指尖,以莫雲無法理解的方式穿過了兩百米的距離,穿過了矮牆,穿過了街道,穿過了那棟三層樓的牆壁,停在了三樓最裡面的那個房間的天花板下面。
「好了。」秦幼睜開眼睛,聲音里有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滿足,「錨點能維持六個小時。六個小時之內,我可以在任何地方開一扇門,直接到那個房間。」
五個人從矮牆後面撤了回來,退到山腳下的一片枯死的灌木叢中。灌木叢不高,最高的也只到莉莉的腰部,但足夠密,從遠處看就是一片灰褐色的、沒有生命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荒草。五個人蹲在灌木叢中,圍成一個圈,背包放在中間,罐頭和餅乾從背包里拿出來,分著吃。沒有人說話。不是因為沒有話要說,而是因為每個人的腦子都在高速運轉,都在想同一件事——天黑之後。
時間過得很慢。莫雲蹲在灌木叢中,看著天邊那片灰黃色的光一點一點地變暗。末日廢土的黃昏來得很快,不是太陽落山的那種快,而是像有人在天空的開關上擰了一下,光線從灰黃色變成灰紫色,從灰紫色變成灰黑色,從灰黑色變成一種沒有任何顏色的、純粹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他看著那片黑色從東邊漫過來,像一盆墨汁被緩緩倒在了一張白紙上,黑色向四周擴散,吞噬了所有的光。
秦幼站起來,左手舉在前面,掌心朝前,五指張開。銀色的霧氣在她的掌心凝聚、旋轉、展開,比白天的那扇門更大、更亮、更穩。霧氣在黑暗中發出銀白色的光,把周圍幾米內的地面照得像月夜下的雪地。門裡面不是銀色的霧,是黑暗,是一種比周圍的黑暗更深、更濃、更沈的、像一口深井一樣的黑。
莉莉第一個走進去。小禾第二個。禾苗第三個。秦幼第四個。莫雲最後一個。他走進那扇門的時候,右手掌心的金色紋路在銀白色的霧氣中划出一道金色的、短暫的光痕,像一顆流星在夜空中划過,轉瞬即逝。
門的另一邊是黑暗。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而是一種有層次的黑——窗戶的位置比牆壁的位置亮一些,門縫的位置比窗戶的位置亮一些,天花板上那根垂下來的電線在黑暗中像一條細細的、灰色的蛇。莫雲站在黑暗中,右手掌心的金色紋路亮了。不是他讓它亮的,是懲戒之觸自己的反應。這棟樓里有異能者的痕跡。不是現在,是曾經。有人在這裡待過,用過異能,異能殘留的能量像指紋一樣附著在牆壁、地面、天花板的每一個角落。懲戒之觸能感覺到那些指紋——不是讀懂它們,而是感知到它們的存在,像一個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牆上別人留下的手印。
莉莉已經摸到了窗戶旁邊,從窗戶的縫隙往外看。窗外是一條街道,街道上沒有燈,但月光——如果末日廢土上那種灰黃色的、像得了黃疸一樣的天光也能叫月光的話——把街道上的輪廓勾勒了出來。街道不寬,兩邊是各種建築的牆壁,有些牆壁上有門,有些牆壁上有窗戶,所有的門窗都是關著的,裡面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但街道上有人。不是巡邏的人,是一個單獨的人。一個男人,從街道的另一頭走過來,步伐不急不慢,一隻手插在口袋里,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子,袋子里裝著甚麼東西,走一步晃一下,走一步晃一下。
莉莉從窗戶邊縮回來,蹲下來,聲音壓到最低。「一個人。不是巡邏的,可能是出來買東西的,也可能是從誰家出來的。他一個人,沒有武器,沒有同伴。可以抓。」
莫雲點了點頭。他伸出右手,戒尺在他的手心裡出現了——不是在意識深處的工具庫里,而是在真實的手心裡。木頭做的,深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鏡子,長度大概四十釐米,寬度四釐米,厚度不到一釐米。戒尺出現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沒有光,沒有風,沒有能量波動,它就那樣安靜地、像它一直都在那裡一樣地出現在他的掌心裡。
他把戒尺握緊,貼在右手小臂的內側,用袖子蓋住。然後他走到門邊,把門開了一條縫,從門縫里看著那個男人從街道上走過來。
