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訓練（上）

周倩媽媽喝了一口咖啡，滿意的咂咂嘴，對我說道：「這家店裡的咖啡實在是太對我胃口了，苦澀中帶著一股清香。我工作完之後就喜歡來這裡一邊喝咖啡一邊聽店內的音樂，感覺很舒服~小帥哥你也嘗嘗，是不是很好喝~？」

我尷尬的笑了一下，然後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這杯喝了一下，我這人對吃的喝的都沒甚麼鑒賞能力，所以品不出甚麼特別的。周倩媽媽原來是把我帶到了街上的咖啡館裡，我差點以為她要把我領進酒吧或是帶進甚麼不正經的旅館裡面呢……咳咳，我瞎想甚麼呢，談正事要緊。

周倩媽媽用左手托著臉，臉上帶著迷人的微笑：「所以，小帥哥，你想跟我說我家周倩甚麼事呢？」

「嗯……之前你不是問我周倩在學校里和同學們相處的怎麼樣嘛，我當時因為趕時間所以回答的比較簡單。但回過頭來想想，我覺得還要要跟你說清楚比較好。」

「怎麼了，我家周倩難道在學校里闖禍了嗎？」

「沒有沒有，就是她在班級里比較沈默寡言，而且怎麼說呢……有點特立獨行。你知道的，在班級里如果不融入集體的話就會顯得很怪，所以在某些同學嘴裡她風評不是太好……」

她臉上露出了憂慮的神情：「哎……這我多多少少也能猜到，畢竟這孩子在家裡都不怎麼跟我說話……」

「是成績的緣故嗎？」周倩媽媽開始分析，「會不會因為周倩成績不太好，所以一直沒有自信。」

在喝咖啡的我差點沒一口噴出來：「周倩每次都考全校第一你不知道嗎？家長會的時候周倩肯定是老師重點表揚的對象吧？你沒聽到嗎？更何況還有成績報告單。」

她摸了摸頭，笑著的吐了吐舌頭：「剛才開家長會一不小心睡著了……」

這當媽的怎麼回事？？？

「說起來她還從沒跟我提起過她的成績呢……哎我也從來沒問過就是了。原來我家周倩學習這麼努力……真不像我啊，我當年在學校就是笨蛋一個。」周倩媽媽苦笑了一下，似乎是回憶起了甚麼往事。

「總之應該不是成績的問題啦，說她成績太高所以引人嫉妒倒有可能，但也不至於讓她這樣……」原本我是想說「扭曲」的，但意識到在自己面前的是周倩的媽媽，就把這個詞吞到了肚子里。

「那會不會是她在學校里遭到過同學欺凌呢？我聽說現在校園暴力很嚴重的！如果有的話你一定要告訴我，我要為我女兒討回公道。」

「沒沒沒，」我慌忙擺擺手，「至少在我們班幾乎沒有這種事情，而且周倩她，怎麼說呢……有一種生人勿近的氣質，大家可能躲著她都來不及。」

「我家周倩哪有這麼可怕，小帥哥，你可不要仗著自己帥就誹謗我家周倩哦~」

我尷尬一笑，把她後半句話忽略過去，她真應該看看她女兒弄了哪些「可怕」的發明。

「當年我在學校就受過不少霸凌呢，所以我也挺怕周倩也受人欺負的，因為我知道那種感覺有多難受。」周倩媽媽臉上又露出了回憶往事的表情。

「我想……周倩的難受，更多源於心裡吧……」我小心翼翼地說。

「心理上的？」她歪頭看了看我，臉上露出費解的神情——我總覺得這個神情很假，之前也是，她做的那些表情動作都徬彿精心設計過的一般。我倒不是不能理解，這恐怕是她在夜店上班時為了討客人歡心而練出來的，現在順便也這樣對我了——但真的僅僅是這樣嗎？

「嗯，心理上的……她之所以如此自閉——請原諒我用這個詞，並非是因為外界對她做了甚麼，而是因為她自身在拒絕著甚麼……」

「你別把我女兒說的這麼可怕嘛……」她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她的神情明顯認真了起來，我感覺我觸到了事情的關鍵。

「例如，有可能是……家庭原因？」

有那麼一瞬間，空氣徬彿凝固了，我觀察到周倩媽媽那張一直神采奕奕的臉上在那一刻顯示出了無盡的滄桑與疲憊，原本精心打扮的妝容全部坍塌成胭脂俗粉，再也無法掩蓋歲月的痕跡。那時我才意識到原來周倩媽媽並非我之前所想的那種稀裡糊塗過了自己的半生還傻裡傻氣的女人，她恰恰是經歷過太多了，所以在別人面前可以很好地將自己的心思隱藏起來。

但也僅僅是那麼一瞬間，之後她又恢復了那種魅惑討好的神情，開始裝起了糊塗：「沒有啦，怎麼可能~雖然工作忙沒時間陪她，但每周的生活費還是都會給她的。她如果有甚麼想要的我也都會盡量滿足她的——當然啦我家周倩也很聽話，幾乎不對我要求甚麼。」

