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三曰惡逆(四)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1 / 2
方白鹿望著純黑色的輸液袋——為了避光,化療藥物外裹了一層漆黑如墨的袋子、也遮住了其中的奧沙利鉑藥液。
「不知道藥水是甚麼顏色?」
思考了片刻,方白鹿就轉過剃得發青的頭、把這百無聊賴中冒出的問題拋到腦後。
橙黃的輸液管由支架斜斜垂下,連著他前胸皮下埋入的中心靜脈導管:方白鹿需要長期化療;除了這彎彎繞繞的管子外、他的小臂也放進了留置針。
雖然已經入秋、病房的紗窗也吹進帶著涼意的風,卷開了些許房中鬱鬱的病氣;但方白鹿背後冒出的汗,還是浸透了條紋相間的病號服。
或許是因為三期肝癌,或許是因為併發症;他的盜汗越來越嚴重了。往往不過是喝上兩三口稀飯的工夫,密密麻麻的汗液就會冒出體表、一抹便是滿手的水漬。
不過,方白鹿已經沒有胃口很久了。
有時他會感覺,自己余下的壽命也正隨著這些毛孔里冒出的鹽水、一點一滴逃出愈發消瘦的身體。
至於那些從輸液袋里,緩緩流進他血管的藥物……輸液時,方白鹿並不感到難受;令他痛苦的是輸液結束後的部分。
首先自然是嘔吐——就算早有耳聞,可嘔吐的烈度依舊超過了他的想象。
晚餐、晚餐的剩餘部分、上次嘔吐結束後,又要再吃一次的晚餐、胃液、膽汁(原來膽汁苦苦的,黃里摻著點綠)……吐無可吐之後還是想吐。
方白鹿有時想將手塞進喉嚨、把自己的整個消化系統扯出體外。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人類的身體就是如此脆弱、內部卻又盤根錯節。
「想要鐵做的身體……」
有時他會這麼想。
每當擁著便盆或者馬桶,掛著滿臉的鼻涕、眼淚和口水時,方白鹿就會慶幸自己剃了光頭;他難以想象如何在嘔吐時,不讓頭髮沾上污物。
除此之外,讓他難捱的還有潰瘍:大大小小的白色小點長滿了方白露的口腔;每次喝水,都好像有數不清的刀片混在水里。
如果死亡可以作為一種選擇,方白鹿或許會傾向於做出這個決定:當然,它並不是。因為就像天花板上貼滿的宣傳海報上所寫的那樣——一切總會好起來的;所以在結果出現之前,他還可以繼續苟延殘喘下去。
他在病床上挪了挪,盡量調整到舒服的位置:就算自己病得再重,父親也請不起數月的長假、今天是他回去單位的日子;母親則要去「辦點事」。
方白鹿懷疑母親是去變賣家裡的東西,好支付費用和更優秀些的醫療——但他也無法證實、無力改變。
……
這是六人間的病房,但只住了兩名病人。這人數也夠了:慘白色的冷光照在病床間,徘徊著令人心生絕望的麻木;人少些、也少了些灰暗的氣息。
嘶啦——
忽地,方白鹿隔壁病床的遮簾拉開、這些天來第一次露出了身旁的病友。
他微微側過頭,對上了一雙碧綠色的眸子。如果並非美瞳的話,這是少見的瞳色;還有淡金色的、胡亂修剪的短髮,以及更偏向男性的英挺鼻梁與劍眉。
「好凶的臉,是外國人嗎?」
不知緣由,方白鹿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隨後映入眼簾的,是女生病號服右側的袖管——它空蕩蕩的,在肩膀往下一點點的位置打了個結。
她抬起僅剩的左臂,指了指方白鹿頭頂的輸液袋:
「第幾次了?」
方白鹿撐住病床,爬起身——只是做出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右上腹的肝區就疼得有如扎進了把水果刀——然後舉起手,伸出四個指頭。
他的視線避開了對方光禿禿的右胳膊:打量別人的殘缺,總是不太禮貌;儘管自己也只剩半條命了。
「喔,辛苦。」似乎發現了方白鹿刻意挪開的目光,女生舉起右肩以下、那節小小的殘肢;「骨肉瘤,截肢了。」
剎那間的奇詭念頭划過方白鹿的思想——似乎在很早之前,她就是沒有右手的……可那是多早之前?自己又怎麼會知道?
他轉過視線,病床床頭上的凹槽里插著病人信息卡:上面用油性筆,歪歪斜斜地寫了四個字——「安本諾拉」。外國人,奇怪的名字。
名為安本諾拉的女生擺弄著袖子上的結,自顧自地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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