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七曰大不敬(完)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2 / 2
不知何時,科滿經理覺得自己已經「化」開了。他的意識被分解得散碎,成了捲成一團的殘片:而正在進行這道「工序」的並不是只有他。
獸主說,這是引爆前的最後一步——而鴉與獸主,同樣正在拆分著自身的電子存在;他們既不再是全然的個體、可又保持著些許的獨立……
忽地……化作碎片的他們,忽地糅合在了一起。
「鴉」——又或是科滿經理,又或是獸主?此時此刻,三者已經如混雜在一起的粉末、水中的溶液般難解難分,化為了全新的存在。他們互相黏連,共享著思維和看法,卻又擁有著相同的目標:
新生存在於信息之洋的海水里暢遊,朝著更深處——向著那另一個、手工製成的地球。
「想到快要消失了,還真有些憂鬱。不過現在的我——原本的我,應該在雅加達的伽馬大廈里等待好消息吧。」
這則思念來源於獸主:他原本便是假象和複製——在如今的黏連與合併之中,「鴉」和科滿經理都感受到了獸主那股惶惑與駭然——他遠遠沒有表面上來得鎮定、灑脫與輕鬆。
雖然還會有另一個「他」,在現實中得以存續:但此時此刻,獨一無二的這個他、卻將要面臨終結。
可是已經遲了,太遲了——他們三個之中沒有任何一人,能夠停止將要發生的爆炸。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獸欄之主才卸下了些許臉上的面具吧。
「吃,吃……全部吃。炸吧,炸吧,全都炸掉吧——」
「鴉」是那股混沌的本能:也是它,最先剝開了引線的外殼。「鴉」或許是三「人」之中,唯一還保持著清明和冷靜的意識……這源自於它的單一與純粹。
或者說——無論是生是死,「鴉」都並不在乎;這並不影響它作為巨獸的存在。它不恐懼死亡,甚至不屑於發出評論。
翻卷、沸騰:這是一種錯覺,但也代表著由「鴉」、「獸欄之主」和「科滿經理」所組成的新生存在,走到了化身為炸彈的最後一步。新生存在的身體在鼓脹、在變化、在變得更加高大。
在這爆炸之前的節點——
忽地,曾經名為科滿的意識、在已混合到一處的識海裡開口了。於存在的最後時光之中——科滿經理不願就這麼在混沌和愚昧之中死去。
他哭泣著,往身體內部流出淚水、濕潤地澆熄了往日間的一切野心與渴求:
「我想知道……為甚麼。獸主——求你告訴我,我的生命真的有意義嗎?我從誕生到現在,只是為了成為一次性消耗去的武器嗎?至少讓我知道,我要毀滅的東西、也擁有著意義……」
或許是出於彌留時的愁緒、亦或只是終究發現對科滿經理有所虧欠、甚至只是對將死之人無需隱藏秘密;曾經是「獸主」殘魂的這部分意識,悄然傳來了部分思緒:
「你想過回到過去嗎,科滿?」
雖然科滿經理並不明白獸主為何用問題回答另一個問題,但這簡單又複雜的疑問、依舊喚起了他的記憶:
科滿經理想起十多年前,明古魯-恩加諾島上的那個小漁村……在大海之濱、有一間由編織袋、樹葉、帆布和鐵皮搭出的小屋;那裡曾經住著科滿經理和他的母親。
而現在——自己已經將要走到生命的終點,他只想再吃上一次媽媽做的曼煎粿和寶塔飯、還有餐桌上一碟碟擺好的巴東菜和加多-加多……
如果能夠重新選擇的話——科滿經理應該不會再次出現在這裡:可是……真的能回到過去嗎?
