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一諾千精(我一個不小心把高傲的母親變成了拾荒少年的肉便器) · 噓別出聲 · 1 / 2
寒假終於到了。
劉燕找到工作已經兩個月了,在本市最好的私立醫院當護士長。她乾得不錯,科室里的人都喜歡她——軟軟糯糯的性子,乾活又利索,沒幾天就和上上下下混熟了。媽媽那邊也是,年前最後一個案子結了,難得清閒下來。
「去滑雪吧。」劉燕提議,「我請客,慶祝我找到工作。」
媽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已經沒有了初見面時的審視和敵意,只有一種淡淡的、溫和的東西。
「行啊。」她說。
於是我們就來了。
雪山溫泉度假村在郊區,開車三個小時。到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辦完入住,換好裝備,兩位「媽媽」就興致勃勃地衝向了雪場。
滑雪場很大,雪白得晃眼。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纜車在頭頂緩緩移動,把一撥又一撥的人送上山頂。遠處傳來歡笑聲和尖叫聲,有人從高級道上飛馳而下,雪沫飛濺。
我和二狗子換好裝備出來的時候,她倆已經站在初級道上了。
媽媽穿著一套白色的滑雪服,是那種修身的款式,白色的面料上有銀色的暗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滑雪服收著腰,把她的細腰勒得清清楚楚。儘管是冬天,儘管穿著厚厚的滑雪服,她那高挑的身材還是藏不住——那細腰,那翹臀,那長腿,被滑雪服一裹,反而更加顯眼。她戴著一副白色的雪鏡,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那微微抬著的右眉和那抿著的嘴唇。頭髮從雪鏡下面露出來,扎成高馬尾,在風裡一甩一甩的。
劉燕則穿著粉色的滑雪服。是那種淺淺的粉色,嫩得像春天剛開的櫻花。那滑雪服也是修身的,可穿在她身上,卻完全是另一種味道——那滿得驚人的胸把滑雪服的前襟撐得鼓鼓囊囊的,拉鍊都快要崩開;那腰細,可那滑雪服被胸撐得往下掉,顯得那腰更細;那臀小小的、圓圓的,被滑雪服裹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她也戴著雪鏡,粉色的,和她那身衣服配著。頭髮披著,從雪鏡兩邊垂下來,栗色的捲髮在白茫茫的雪地裡格外顯眼。
兩人站在雪地上,一個白,一個粉,像兩朵開在雪地裡的花。
「準備好了嗎?」媽媽問。
「好了好了,」劉燕應著,聲音還是那樣軟,「姜姐,你教我呀,我第一次滑。」
媽媽看了她一眼,那嘴角彎了彎——不是嘲諷,是一種「看我的」的得意。
「跟著我吧。」她撐著雪杖,輕輕一推,便滑了出去。
那姿勢,專業得很。身體微微前傾,膝蓋微曲,渾圓的翹臀向後撅起來,雪杖一擺在身後划出優美的弧線。那白色的身影在雪地上滑行,像一隻優雅的天鵝。
劉燕像個小妹妹一樣在後面跟著。她學著她的樣子,身體前傾,膝蓋微曲,雪杖往後一撐——
然後整個人就歪了。
「哎呀——」她喊了一聲,還沒來得及穩住,屁股就著了地。那粉色的身影在雪地上滾了一圈,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裡,雪杖飛出去老遠。
媽媽回頭,看見她那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我好久沒聽見了。是真心的笑,不再是人前那種冷冷的、若有若無的笑。
「起來呀。」媽媽滑回去,伸出手。
劉燕拉著她的手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那臉上紅紅的,不知是凍的還是羞的。
「再來!」她不服輸地倔強起來。
結果不難預料——又滑。又摔。又滑。又摔。一連摔了七八跤,那粉色的滑雪服上全是雪,頭髮上也沾滿了雪,狼狽得很。
媽媽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你呀,」她說,那語氣里有一種從前沒有的東西——是親暱,是無奈,更有種面對好閨蜜好姐妹時的調侃式的關切。
劉燕瞪她一眼,輕哼一聲,說道:「你還笑我?你倒是再滑一個給我看看。」
