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歌頭(六)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1 / 2
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就好像虛擬與現實間的偏差。
不知道現在是否已經有偏差產生了呢?
無知無覺,浸泡在黑暗的囫圇里、不知年月與時間的流逝——這本該是種令人生出畏怖,直至迷亂的折磨。
「……二百四十七、二百四十八、二百四十九……」
方白鹿被禁錮在電子身軀里,除去機械的數數外,連丁點念想也懶得勾起。
這尊電子身軀與其外裹的無量冗余數據,既是武器,也是牢籠。
他大可以艱澀地揮動四肢,在這數字宇宙的果核里狂舞;或嘗試撕扯掰動那沒有厚度概念的外殼。
但都無法宣洩出鐵一樣烙在心頭的情緒。或許,這要比寫入進底層的術法神通還要頑固,久久也無法消弭。
「……二百七十七……」
讓阿銅吸引西河少女的注意,使自己有時間激發電子身軀的數據炸彈;這是方白鹿準備的第一套攻擊方案。
在理想的狀態中,這應當還能激起整座吉隆坡服務器的信息倒灌,讓本就可怖的威力更上一層樓。
只是擁有極致破壞力的同時,卻少了信息的獲取能力;甚至不知現實世界中的時間流逝。
方白鹿只能採用古老的計時方式:用心聲默念來計數。只要數到六百下——也就是十分鐘整——平板電腦「墨家子弟」便會自動切斷上行鏈接,將他喚回現實。這項他新增加的設置,能稍稍在暴烈的電子軀殼上添些可控性。
「……三百一十二、三百一十三……」
現在離進入數字空間時,已過去了五分鐘有餘。運氣好的話,西河少女的萬千化身們此時應該全都腦漿迸射、趕集似地從七竅里冒出來了才對。
「……三百三十三、三百三十四……」
但是運氣這種東西,該怎麼說呢?
方白鹿寧願相信萬事萬物有如一盒質量優異的拼裝模型:每一塊板件所起到的作用、所要結合的零件、甚至是縮膠和缺損……在出廠前就已決定完畢。
而現在自己需要處理的零件,叫作「殺滅西河少女」。
最後能否拼合成功……
無論如何,他還能剪開流道、打磨水口、甚至還能用推刀刻些細節、滲線噴上保護漆——就像他為這一戰所準備的方案們那樣。
「三百七十……怎麼?」
方白鹿停下了計數:有甚麼不對勁。似乎是體表像圈圈輪胎般緊縛、包裹著他的外殼松了些;或是眼前正隱隱透進眼底的……
「色塊?不是色塊,是光——」
忽地,無垠的黑暗褪去:如粘稠的膠水般,景色緩緩淌入方白鹿的雙眼——肉眼被數字空間阻斷的視覺信號,再一次接通了:眼皮似乎在「神遊」時受到衝擊而睜開,這使得方白鹿的眼球因受風而酸澀不已。
氣流夾著碎土與塵灰吹進口鼻,帶著嗆人的澀味;隨風傳來的還有建築將傾時的咔咔摩擦。
耳眼口鼻觸,肉身的種種感官信號再次在大腦里翻卷。明明還沒有到預設的時限,方白鹿的「神遊」卻被某種原因強制斷開。
方白鹿轉開頭,朝身旁吐出因強制下線的暈眩帶來的酸水:
「強制離線,又是強制離線……」
這一偏頭,有如怪奇夢境的異景映入眼簾:
整座吉隆坡,此時都像是漂浮於沼澤上的泥炭蘚:往日堅不可摧的樓群起起伏伏,連桿似緩慢上下;翻起的馬路與地面裂開張張嘴似的口子,把殘留的車輛囫圇咽下。
有些大廈像是倒著生長的竹筍,一節節朝著地下短去——似乎過不了多久,就要被地陷徹底吞吃;另外的高樓則有如建立在抖動的果凍布丁表面,隨著地面的波動肉眼可見地輕輕搖擺。
剩下的還算頑固堅實,只有樓身不住傳來著隆隆爆響:支撐與內構中的建材正因難以承受的壓力而產生形變,這是它們的哀鳴、城市的慘叫。
還有吉隆坡的最中央……
「樹?怎麼會是樹?」
一棵巨木橫亙在城市中,在動輒上百米的摩天樓群里卻依舊鶴立雞群。根須由水泥中抽出,填塞住曾經四通八達的道路;樹幹上生出三根枝幹,若是將尖端連成線,則會構成一個完美的等邊三角形。
枝杈間光禿禿的,沒有一張葉片;樹皮上遍布曲折的紋路,緩緩蠕動。
像是自然的造物——但還有著明顯的人工痕跡。
與其說是現實中會看到的畫面,不如說是用採集卡從狂人的魂魄里刮下的詭夢。
「分散在城裡的西河少女都不見了,又多了這個東西。也就是說——她改變形態了:從許許多多個體,融合成整體了嗎?」
阿銅的全息投影本該在那兒,可似乎是因為城市的崩解毀壞了太多「蜃景」級發生器,此時她已然消失。
方白鹿感受著腰背的振動。從強度來看,自己一時半會內還不至於栽到廢墟里去。他料到了吉隆坡必然因西河少女而傾毀,但卻沒想到會是這番情景。
西河少女的形態轉變倒也沒有讓方白鹿多麼訝異。在他看來,原先西河少女那化生出以百萬計、充塞城市間的肉身,反而低效且怪異:
從行為方式上觀察,每位作為單獨個體的「西河少女」都有著一定的自我意識,同時又能進行實時的信息交互——但似乎只是將「智能」與「算力」平攤到每位個體身上。
依方白鹿他的想法,那種存在形式純粹是為了滿足自身的心理需要——或許不該稱為「反他人」,而是一種「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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