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白房子
末世懲罰者 · 牧天宇 · 1 / 2
清水鎮的早晨是從灰黃色的霧開始的。霧不厚,薄薄地鋪在街道上,像一層髒兮兮的棉花。霧裡面有聲音——腳步聲、說話聲、金屬碰撞聲、門軸轉動聲。鎮子醒了。
莫雲趴在郵局三樓的地板上,從窗戶的裂縫里往下看。郵局是三年前末日降臨後鎮上少數幾棟沒有倒塌的建築之一,鋼筋混凝土結構,牆體厚實,窗戶窄小。周泰的人把一樓和二樓的窗戶都用磚頭封死了,只留下三樓的幾扇窗用來觀察和射擊。這讓郵局成了一個完美的瞭望塔——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從裡面能看到外面的大部分區域。
秦幼的能量錨點精准地落在了三樓最裡面的房間。房間不大,大概十幾平米,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空罐頭盒和煙頭,牆角有一床捲起來的髒被子,被子上面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雜誌。有人在這裡住過,而且住的時間不短。
莫雲從窗戶邊縮回來,坐在地上,把戒尺從工具庫里調出來,握在手裡。尺面在灰黃色的晨光中反射出一種溫潤的、像老玉一樣的光。他把戒尺放在膝蓋上,閉上眼,懲戒之觸的能量從他體內向外擴散,像水波一樣,一波一波地,無聲無息地,穿過牆壁,穿過樓梯,穿過街道,在整棟郵樓和周圍幾十米範圍內形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網里有東西。不是人,是能量。異能者的能量。每一股能量都有它獨特的頻率和強度,像不同樂器的不同音色。莫雲閉著眼睛,在這張網里分辨著那些能量的位置、數量和強弱。
郵局一樓有五股能量。兩股弱的,大概LV.3到LV.4的樣子;一股中等,大概LV.7左右;還有兩股,比中等強一些,但不到LV.10。郵局門口有兩個人,一個LV.2,一個LV.3。街道對面那棟灰色的小樓里有三個,最強的那個大概LV.12,另外兩個在LV.5左右。廣場方向更遠一些,能量更密集,強弱交錯,像一團亂麻,一時半會理不清。
但有一個地方是空的。郵局往南大概五十米,一棟兩層的小樓,樓里沒有任何異能者的能量波動。不是沒有人,是沒有異能者。那裡住的要麼是沒有異能的普通人,要麼是還沒有覺醒異能的普通人。
「南邊那棟灰色的小樓。」莫雲睜開眼睛,看著莉莉,「樓里住的是普通人。不是周泰的人。」
莉莉的眉頭皺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的懲戒之觸能感知到異能者的能量波動。」莫雲把右手舉起來,掌心的金色紋路在晨光中像一盞被擰亮了的燈,「普通人沒有能量波動,在我這張網里就是空的。整條街上只有那棟樓是空的,其他的樓里都有異能者。」
莉莉的眉頭沒有松開,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喜悅,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更冷靜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終於摸到了牆壁時的確定。普通人。這意味著清水鎮裡不只有周泰和他的手下,還有被周泰統治的、沒有異能的、在末日廢土上最沒有話語權的人。這些人可能是清水鎮的原住民,可能是從別的地方逃難來的,可能是那些被趕走的人中沒能逃出去的。他們活著,在這個被周泰攥在手心裡的鎮子里,像螻蟻一樣活著。
「今晚。」莉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今晚我們去找那些普通人。他們知道周泰的底細,知道他的作息,知道他的異能在甚麼情況下最強、甚麼情況下最弱。這些信息,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白天太危險,不能出去。五個人縮在郵局三樓最裡面的房間里,沒有生火,沒有說話,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莫雲靠牆坐著,戒尺橫在膝蓋上,懲戒之觸的能量網一直開著,像一台不需要電的雷達,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掃描著周圍的一切。能量網里的那些光點從早上到下午幾乎沒有變過——郵局一樓的五個人在房間里待了整整一上午,偶爾有人從房間里走出來,走到一樓大廳,待一會兒,再走回去。街道上的人來來往往,每個人的能量波動都在莫雲的網里留下一條短暫的、像流星一樣的光痕。有些人的能量強一些,光痕粗而亮,持續的時間也更長;有些人的能量弱一些,光痕細而淡,一閃就沒了。
下午的時候,郵局一樓突然多了二十多股能量。不是從外面進來的,而是從地下上來的。那些能量從一樓地板下面的某個地方湧出來,像一群被驚動的螞蟻,在莫雲的能量網中形成了一團密集的、雜亂無章的、高強度的光團。每一股能量都不弱,最低的也在LV.5以上,最高的那個——莫雲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戒尺。