媽媽挑了挑眉。她撐著雪杖,往前滑。
哪成想,這次只滑出十米,就一個不穩,也摔了。
那白色的身影倒在雪地上,半天沒起來。
劉燕笑得蹲在地上,眼淚都出來了。
「姜姐,」她捂著肚子,「你也有今天!」
媽媽從雪地上爬起來,一臉懊惱,那白色的滑雪服上全是雪,那高馬尾也歪了,幾縷碎發散落下來,貼在臉上。她呆呆地站在雪裡,徬彿是在回想自己剛剛的失敗,問題到底出在哪。
可能她一時間沒有找到答案,看著劉燕那笑得蹲在地上的樣子,忽然也笑了。
笑著笑著,她把雪杖一扔。
「不滑了。」她說。
劉燕也把雪杖一扔。
「不滑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然後她們手輓著手,踩著雪地,一步一步往溫泉區走去。
那白色的身影和那粉色的身影,在雪地裡漸漸走遠。她們輓著手,走得很慢,偶爾停下來,指著遠處的雪山說甚麼,又笑起來。那笑聲被風吹過來,軟軟的,暖暖的,在這冰天雪地裡,格外動人。
我和二狗子站在後面,看著她們走遠。
「咱們也去?」二狗子問。
我看著他,又看看那越走越遠的兩個身影。
「去。」我說。
溫泉區在酒店的後院,露天的那種。男女分開,但中間只隔著一道竹籬笆。
我和二狗子換好浴衣,偷偷摸摸地往女湯那邊摸過去。
可還沒走到,就被一隻手揪住了耳朵。
「哎哎哎——」我疼得叫起來。
回頭一看,是媽媽。
原來她已經換好了浴衣,站在走廊拐角。她一手揪著我的耳朵,一手叉著腰。旁邊站著劉燕,也揪著二狗子的耳朵。兩人都是剛換好和服浴衣的樣子,頭髮還濕著,臉上還帶著剛洗完澡的紅暈。
「想偷看?」媽媽那右眉抬得高高的,嘴角那絲弧度彎著,是那種「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
「沒……沒有……」我辯解。
劉燕在旁邊笑得軟軟的,糯糯的,揪著二狗子耳朵的手卻沒松開。
「兩個小鬼,」她說,「想乾嘛呀?」
二狗子疼得齜牙咧嘴,「劉姐……劉姨輕輕點……」
我和二狗子被擰著耳朵教訓了好一頓,最後灰溜溜地跑回房間。
可那一眼,我已經看見了。
她們換上了酒店準備的日式和服浴衣。
媽媽穿著深藍色的浴衣。那浴衣是深藍色的,藏青的那種,上面印著白色的細碎花紋,像夜空里的星星。浴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她那一截白得晃眼的脖頸,還有那若隱若現的鎖骨。腰上系著一條寬寬的白色腰帶,勒得很緊,把那細腰勒得盈盈一握。那浴衣的料子軟軟的,垂垂的,可再軟也遮不住那飽滿的臀——從後面看,那浴衣被撐得鼓鼓的,隨著她走路輕輕晃著。袖子寬寬的,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腳上踩著一雙木屐,嗒嗒的響,那細伶伶的腳踝從浴衣下擺露出來,骨節分明。她的頭髮放下來了,披散著,還有些濕,貼在臉上、脖頸上。臉上紅紅的,是被溫泉蒸出來的紅暈。那眉眼還是那樣,右眉微抬,嘴角微彎,可那微抬微彎里,沒有了平日的冷,只有一種放鬆的、慵懶的、像貓一樣饜足的東西。
劉燕依舊穿著她最愛的顏色。那粉色很淺,淺得像櫻花的顏色,上面印著白色的花瓣,飄飄灑灑的。浴衣穿在她身上,那滿得驚人的胸把前襟撐得鼓鼓的,領口那裡,一道深深的溝若隱若現。那腰被白色腰帶勒著,細得驚人,和那胸形成刺眼的對比。浴衣的下擺剛過膝蓋,露出那截小腿,白得晃眼,肉感十足。腳上也是木屐,嗒嗒的響,那小小的腳踩在木屐上,腳趾微微蜷著,趾甲上塗著淡淡的豆沙色。
她的頭髮也放下來了,栗色的捲髮披在肩上,濕濕的,卷卷的,發梢滴著水,落在鎖骨上,滑進那道溝裡。臉上紅紅的,紅得像三月桃花,那雙眼睛彎彎的,亮亮的,軟軟的,像是含著水,又像是藏著蜜。
兩個女人站在一起,一個深藍,一個淺粉,一個高挑冷艷,一個嬌小豐滿,一個眉眼微抬帶著傲,一個眼睛彎彎含著笑。
她們站在那裡,站在走廊里,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剛泡完溫泉,渾身還冒著熱氣,臉上紅撲撲的,濕漉漉的頭髮貼著脖頸,浴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那白膩的肌膚和那若隱若現的曲線。
我和二狗子被揪著耳朵,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往她們身上瞟。
