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白房子
末世懲罰者 · 牧天宇 · 2 / 2
莫雲看著小禾。小禾看著周泰。小禾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任何可以作為把柄的東西。只有一種平靜的、像石頭一樣的、比周泰的手杖還硬的東西。
「甚麼事?」小禾的聲音比她平時低,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的強化系異能正在全速運轉,十五倍骨骼密度讓她的整個身體變得沈重,連帶著聲音也變沈了。
周泰拄著手杖,緩慢地、像一個老人一樣地轉過了身。他的背影比正面看起來更大,軍大衣的下擺垂到膝蓋,像一面掛在牆上的旗。他朝樓梯口走了兩步,停下來,偏過頭,用那只渾濁的、像磨砂玻璃一樣的眼睛看著小禾。
「我的白房子下面有一道門,鏽死了三年,打不開。門後面有一間地下室,地下室里有東西。我需要一個強化系的人,把門砸開。」他說完,轉回頭,拄著手杖,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樓梯。腳步聲從三樓到二樓,從二樓到一樓,從一樓到地下,越來越遠,越來越沈,直到完全消失在莫雲的懲戒之觸能量網可以感知到的範圍之外。
郵局三樓最裡面的房間里,五個人沈默了很久。
小禾第一個開口。「我跟他去。」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強化系異能從十五倍降回了正常值,但她的拳頭還攥著,指節發白。「白房子下面的地下室,門鏽死了三年打不開,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去看看就知道了。如果是真話,門後面有東西,他把東西拿走,我們換一個月的安全期。如果是假話——」
「如果是假話,他不會讓你活著走出來。」莉莉的聲音很冷,冷到空氣里的水分都快要結冰了。「他選中你,不是因為你適合砸門。是因為你看起來是五個人里最能打的,他想試試你的斤兩。你去了,門砸開了,他會覺得你有用,不會殺你。門砸不開,他會覺得你連這點用都沒有,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小禾的拳頭攥得更緊了。「那我也要去。」
莉莉看著她。小禾看著莉莉。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鐘,然後莉莉點了頭。
「去。」莉莉說,「我跟你一起去。莫雲跟我們一起。秦幼和禾苗留在這裡,等我們的信號。如果天黑之前我們沒有回來,你們就走。回山那邊,等三天,再回來。秦幼,你帶著禾苗走。你的空間門能送你們到安全的地方。」
秦幼沒有點頭。她看著莫雲。莫雲從地上撿起那個午餐肉罐頭和那盒抗生素,塞回背包里。壓縮餅乾沒有塞回去——包裝袋在剛才被周泰的鞋尖踢到的時候划破了一道口子,餅乾碎屑從口子里漏出來,落在地上,像一小堆發黃的沙。
「走吧。」莫雲把背包背好,把戒尺從工具庫里調出來,握在右手手心裡,用袖子蓋住。
五個人從郵局三樓走下去。樓梯很窄,水泥台階上全是灰,每走一步都會在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莫雲走在最前面,戒尺在袖子里貼著右手小臂,涼涼的,像一塊不會被體溫捂熱的冰。莉莉走在他身後,小禾在莉莉身後,禾苗在小禾身後,秦幼斷後。五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蕩著,像五顆心臟在同時跳動,節奏不同,但聲音疊加在一起,聽起來像是一個人。
出了郵局的門,街道上的霧氣已經散了大半。灰黃色的天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街道上,落在建築上,落在他們五個人身上。街道上有人。不是巡邏的人,是普通的人——一個中年女人蹲在自家門口用水洗衣服,一個老頭坐在台階上抽自己卷的煙,兩個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鬧。他們看到莫雲五個人從郵局里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從日常變成了警惕,從警惕變成了漠然,從漠然變成了轉頭不看。不是冷漠,是生存。在清水鎮,看到的、聽到的、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他們早就學會了,在周泰統治這個世界之前就學會了。
白房子在廣場旁邊。