「如果是因為她的要求沒說出口呢？

但她直接忽視了我的話，露出了壞壞的笑容，話鋒一轉，對我說道：「說起來你這麼關心我女兒，莫非你喜歡她？」

「不不不不，」我趕忙擺手，「我和她頂多算是朋友吧，所以有點擔心她。」

「真的只是朋友嗎，嗯哼~？」

我撓了撓頭：「可能說是朋友的朋友比較合適？周倩班上的學習委員是朋友，而學習委員是我女朋友，所以我和周倩關係也還行……大概吧。」

「甚麼嘛~原來有小女友了。還以為我家周倩終於要有男朋友了呢。」

你這當媽的就這麼支持你女兒早戀的嗎？？？

「不過呢，」她繼續說道，「既然周倩在班上都能交到朋友了，說明問題其實也不大吧？人總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能交到一兩個知心朋友也可以啦~」

「再知心的朋友也比不上家人啊。」

氣氛又一次冷了下來，周倩媽媽將自己手中的咖啡杯放下，有些氣餒似的嘆了口氣。她終於將自己臉上那用於討好他人的面具摘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人的嚴肅，眉宇間讓我找到了周倩的影子。

她看著我就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小孩：「雖然我不知道你和我家周倩有多要好，你對她有多瞭解。但總是這樣談人家家裡的私事總不太好吧。」

「額……我只是想幫她的忙而已。」

「幫她忙那就去當她的好朋友，而不是在這裡探究別人的家長里短。說到底，你對她的家事能有多瞭解呢？」

通過周倩的日記和你醉酒時對我說的話，我基本瞭解了個大概了。我心裡默默吐槽道。

她繼續說道：「呵，小孩子畢竟就是小孩子，總是以自我為中心，以為地球都是繞著自己轉的，一點都不知道大人的辛苦。周倩這孩子也是，明明小時候還是很懂事聽話的一個人，結果越長大跟我越不對付，現在連一聲媽媽都不肯叫了。」

「或許，你們溝通一下比較好？」我小心翼翼的說道。

「溝通？你以為我沒有和她嘗試過溝通嗎？最後總是不歡而散。說到底，不還是嫌她老媽沒出息，乾的工作不體面，哎。」

我努力回憶著周倩日記里的內容，然後對周倩媽媽說道：「如果她只是想要你的關心呢？例如，在她生日的時候多陪陪她？」

「生日啊……她的生日是甚麼時候……對，七月十六號。每次生日臨近那幾天我都想著要給她買生日禮物，要給她一個驚喜甚麼的，結果到了那天卻總是忘掉——人老啦，記憶力都不行了。不過說真的，周倩真的想我跟她一起過生日嗎？說不定她最大的生日願望就是永遠見不到我這個老媽。」

「不是的，」我立刻否定道，「她真的很在乎你，她……額……親口跟我說過！」

「‘在乎’嗎……」她臉上露出了落寞的神情，「但我還從沒在她嘴裡聽到過這個詞呢……」

周倩和她媽媽，都把自己的心聲埋藏在心底，想讓對方知道，卻又不肯親口說出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倆還挺像的。

突然，周倩媽媽像是想開了一樣——也可以說是自暴自棄，說道：「算啦，畢竟我要掙錢養家，和女兒關係不好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能做的也只是讓她吃好穿好了。女兒成績又好，又有願意替她說話的朋友，我又有甚麼可以多要求的了呢？」

不等我開口說話，她就站了起來：「小帥哥，謝謝你今天特地來和我聊聊我家周倩。說句實話，我可能一年之內和她說的話都沒有和你說的話多呢，呵呵。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家周倩的話，就多和她聊聊天，出去玩一玩，別讓她太孤單了——我最擔心的就是她會太孤單……」

然後她頓了頓，降低了聲音，那聲音不是在對我說，而是在自言自語：「畢竟哪個父母會不關心自己的小孩呢？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啊……服務員，結賬，這小孩的一份也算上。」

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嗎……

我看著周倩媽媽的背影。

世界上的大人永遠都只會這一套話術：我做甚麼都是為了你好，你們不知道大人的辛苦，你們要多站在大人的角度上想問題……

嘴裡說的都是對方，心裡想的卻都是自己……為甚麼會這樣呢？到底哪裡出錯了呢？

我突然想起了思思的話。

「被拒絕了也只能更失望嗎……如果所有人都抱著這樣悲觀的心理的話，那麼這個世界上也就不會有真情了吧——畢竟大家都把自己的真心藏在了最深的地方。」

人的心聲，真的只能永遠成為沈在心底的聲音嗎……

……

……

……

之前惹思思生氣，我原本是想拉著周倩一起去跟思思解釋的，但又怕周倩不同意，我都已經做好了下跪求她的決心了。誰知還沒等我去找她，周倩就已經先找到思思解釋清楚了。思思是個善良的人，明白事出有因以後，也就原諒我了，但她也對我提了一個條件，以後不准未經允許就進實驗室。這個條件八成是周倩跟思思說要她提的吧。

離運動會還有一周半的時間，班上所有報了比賽項目的人在體委的號召下相約在放學後進行特別訓練。我原本不想去的，因為我覺得練了也沒甚麼用，但在思思那雙天真無邪水汪汪的大眼睛的感化下我還是「心甘情願」地去了。

「陳易，沒想到你也來了啊。」一位男同學跟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