那股最高的能量從地下湧上來的瞬間,懲戒之觸的能量網像被一隻巨手猛推了一把,所有的金色絲線都在那一瞬間向後彈開,然後又迅速彈回來,像一張被拉滿了的弓在釋放時發出的震顫。那不是抵抗,不是反擊,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像兩個不同重量級的物體在空間中佔據不同位置時的自然排斥。LV.10的懲戒之觸在LV.50以上的能量面前,像一條小溪在面對一條大江。小溪沒有消失,大江也沒有吞噬它,它們只是各自在自己的河道里流淌,互不干涉,也互不融合。
莫雲睜開眼睛。莉莉正看著他,淺棕色的眼睛里沒有問號,只有等待。
「周泰。」莫雲說,「他從地下來了。」
莉莉的臉色變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一個人在聽到一個名字時,那個名字所代表的所有畫面在同一瞬間湧入大腦時的那種變化——白房子,柱子,廣場,父親,雙腿,鮮血。她的臉色變了一瞬,然後恢復了正常。小禾的強化系異能在體內自動運轉了一下,骨骼密度從正常值飆升到十倍,又降回正常值,像一個人在握緊拳頭又松開。
禾苗從衛衣領口裡探出腦袋,看著莫雲,又看著莉莉,然後把腦袋縮回了領口裡。
秦幼的左手掌心亮起了一點銀白色的光,不是要開門,而是在做準備。如果周泰發現他們,如果周泰衝上三樓,如果一切都在一瞬間失控,她需要在零點五秒內打開一扇門,把所有人從這棟樓里送出去。
腳步聲從樓下傳來。很沈,很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很長,像是在每走一步之前都要先確認腳下的地面是不是足夠結實。不是謹慎,是習慣。一個體重很重、個子很高、已經習慣了讓地面在他腳下顫抖的人的習慣。腳步聲從一樓傳到二樓,在二樓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三樓走。樓梯很窄,那個人的肩膀幾乎和樓梯的兩側牆壁等寬,他的身體在樓梯的狹窄空間中向上移動的時候,牆壁上的灰被他的肩膀蹭了下來,簌簌地落在地上。
莫雲握緊了戒尺。懲戒之觸的能量在他的體內高速運轉著,金色的光芒從他的右手掌心溢出來,從戒尺的尺面上溢出來,在他面前的空氣中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像紗一樣的光幕。光幕很薄,薄到幾乎看不到,但它把整個房間都罩在裡面,像一個用金色絲線織成的繭。
周泰出現在樓梯口。他比莫雲想象的要大。不是高,是大——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手臂粗得像小禾的大腿,肚子從衣服下面鼓出來,不是肥肉,是那種常年負重和戰鬥的人才會有的、像一個被吹脹了的皮球一樣的、硬邦邦的肌肉。他的臉被一層厚厚的、灰黑色的胡茬覆蓋著,看不清下頜的輪廓,只看到一雙深陷在眼窩里的、渾濁的、像兩顆被磨砂過的玻璃珠一樣的眼睛。他穿著一件灰綠色的軍大衣,軍大衣的扣子沒系,露出裡面黑色的高領毛衣和脖子上一條粗得像蛇一樣的金鍊子。他的右手握著一根手杖——不是木頭的,是鐵的,大概一米長,拇指粗,頂端彎成一個半圓形的把手,把手被他握在掌心裡,像握著一個人的脖子。
他看著莫雲。不是看,是盯。渾濁的、像磨砂玻璃一樣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本能的、像一頭老狼在審視一個闖進了它領地的陌生生物時的、不帶任何多餘成分的打量。他的目光從莫雲的臉上移到莫雲的右手上,從莫雲的右手上移到莫雲手裡的戒尺上,從戒尺上移回莫雲的臉上。
「小孩。」周泰的聲音比他的人還大,不是音量的大小,而是一種胸腔的共鳴。那個聲音從他那扇門一樣寬的肩膀後面擠出來,在狹窄的樓梯間里來回彈跳,震得牆壁上的灰沙沙地往下落。「從哪來的?」
莫雲沒有回答。他握著戒尺的右手沒有抖。不是因為不怕,而是因為在過去十天里,他打了自己三千下。三千下,每一下都是對自己的一次拷問:你怕不怕?如果你怕,你要怎麼辦?三千下的答案都是同一個:怕。打。再怕。再打。打到不怕為止。
周泰的目光從莫雲的臉上移開,掃過房間里的其他四個人。莉莉、小禾、秦幼、禾苗。他的目光在莉莉的臉上停了一瞬——不是認出了她,而是看到了她的表情。莉莉的表情沒有任何問題。從周泰出現在樓梯口的那一瞬間起,她的臉就變成了一張甚麼都沒有的臉。不是面癱,不是麻木,而是一種主動的、有意識的、像一個人把房間里所有的燈都關掉了一樣的空白。
但周泰是頭狼。他聞到了甚麼東西。不是味道,是更細微的、像獵物的體溫在空氣中留下的一絲余溫一樣的東西。他的目光在莉莉的臉上又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們從外面來的。」周泰把手杖在地面上跺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整棟樓的地板都在那一瞬間微微震了一下。「外面來的人,來清水鎮,有兩種。一種是想加入的,一種是想死的。你們是哪一種?」
