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歌頭(五)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1 / 2
腳下傳來悠遠的鳴響,伴隨著顫抖與震動。像是吉隆坡下方蜿蜒如迷宮的污水處理系統中,正有人手持大棒、一下又一下地敲擊管道。
鉢——鉢——
瘋狂生長的巨木投下海潮般捲動的陰影,漫過大半個城市;也蓋過了毅戴鹽和他身旁的小孩兒。
「嗬?有影子,是真東西啊。那個全息……大姐都被遮掉一半了。哇嘞!」
小孩兒呆仰著頭、摳動嘴角乾結的口水,滿是驚異。
毅戴鹽無暇注意頭頂的奇妙景象。他跪倒在地,把手掌貼住馬路的瀝青。敏感的掌心傳來搏動似的震顫。他覺得自己正站在某種巨物的肚皮上,聽著它因飢餓發出的腸鳴聲。
劈剝、劈剝……
他收回顫抖的手。一條又一條裂紋逐漸在馬路上浮現,從開裂處噴出細細的污水柱。
毅戴鹽站起身,明白了此時正發生著甚麼:有某種東西,正要破土而出——
「車!警官,快看!有車!」
小孩兒急急推動毅戴鹽的腰,指著馬路的另一端。
那是輛綴著血與火痕跡的廂型皮卡,車頂架設著全息投影:一位衣著清涼的虛擬舞女對崩解中的城市視若無睹,只是忙著解開身上僅剩的衣物。
車身上滿是已碎裂的顯示屏,在血污的遮蓋下播放著模糊不清的視頻——只有揚聲器中傳來的嫵媚哼叫,能讓人發覺那其實是些火燙熱辣的活春宮。
吱—
胎面與馬路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嚎叫,躲開馬路上橫七竪八的障礙物。
一顆黑色光頭從空蕩蕩的車窗中探出,頭皮已被某種銳物撕裂、能看清白森森的天靈蓋:
「活著嗎!上車!上車!」
黑人司機的高呼混合著揚聲器里的呻吟,顯得含混不清。
若換作五分鐘以前,毅戴鹽會因為發現另一位幸存者而雀躍不已。但現在……
瀝青澆築的馬路正片片龜裂,被某種巨物頂得膨脹翹起。縫隙中已沒了污水,而是擠出了某種暗灰色泡沫似的東西。
他鼓起勁、跳起身,狠狠交叉揮舞著雙手:
「停!停車!不能開了,危險——」
這警告遲了一步。
地下之物猛地探出地面,頂在廂型皮卡的底盤上。疾速行駛的皮卡打著橫翻飛起來、砸進一旁的大樓里,讓本已開始搖動的大廈晃動得更加劇烈。
毅戴鹽拉過身邊的小孩,遮住他的眼睛:
轟!
接著,一股徇爛的火光從將傾的樓中綻出。司機那冒著火的黝黑腦袋由爆炸處飛出,飛過毅戴鹽身旁,滾落到看不見的角落去了。
「車爆炸了?……這是甚麼?」
小孩掙開捂住自己雙眼的手,毅戴鹽則握緊了拳頭。
此時已經能看清究竟是甚麼東西,正試圖掙出吉隆坡由混凝土與水泥製成的地面。
那是蜿蜒盤繞、根根粗如轎車的「樹根」——但它的表皮卻怪異至極。
樹皮本該像是乾涸的土地,開裂且結塊;外表皮是角質化細胞組成的死組織,有著粗糙磨礪的手感。
所有人都知道這點。新馬來西亞的網絡里流傳著數十萬款品類不同的感官遊戲,塑造出的知覺信號甚至比現實生活還具有實感。
市民們總在虛構出的世界里感受著無緣觸及的真實,這也使得吉隆坡僅剩的警員發覺到眼前的異樣之處——
「樹」的表面滿滿覆蓋著層層的褶皺,像是贅生的皮膚。它們從樹幹上鼓起,烙出錯亂難解的紋路、如同要用紙筆走通的繁復迷宮。
目之所及,皆是沈悶的灰色——這是往日五光十色的吉隆坡里,最鮮有人使用的顏色——加上它的造型,只能得出一種結論:
「那是……那是腦灰質……嗎?合成這麼多……局里十年的經費也不夠用啊……」
毅戴鹽喃喃自語,在生長的呼嘯中細若蚊蠅,只有身旁瞠目結舌的小孩兒聽得清晰。
小孩兒抬起頭,神情痴迷;之前被詢問戶籍引起的瑟縮一掃而空,反倒露出幾分孩童與老人專有的頑固來:
「合成?!怎麼可能啦!那才不是合成的輔助腦,這一看就是自然的人腦!你仔細看,顏色都沒有氧化發黃,說明這腦還是活的——不過裡頭應該是有支撐物的,不然早碎了一地了!比樓還高的大腦……我要是有這麼一顆腦子,香農菩薩都沒我聰明——」
似乎連這數字空間中都見不到的夢魘情景,也蓋不住小孩兒的談興。
這囉嗦激得毅戴鹽湧起重重的煩悶,抬起顫抖的手一把捂住那張滔滔不絕的嘴:
「腦,腦,腦個媽賣批!他娘的關心一下自己的腦袋吧!」
巨木投下的陰影淹沒了半座城市。它表面起起伏伏的溝壑與丘陵在影子邊緣勾出猶如波浪般的線條,像是灰暗的潮水卷過城市。
而組成城市的樓宇們正在傾塌:無論它們用甚麼結構支撐著這座鋼筋叢林,都抵擋不了由地下伸出的巨大樹根。
是表面覆蓋了大腦皮層的巨樹,還是一顆大腦增殖成了枝杈與樹冠的模樣?
「不管到底是甚麼玩意……」
「他媽的,這鬼東西絕對會要人命——咳!咳咳!」
毅戴鹽一把推開臂彎里的小孩兒,被口腔不斷湧出的血水嗆得咳嗽;鼻孔里則噴著自己也難以辨別冷熱的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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