媽媽看見了,那右眉抬得更高了。
「還看?」她手上加了點勁。
「疼疼疼——」
劉燕在旁邊笑得軟軟的,那聲音糯糯的,像糯米糕里裹著的豆沙餡兒。
「姜姐,放了吧,」她說,「他們也就是好奇。」
媽媽哼了一聲,松開手。
我揉著耳朵,往後退了一步。二狗子也揉著耳朵,往後退了一步。
兩人對視一眼,又忍不住往她們身上看了一眼。
媽媽穿著那深藍色的浴衣,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朵夜裡開的曇花。劉燕穿著那粉色的浴衣,站在她旁邊,像一株春天里的櫻花。
她們手輓著手,往女湯那邊走去。走到門口,媽媽回過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寵溺,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倆回房間早點睡,」她說,「明天還要滑雪呢。」然後她們進去了。那扇門關上了。
我和二狗子站在走廊里,揉著耳朵,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笑著笑著,二狗子說:「良子。」
「嗯?」
「咱們倆,」他微笑著感慨道,「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住宿的酒店就在雪場腳下,是日式的,走廊鋪著榻榻米,踩上去軟軟的,沒聲音。紙門一扇接一扇,米白色的和紙上映著竹影,是燈光從後面打上去的。我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牌上寫著「竹之棲」。服務生跪在門口,把紙門拉開,裡面黑洞洞的,有一股稻草的清香。
我先走進去,把燈開了。那燈光不是白的,是暖黃的,從木格子的天花板里透下來,落在那巨大的榻榻米地面上,像一片秋天的陽光。房間很大,大得不像酒店的房間,倒像誰的家。正中間是一塊凹進去的區域,鋪著深棕色的實木地板,上面擺著一張矮矮的黑漆茶几,茶几上擱著一套青瓷茶具,壺嘴還冒著細細的熱氣。靠牆是壁龕,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的是遠山和松,筆觸淡淡的,留白很多。壁龕下面擺著一隻青瓷花瓶,插著幾枝枯蓮蓬,彎彎的頸,低垂的頭,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寥。
可最讓人不知該把眼睛往哪兒放的,是那睡覺的地方。沒有床。整個靠窗那一半地面,鋪滿了厚厚的疊疊的榻榻米,上面並排鋪著四床被褥。那被褥是深藏青色的,棉布面子,厚實實、軟綿綿的,枕頭是那種小小的圓筒形的,填著蕎麥殼,硬硬的。四床被褥,整整齊齊,並排躺著,像四個等在那裡的人。床頭各有一盞紙罩燈,燈沒開,白白的紙罩空著,等著甚麼。
窗戶是落地推拉式的,玻璃外面是一個小小的庭院,竹籬圍著一塊枯山水,白沙耙出一道一道的波紋,幾塊石頭散在那裡。雪落在白沙上,落在那石頭縫里,落在那竹籬上,薄薄的一層,白白的。
二狗子走過去,在那被褥前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棉布的厚度,又按了按那枕頭,硬的。他轉過頭看著我,那眼神里有新奇,有茫然,還有一種「晚上就這樣睡地上」的困惑。我沒理他,走到那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雪。玻璃上結了薄薄一層霧,我用手指划了一下,一道清晰的印子,從那印子里看出去,那枯山水上的雪又厚了一層,把那石頭的稜角都蓋住了,圓圓的,胖胖的,像幾只睡著了的白貓。
我倆又在房間里尋摸了好一陣,無聊的都要迷糊過去了。忽然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輕輕的,嗒嗒的,是拖鞋踩在榻榻米上的聲音。紙門被拉開了,從那門縫里,先飄進來一股濕潤潤、熱騰騰的氣,混著溫泉的硫磺味,和一種淡淡的、說不清是花還是草的香。
先是劉燕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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