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橋梁焚燒
早洩咨詢師 · 楚尋歡 · 2 / 2
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
他坐在門後,在晨光中,在項圈的束縛下,感到整個世界在腳下碎裂。
不是佐藤的孩子。
是他的。
美穗騙了他。
惠美醫生知道嗎?她安排的分娩觀察,她收集的數據,她所有的「治療」——都是基於一個虛假的前提?
還是說,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健太抓起手機,顫抖著撥通惠美醫生的號碼。
忙音。
再撥。
還是忙音。
他打開通訊錄,找到「大野惠醫生」的名字,按下撥打鍵。
這一次接通了。
「健太。」她的聲音平靜如常,「我猜你看到消息了。」
「美穗的孩子……」他的聲音嘶啞,「是我的?」
短暫的沈默。
「是的。」惠美醫生說,「我三個月前就知道了。在為你做全面基因檢測時,我比對了早期產檢留下的樣本。生物學上,那是你的孩子。」
健太感到一陣眩暈。
「你為甚麼……為甚麼不告訴我?」
「因為告訴你沒有治療價值。」她的聲音冷靜得殘酷,「你的性興奮機制已經建立——基於‘妻子懷了別人的孩子’這一認知。改變這個認知,可能破壞整個治療結構。」
「所以你就讓我繼續相信……」
「繼續相信對你有效的敘事。」她打斷,「健太,我的目標是讓你獲得平靜,不是追求‘真相’。真相往往沒有療效。」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現在,關於今天的安排。」惠美醫生繼續說,「我已經代理你完成了公司離職手續。你的物品我會派人去取。接下來三個月,你有兩個選擇:第一,繼續住在現在的公寓,接受我的全面管理。第二,我為你安排一個更隱蔽的住所,進行更深度的觀察研究。」
「研究……」健太重復這個詞,聲音空洞,「中村說你在寫論文。用我做案例。」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學術研究是次要的。」惠美醫生最終說,「重要的是我們的關係。論文只是副產品。」
「我是你的實驗品。」
「你是我的所有物。」她的聲音稍微柔和了些,「也是我的傑作。我從一片廢墟中重建了你,給了你新的存在方式。你應該感激,而不是質疑。」
健太閉上眼睛。感激?對這一切?
「下午兩點,我會過來。」惠美醫生說,「到時候,告訴我你的選擇。是繼續,還是終止。」
電話掛斷。
健太坐在地板上,手機在手中發燙。
面前是兩個世界:
左邊,是真相。美穗的謊言被揭開,創傷的根基被動搖,惠美醫生的實驗性質被揭露,中村的等待,田中醫生的乾預,可能的解脫——但伴隨著必須面對的社會性恥辱和重新開始的艱難。
右邊,是虛構。繼續相信那個讓他興奮的敘事,繼續做惠美醫生的所有物,繼續在羞恥中找到平靜,繼續沈溺在這個已經習慣的扭曲世界。
哪個更真實?
哪個更痛苦?
哪個他更想要?
他看向茶几上的平板電腦——昨晚發送視頻的那台設備。屏幕暗著,但裡面存儲著他所有的恥辱記錄:公示欄的精液,咖啡館的手銬,樓梯間的窗戶,會議室的桌下,產房的視頻……
所有這些,構成了他現在唯一熟悉的存在方式。
敲門聲再次響起。
不是中村——這次的敲門聲更輕,更規律。
「健太先生?我是田中。我知道你在裡面。請開門,我們需要談談。」
田中醫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職業性的溫和與緊迫。
健太沒有動。
「大野醫生的行為已經嚴重違反倫理。」田中繼續說,「我向醫療倫理委員會提交了緊急報告。她可能會被吊銷執照,甚至面臨刑事指控。但我們需要你的證詞。」
證詞。指控。吊銷執照。
如果惠美醫生消失了,他怎麼辦?
「我知道你現在很困惑,很依賴她。」田中的聲音更加溫和,「這是這種關係的典型特徵——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的變體。但你可以走出來,有專業的幫助,有朋友的支持。中村先生在外面等你,美穗女士也願意提供幫助。」
所有人都在等他。
等他打開門,走進光明,走進拯救,走進一個需要重新學習如何正常生活的艱難過程。
健太的手放在門把上。
他可以打開。可以說出一切。可以結束這一切。
他的手開始轉動門把。
但就在這一刻,左耳的通訊器——他一直以為已經靜默的設備——傳來惠美醫生的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如果你開門,我們的關係就結束了。我不會再見你。你會獨自面對一切:失業的恥辱,視頻的流傳,同事的議論,還有重新開始的每一天。沒有指令,沒有任務,沒有我。」
她的手停頓了。
「但如果你不開門,」她的聲音繼續,像惡魔的低語,「我會在十分鐘後到達。我會帶你離開這裡,去一個新的地方,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在那裡,你不需要面對任何人,只需要面對我。只需要服從,只需要在羞恥中找到平靜。」
門把上的手停住了。
門外,田中醫生還在說話:「健太先生,請開門。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門內,通訊器里的聲音說:「選擇我。選擇平靜。選擇你唯一熟悉的存在方式。」
健太的手在顫抖。
他想起公示欄前的心跳,想起咖啡館裡的目光,想起樓梯間窗外的城市,想起會議室桌下的精液氣味,想起產房視頻中的高潮。
所有這些恥辱,所有這些扭曲的快感,構成了他現在唯一能感受到的「活著」的證據。
沒有這些,他是甚麼?
一個失業的離婚男人,一個社會性死亡的人,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存在。
但有這些,他是某人的所有物,是某人的傑作,是某人在乎到願意完全控制的對象。
他需要被在乎。
即使是以這種方式。
即使是以毀滅為代價。
健太的手從門把上移開。
他轉身,走向客廳中央,在沙發上坐下,項圈在頸間,手銬在手腕,等待她的到來。
等待鎖鏈完全收緊。
等待橋梁徹底焚燒。
等待成為一件完美的所有物。
門外,田中醫生的聲音逐漸微弱,然後停止。
腳步聲遠去。
拯救離開了。
墮落留下了。
十分鐘後,門鎖轉動。
惠美醫生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黑色旅行袋。她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健太,看到他頸間的項圈,看到他平靜的表情,微微一笑。
「你選擇了。」她說,沒有疑問,只有確認。
「我選擇了。」健太說。
「很好。」她放下旅行袋,走到他面前,俯身,嘴唇輕輕觸碰他的額頭——一個幾乎像祝福的吻。
「現在,讓我們離開這裡。去你的新家。」
「新家在哪裡?」他問。
「一個你不會被任何人找到的地方。」她微笑,「一個完全屬於我們的地方。」
她伸出手,他握住。
手銬的鏈環在兩人之間輕輕碰撞,像某種儀式的鈴鐺。
他們一起走出公寓,走進電梯,走進晨光中的街道,走進一輛等待的黑色轎車。
轎車駛離時,健太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公寓樓。
在二樓窗戶後,百葉簾的縫隙里,似乎有張臉在看著——是中村?還是他的想象?
他不知道。
也不重要了。
車子加速,駛向東京的深處,駛向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駛向他選擇的命運。
而他頸間的項圈,在晨光中閃閃發光。
像一勳章。
像一道疤痕。
像他唯一剩下的身份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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