那個男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夾克拉鍊沒拉,露出裡面灰色的衛衣。他的頭髮很長,亂糟糟地搭在額頭上,臉上有胡茬,眼睛半睜半閉,像是一個剛從床上爬起來、還沒完全清醒的人。他走路的姿勢很鬆弛,肩膀垂著,腰塌著,每一步都像是在拖著鞋子走。塑料袋里的東西隨著他的步伐發出細碎的、像玻璃瓶碰撞一樣的聲音。
男人從莫雲藏身的那棟樓門口走過的時候,莫雲推開了門。
推門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大得像一聲悶雷。那個男人猛地停住腳步,半睜半閉的眼睛在一瞬間睜大了,瞳孔里映出莫雲十二歲的、瘦小的、從門後閃出來的身體。他看了一眼莫雲的臉,又看了一眼莫雲空空的雙手,臉上的表情從警覺變成了鬆弛,從鬆弛變成了不屑。
「小孩?」那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沒睡夠的煩躁,「你從哪來的?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滾。」
莫雲沒有滾。他朝那個男人走過去,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個在公園裡散步的人。右手垂在身側,戒尺被袖子蓋著,看不到。男人看著莫雲走過來,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因為警惕,而是因為他覺得這個小孩聽不懂人話。
「我說了,滾。」男人的手從夾克口袋里抽了出來,不是要拿武器,而是要用那只手把莫雲推開。他的手朝莫雲的肩膀伸過來,動作很隨意,像在趕一隻擋路的狗。
莫雲側了一下身。男人的手從他的肩膀旁邊擦過去,沒有碰到他。在側身的那一瞬間,莫雲的右手從身側抬了起來,袖子從戒尺上滑落,戒尺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像刀鋒一樣的光。
戒尺落在了那個男人的臀部。
不是打,是放。戒尺的尺面平整地貼合在男人的右臀上,沒有抬起來,沒有落下去,只是貼在那裡。但懲戒之觸的能量從戒尺的尺面湧了出來,不是通過打擊釋放的能量,而是通過接觸釋放的能量。能量從戒尺湧進男人的臀部,沿著他的脊椎向上,經過腰椎的時候他的腿軟了,經過胸椎的時候他的腰塌了,經過頸椎的時候他的頭低了下來,他的整個人像一堵被從底部抽走了磚塊的牆,從下往上地、一層一層地坍塌。
男人的膝蓋彎了。他的雙手從身體兩側垂下來,塑料袋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滾出來——幾個罐頭,一瓶水,一包壓縮餅乾。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的光還沒有完全消失,但他的身體已經不受他控制了。不是不能動,而是所有的肌肉都在同一瞬間放鬆了,像一個人在一場漫長的緊張之後終於被允許躺在了一張柔軟的床上。
莫雲用左手扶住了男人的肩膀,慢慢地、有控制地把他放倒在地上。男人的後腦勺枕著碎石,眼睛看著天空,嘴唇微微張著,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像風箱漏氣一樣的聲音。他沒有昏迷,他的意識是清醒的,他的眼睛能看到莫雲的臉,他的耳朵能聽到莫雲的聲音,但他的身體在懲戒之觸的能量中完全癱瘓了。
莉莉從門後閃出來,蹲在男人身邊,短刀的刀尖抵在男人的喉嚨上。不是要殺他,是要讓他知道,如果他喊,刀會割斷他的氣管。
「你叫甚麼名字?」莉莉的聲音很低,很平,沒有任何感情。
男人的眼珠轉了一下,看著莉莉的臉。他的嘴巴張了張,喉嚨里的聲音從「嘶嘶嘶」變成了「呃呃呃」,然後變成了一個含混的、像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一樣的字。
「趙……趙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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