廣場不大,大概兩個籃球場加起來那麼大,地面鋪的是水泥,裂縫里長出了枯黃的草。廣場的中央竪著一根鐵桿,鐵桿很高,頂端掛著一面旗,旗已經爛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廣場的北邊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南邊是一排兩層的樓房,東邊是廣場的入口,西邊是那棟白房子。
白房子是兩層的,牆體刷了白漆,漆皮已經大片大片地脫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和紅色的磚。門口有兩根柱子,柱子也是白色的,但比牆體白得多,像是近期重新刷過的。柱子上方有一個三角形的門楣,門楣上刻著一些花紋,花紋已經被風雨磨平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像波浪一樣的痕跡。門是木頭的,很厚,漆成深棕色,門環是銅的,銅已經發綠了,但擦得很亮。門環被擦亮的部分在灰黃色的天光中反射出一種暗淡的、像舊金幣一樣的光。
門開了。不是莫雲敲的,是他站在門口還沒抬手的時候,門就從裡面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皮夾克拉鍊沒拉,露出裡面白色的背心和背心下面鼓鼓囊囊的肌肉。他的頭髮很短,短到能看到頭皮,頭皮上有兩道疤,一橫一竪,像一個沒有寫好的十字架。他看著莫雲,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半顆發黃的犬齒。
「周爺在等你們。」年輕男人側身讓開了門。
白房子的一樓是一個很大的廳。地面鋪的是白色的瓷磚,瓷磚裂了很多道,裂縫里填滿了黑色的污垢。廳的盡頭是一道樓梯,樓梯也是木頭的,但比門口的那扇門新得多,像是近期才換過的。樓梯的扶手是深棕色的,和門的顏色一樣,被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廳的左邊是一張長桌,桌邊坐著五個人,三男兩女,都在看著莫雲。五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但他們的眼睛是一樣的——一樣的冷,一樣的硬,一樣的像在看一堆還沒有被分類的垃圾。
周泰不在廳里。他在樓梯上面的某個地方。莫雲的懲戒之觸能量網在周泰從郵局離開之後就一直在追蹤他的能量波動,那個LV.50以上的能量光團從郵局地下移動到白房子地下,然後從白房子地下移動到一樓,然後從一樓移動到二樓,然後停在二樓最裡面的一個房間里,不動了。
年輕男人帶著他們穿過大廳,走到樓梯口,沒有上樓,而是繞到樓梯的後面。樓梯後面有一扇門,門是鐵做的,漆成深灰色,門上有鏽,鏽跡從門縫向四周蔓延,像一張灰色的蛛網。門把手是一個鐵環,鐵環上掛著一把鎖,鎖很大,比莫雲的拳頭還大,鎖體上刻著一個他看不懂的符號。
「就是這扇門。」年輕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周爺說,你們把門打開,裡面的東西周爺拿走,你們住一個月。不開,你們住到地下去。」
小禾走到門前,把右手放在門板上。鐵門是涼的,涼的觸感從她的掌心傳到她的手臂,從她的手臂傳到她的肩膀,從她的肩膀傳到她的脊椎。她的強化系異能在體內運轉著,骨骼密度在一秒內從正常值提升到了十倍。她把右手從門板上收回來,握成拳頭,拳頭的大小和門鎖差不多大。
她打了一拳。
聲音不大。不是「砰」的一聲,不是「哐」的一聲,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有層次的聲音——先是拳頭和鎖體接觸時那一瞬間的、像兩塊石頭撞在一起的聲音,然後是鎖體內部的零件在衝擊下斷裂、變形、脫落的聲音,然後是鎖體和門環分離時的金屬摩擦聲,最後是鎖落在地上時的那一聲沈悶的、像甚麼東西死了的「咚」。鎖碎了。不是裂了,不是開了,是碎了。鐵做的、比拳頭還大的鎖,在小禾十五倍骨骼密度的拳頭面前,像一塊被錘子砸中的餅乾一樣碎成了幾塊,散落在地上。
大廳里長桌旁邊的五個人同時站了起來。不是要戰鬥,是本能反應。LV.10的強化系在他們面前展示出的力量,足以讓任何低於LV.10的異能者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年輕男人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這次兩邊嘴角都扯了,不是笑,是驚訝。
小禾把門上的鐵環取下來,放在地上。她握住門把手,拉了。門沒動。不是鎖的問題,鎖已經碎了,是門本身的問題。門的合頁鏽死了,鐵鏽把門和門框焊在了一起,不是蠻力能解決的。小禾的強化系能把鎖砸碎,但不能把鏽死的合頁拉開,因為拉開合頁需要的不是瞬間的衝擊力,而是持續的、穩定的、像千斤頂一樣的推力。她的強化系不擅長這個。