莫雲把戒尺放在地上,不是扔,是放。戒尺的尺面貼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細微的、像嘆息一樣的木頭聲。然後他站起來,面對周泰。十二歲的身體,一米四五,七十斤。周泰比他一倍還高,三倍還重。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兩米,那兩米的空間里塞滿了周泰身上散髮出的、濃烈的、像鐵鏽和汗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們不是來加入的。」莫雲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氣中,沒有被周泰的聲音震散,沒有被樓梯間的回響吞沒。「也不是來找死的。我們是來交易的。」
周泰渾濁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亮,是暗。他的眼珠在眼眶里轉了一下,從莫雲的臉上轉到莉莉的臉上,從小禾的臉上轉到秦幼的臉上,從秦幼的臉上轉到禾苗的臉上,然後轉回莫雲的臉上。
「交易。」周泰重復了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你們五個,四個不到二十歲,一個還是小孩。你們有甚麼資格跟我做交易?」
莫雲伸出左手,掌心朝上。銀白色的霧氣在他的掌心凝聚、旋轉、展開,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花。花蕊的位置出現了一道細細的、像頭髮絲一樣的裂縫,裂縫里透出銀白色的光。那是空間被切開後露出的切面,不是任何東西都能切開的,只有空間系異能才能做到。
周泰的手杖在地面上跺了第二下。這次聲音更大,整棟樓的牆壁都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沈悶的、像呻吟一樣的聲響。他看著莫雲左手掌心那道銀白色的裂縫,渾濁的眼睛里出現了一種新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像是一頭猛獸在看到一個它從未見過的獵物時的那種審慎。
「空間系。」周泰的聲音低了一些,「你是空間系。」
「她是。」莫雲用下巴指了指秦幼,「我的異能比空間系更稀有。」
他沒有說懲戒之觸是甚麼系。他沒有說懲戒之觸能做甚麼。他只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右手從地上撿起了戒尺,把戒尺在周泰面前舉了一下,然後收回了工具庫里。戒尺的消失方式讓周泰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從手裡滑出去的,不是藏在袖子里的,而是直接、憑空、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地消失了。
周泰看著莫雲的右手,看了很久。久到小禾的強化系異能在體內自動運轉了三輪,久到秦幼的左手掌心那道銀白色的裂縫擴張到了指甲蓋大小又縮回了針尖大小,久到禾苗在衛衣領口裡換了兩口氣。
「甚麼交易?」周泰說。
莫雲從背包里拿出一樣東西。一個午餐肉罐頭,鐵皮的,標籤已經掉了,露出下面銀白色的、光溜溜的鐵皮。他把罐頭放在地上,用腳踢了一下,罐頭滾到了周泰的腳邊。周泰低頭看著那個罐頭,用鞋尖撥了一下,罐頭翻了個身,底部朝上,能看到出廠日期的鋼印。三年前的日期,末日降臨前生產的。在末日廢土上,這樣一個罐頭可以在任何交易點換到夠五個人吃三天的口糧。
「我有物資。」莫雲說,「你有安全區。我用物資換在清水鎮暫住的權利。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們走。」
周泰用鞋尖把罐頭踢了回來。罐頭滾到莫雲腳邊,撞了一下他的鞋,停住了。
「不夠。」周泰說。
莫雲又從背包里拿出一樣東西。一塊壓縮餅乾,真空包裝的,包裝袋上印著「軍用」兩個字和一個紅色的五角星。他把壓縮餅乾放在地上,和罐頭並排放在一起。
「不夠。」
莫雲又拿出了第三樣東西。一盒抗生素,阿莫西林,鋁箔包裝的,一板十二粒,一共三板。在末日廢土上,抗生素比黃金貴。不是因為黃金不貴,而是因為黃金不能治傷口感染。
周泰看著那盒抗生素,渾濁的眼睛里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地、像冰層下面的水一樣地流動著。不是貪婪,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一個人在做一個需要權衡很多因素的決定時會有的那種緩慢的、沈重的思考。
「你們住的地方,我給你們安排。」周泰把手杖從地面上提起來,拄在身前,兩只手疊在把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像一頭趴在岩石上的老狼。「但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周泰的目光從莫雲的臉上移開,落到小禾身上。小禾的強化系異能在她體內猛地運轉到了極限,骨骼密度在零點幾秒內飆升到了十五倍,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的朋友。」周泰的下巴朝小禾的方向抬了一下,「她的異能是強化系。我需要一個強化系的異能者幫我做一件事。做完之後,你們想住多久住多久,物資不用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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