……
似乎是被科滿經理的回憶所浸染,又或許他也有著關於過往的難忘記憶;獸主的思緒里帶上了些許的哀愁:
「我很遺憾地告訴你,回到過去是不可能的—從時間之河逆流而上,誰也做不到。因為時間本就是一種幻象……從古至今,流逝的只有我們。」
「但是—可以讓過去回到我們身邊。不,不能說是我們……」
「現在你面前看到的這個地球,這個模型……它是一份記錄,一份指南。有一些沈溺於過往、想要回到數百年前的人,通過許許多多份世界拷貝中的細節里,製作出了它……不,應該說是它們。只是還沒有完善。」
「理論上,當它製作完成時:它在微觀層面上也與數百年前的曾經別無二致——這一份,是借用了新馬來西亞眾多觀想機中的數據、從未來逆推回了過去;應該是由微機道學研究會的會長帶過來的吧。」
「它還有很多的兄弟,存在於網絡的其他角落里。這只是其中之一,用來交叉校正;得到真正的、唯一的正確結果——」
「那些人……製造出這些複製和模型的人們看不見未來——他們的心仍然困於往日的幽靈。他們想要以這份記錄和指南為模版,從原子級別上改造我們的現實世界——讓一切,都重新回到數百年前……回到我們入睡之前,那二十一世紀的前葉——」
「將世界還原成數百年前的模樣—也就是,讓過去來到我們身邊。」
「就像通過低溫冷凍,冬眠到未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一種不完全的時間旅行吧;同時,目標是截然相反的另一個方向。只不過進行回溯的,是我們的部分現實。」
「是的:你可以將眼前的一切理解為……一份時光機器的道標。只不過,時間旅行並不存在——所以若是要回到過去,就要犧牲一切:所有人現在的一切。」
科滿經理感覺到由獸主所傳來的幻象、其中蘊藏著超出文字本身的訊息—與改造相比,從荒蕪的空處中重新建設,無疑是性價比更高、也是更加可行的選擇。
「因此當他們的計劃實施之時;首先便要清除多餘的東西:特別是如今生活在這個現實中的其他人類們……而這場爭奪的戰爭,就即將要打響。」
在獸主的想象中,樹立起那第二個地球,立志於重建過去、回到曾經的人—與他或他們所代表的人群;在犁清地表之後、就會使用如眼前的地球一般的種種「記錄」為參考,將世界還原回數百年的樣貌。
他們——與不同意這一做法的另一方人群,彼此已摩擦多年、臨近爆發的邊沿:而這種孽緣,甚至就要追溯到數百年前;許多人乘著蒼白色的棺槨、從時間之河順流而下的時候。
「所以說,這並不是關於你的戰鬥——科滿。但那又如何呢?」
……
這不是科滿經理想要從獸主口中聽到的答案——他只是想要死前的些許慰藉,而不是一切的真相;這一切甚至讓科滿經理難以理解。為甚麼不能只是一個足夠崇高、足夠簡單的赴死理由?
但就像現實中的本體那樣——獸主是殘酷的,也是善變的。
而他也無法打斷獸主:獸主正變得激動,變得膨脹,甚至不願意給科滿經理以開口的機會:
「這場糾葛持續了很久,科滿……世界究竟該往哪個方向走?按自己的心意塑造未來?還是重建過去,讓一切都重頭來過?你啊,你沒有這些煩惱——」
「我們這些從冬眠艙里醒過來的老古董,卻不得不做出各自的選擇啊……有些人,就算身處當下——卻早已經死去在過去。就為了未完成的心願,值得嗎?」
「只是這世間,要燃起熊熊的大火了——」
這場將要開始的戰爭不屬於科滿經理;獸主口中吐出的所謂「理由」,他也並不太能夠理解……只是,科滿經理只能夠接受——這是他還擁有著的僅剩權力。
而獸主則用最後一段話,為給科滿經理的回答下了定義:
「不,科滿。就像人間塵世的絕大部分事情一樣——你的死亡,我的死亡……都毫無意義可言。只是你和我,都無力抗拒而已。」
……
「嘻嘻,嘻嘻。」
意料之外:開口回答獸主的並非科滿經理,而是沈默已久的巨獸。或許是因為心神交融混合的緣故,它頭一次從口中吐出略帶複雜的話語:
「嘻嘻嘻……嘻嘻,真無聊。還不如多笑點,多吃點。」
「鴉」用簡短的話語,為這段臨終的別詞下了批注。
……
倒計時開始,引線已被點燃:在剩餘的些許時光之中,無人再開口。那是消散之前的靜謐。
噗呲,噗呲——
新生存在的身體逐漸開始膨脹:曾經被它吞吃下肚,從雅加達到馬尼拉的所有心理疾病;那些懊惱、憂愁與煩擾逐漸撐開它的身體。輔助肢們變得肥胖,粗壯;作為電子外殼的編碼層逐漸逸散、內裡難以計數的信息流逐漸流出——
接著,便被狂暴四散的數字渦旋、那些能夠污染心神的疫氣們裹卷著,向著另一個地球——那所謂的、充當「時光機器」的道標衝去。
以及一根從這數字空間底部,延伸到現實之中的細線:那另一端……是一顆寄宿在刀客心神中的炸彈。
忽地,它的身體炸散:直到這一刻,構成它存在的三條生命、三個思維才忽地感受到些許的悔意。
何苦來哉?
這個問題就如世上的大部分事物一樣,沒有答案也沒有緣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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