莫雲走到門前,蹲下來,看著門和門框之間的縫隙。縫隙里全是鐵鏽,紅褐色的,像乾涸的血。他把食指伸進縫隙里,懲戒之觸的金色能量從他的指尖湧出來,像水一樣滲進鐵鏽的每一個細微的孔隙里。金色能量在鐵鏽中流動著,不是要溶解它,而是要喚醒它。鐵鏽是鐵和氧氣在漫長的時間里緩慢反應的結果,懲戒之觸的能量不能逆轉時間,但它能在這扇門和它的門框之間建立一個臨時的、能量層面的緩衝層,讓鐵鏽暫時失去它的粘合力。
「秦幼。」莫雲沒有回頭,「在門的另一側開一個錨點。不用開門,只需要讓錨點在門的背面。錨點的能量會把門從門框上推開。」
秦幼伸出左手,銀白色的霧氣在她的掌心凝聚成一個極小的、像針尖一樣的光點。光點從她的指尖離開,穿過門板,落在門的另一側。然後光點像一顆被吹脹了的氣球一樣膨脹了,銀白色的光從門縫里透出來,在門的邊緣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像月光一樣的銀色。門動了一下。不是被拉開的,不是被推開的,而是被從內部撐開的——門背面的空間在秦幼的空間系能量作用下發生了極微小的折疊,折疊的力量從門背面向外推,把鏽死的合頁像撕一張紙一樣地撕開了。
門開了。門後面不是地下室,是一條向下的、窄到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的樓梯。樓梯很陡,每級台階都很高,台階的邊緣被磨圓了,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黑色的、不知道是灰塵還是霉菌的東西。樓梯的盡頭是黑暗,一種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連秦幼的銀白色光點都照不透的黑暗。
周泰從樓梯上走了下來。不是從二樓,是從一樓大廳的樓梯——那道通往二樓的、鋪了深棕色扶手的新樓梯。他的腳步聲從大廳的方向傳過來,很沈,很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很長。他走到門前,低頭看著那扇被打開的鐵門,渾濁的眼睛里倒映著門後面那條向下延伸的、被黑暗填滿的樓梯。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那只沒有握著手杖的手——在身側微微握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地下室的門開了。」周泰的聲音不像是在跟他們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三年了,終於開了。」他的目光從樓梯上收回來,落在小禾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落在莫雲身上,停的時間更長一些。
「你們的交易完成了。」周泰說,「你們可以住在清水鎮,一個月。郵局三樓的房間歸你們。不要到處走動,不要打聽不該打聽的事,不要跟不該說話的人說話。」
說完,他拄著手杖,轉過身,朝大廳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偏過頭,用那只渾濁的、像磨砂玻璃一樣的眼睛看著莫雲。
「你的異能,不是空間系。」周泰說,「你那個空間系朋友是空間系,你不是。你的異能比我見過的任何一種異能都奇怪。它打人的時候,不是打在肉上,是打在別的地方。打在甚麼地方?」
莫雲看著周泰的眼睛,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握緊了戒尺,尺面涼涼的,貼著他的小臂,像一塊永遠不會被體溫捂熱的冰。懲戒之觸的能量在戒尺和他的掌心之間緩慢地、像心跳一樣地脈動著,每一次脈動都在他的意識深處發出一聲低沈的、像鼓一樣的聲音。
打在靈魂上。他想說。但他沒有說。他只是把戒尺從袖子里抽出來,在周泰面前亮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戒尺在灰黃色的天光中划出一道短暫的、冷白色的光,像一個一閃而過的、沒有說出口的回答。
周泰看著那把戒尺,渾濁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地、像冰層下面的水一樣地流動著。他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拄著手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大廳。腳步聲從樓梯口到大廳,從大廳到樓梯,從樓梯到二樓,越來越遠,越來越沈,直到完全消失在莫雲的懲戒之觸能量網可以感知到的範圍之外。但那股LV.50以上的能量沒有消失,它在二樓最裡面的那個房間里,像一頭吃飽了的野獸一樣,安靜地、沈重地、一動不動地趴著。
五個人從白房子走出來,回到廣場上。灰黃色的天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廣場的水泥地面上,把那些從裂縫里長出來的枯黃的草照得發白。廣場中央那根鐵桿上的旗還在爛著,風不知道從哪裡吹過來,把旗的一角掀起來又放下,掀起來又放下,像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在艱難地呼吸。
莉莉站在廣場中央,仰著臉看著那根鐵桿。風吹著她的短髮,把幾縷頭髮從額前吹到了耳後。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莫雲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褲縫上點著節奏——一下接一下,比平時快得多。
「我父親死在那根桿子下面。」莉莉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站在她身邊的莫雲能聽到,「周泰的人把他的腿打斷之後,把他拖到廣場上,綁在那根桿子上。他在那裡躺了三天才死。沒有人敢去收屍。沒有人敢靠近那根桿子,因為周泰在桿子上面掛了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這就是不服從的下場。」
莉莉沒有哭。她的眼眶是乾的,眼睛是乾的,臉上沒有任何水漬。但她的聲音在說到「三天」的時候,在那個詞中間停頓了一下,停得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仔細聽根本不會注意到。但莫雲聽到了。那個停頓里裝著三年的沈默。
莫雲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不是因為他不會說,而是因為莉莉不需要。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行動。是那個讓周泰也從那根桿子下面經過的人。是那個讓周泰也在某個地方躺三天的人。不是三天,是永遠。莫雲轉過身,看著廣場對面的那些建築——低矮的平房、兩層的樓房、白色的柱子、深棕色的門、銅的門環、擦亮的門環上那些暗淡的、像舊金幣一樣的光。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握緊了戒尺,尺面上映著他掌心裡那條金色的紋路。紋路很亮,比任何時候都亮,像一個被壓抑了很久的、終於看到了獵物、正在準備撲上去的猛獸。
「一個月。」莫雲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一個月之內,周泰會從那根桿子下面經過。不是走,是躺。」
莉莉看著他。淺棕色的眼睛里沒有眼淚,沒有感激,沒有那種末日廢土上罕見的、像花朵一樣的東西。只有一種更硬的、更冷的、更像是一把被重新淬過火的刀一樣的東西。
「一個月。」莉莉重復了這三個字,然後轉過身,朝郵局的方向走去。腳步不快不慢,和來的時候一樣。但莫雲注意到她的步伐變了,不是走路的姿勢變了,而是每一步落下去的時候,腳掌和地面接觸的聲音變了。之前她的腳步是無聲的,像一隻在夜間捕獵的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一片枯葉。現在的她的腳步,還是無聲的,但那種無聲不一樣了。像一把刀從鞘里抽出來,刀鋒和鞘口之間沒有任何摩擦,不是因為刀不快,而是因為太鋒利了,鋒利到連摩擦力都感覺不到了。
小禾跟在她身後。秦幼走在第三位,禾苗第四,莫雲最後。五個人走過廣場,走過街道,走過郵局的門,走上郵局的樓梯,走進三樓最裡面的那個房間。房間和他們離開時一樣——牆皮脫落,地面上散落著空罐頭盒和煙頭,牆角有一床捲起來的髒被子,被子上面放著那本翻了一半的雜誌。不一樣的,是窗外的光線。灰黃色的天光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暗,末日廢土的黃昏又要來了。
莫雲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清水鎮。矮牆,街道,建築,廣場,鐵桿,白房子。他在心裡把清水鎮的地圖畫了一遍,不是用眼睛畫,是用懲戒之觸的能量網畫的。能量網里的那些光點從下午到黃昏幾乎沒有變過——郵局一樓的五個人,街道對面灰色小樓里的三個人,廣場周圍那些建築里的十幾個人,和白房子二樓最裡面那個房間里的、那個LV.50以上的、像一頭吃飽了的野獸一樣趴著的光團。
他把右手舉到眼前,看著掌心裡那條金色的、在黃昏的光線中發光的紋路。紋路很安靜,像一條冬眠的蛇。但他能感覺到它在等。等一個月,等一個計劃,等一個時機,等一個從周泰背後落下的戒尺。
它的飢餓感,從來沒有消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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