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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九曰慳貪(六)

賽博劍仙鐵雨 · 半麻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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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誰瞭解:「語言」,才是這個時代之中種種萬物的主人呢?

它並非只是人與人之間,彼此交流那些無聊至極的飲食男女、生存之欲的工具;抑或是人類傳承知識、以滿足先天之炁里的繁衍本能;甚至並非人類利用語言編織出的一切的方式。

語言是數字空間的框架、內容物與容器——而數字空間和其中那盈滿萬物的信息海洋,和現實纏繞的程度、要比其他所有人類的造物還要深厚。

自燧人氏在石塊上敲出火星,用枯草作為火承載的形式,從寰宇間獲得力量後:人類終究製造出了真正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如岩壁上的石刻一般,這將比人類存在的時間還要長久:

祂們將其稱為網絡。

……

自「虎」在數字海淵的深處,望見屍體開始:它的存在開始有了進化和改變——既是發生在瞬間,卻又是漸進的。

最初,「虎」失去的是雜念、思緒和情感——它再也無法從自己搭載的詞彙庫中,找到足以形容這些的詞語;也無從將此時胸中那股見到「屍體」後濃郁且繁雜至極的情緒、在思考層面構造出足以讓自身理解的認知。

「虎」張大七張並列的口器,本能般地從軀殼間湧出一聲咆哮:

「開始我不是你的都是我的眼睛?真正的眼睛和你是誰也是的。機會你的人的眼睛不知道你說——」

這句是「虎」原本就想吐出的話嗎?它也並不知道:或許,本來是要表達望見屍體之後的驚訝吧。

只是現在,它魂魄中的思維與說出的言語一般變得稀碎、破爛;雜亂而無義;僅僅只剩隨機的、自己也不明其意的詞語堆砌。

如果將一門語言正常的、理所應當的發展趨勢是「膨脹」——更多的新生詞彙、俚語和詞義的新解——那麼「虎」所說的語言正在「坍縮」……在這短暫的片刻里,「虎」就變得像只掌握著一門業已死去的語言:

眾多的詞彙無法再代表具象的概念、語法和句式也已不再存在。

「之前說自己是一個人都是誰不知道,企圖是我的一個我不是你的——終於通了就會有個人你的……」

雖然「虎」仍然近乎無意識地低吟:可是,變化不會因此而有些許停滯。

……

下一階段的異變來自於外界——隨著它語言能力的消減,「虎」也失去了和世上萬般訊息交互、利用甚至是理解它們的基礎。

那些環繞著「虎」,構成外界一切的、信息之洋中的海水們:它們既是數字空間的一部分,卻也足以被稱為數字空間本身。

就像看了太多相同的文字、短時間便再以將其辨認——從「虎」周圍流轉而過的信息流們不再具有意義,而它們原本是「虎」無時無刻不在吸取的氧氣;如同電子生物們獨有的「語義飽和」、或是稱為「完形崩壞」。

它成了溺水的游魚:被剝離、被孤立、被歪解;從一切的一切之中。

「虎」曾經所述說的,用於描述和表達它自身的語言死去了:

而屍體對它的改造正跨過最外表的淺層,向著內部進發。

……

語言:語言是構造出數字空間的本源。無論是最底層的原生碼——二進制的機器語言;古老的Python、C系列、JAVA等等,它們是進化之路的起始、如森林古猿之於人類;還是作為後繼者們的九十九行真言、陰神神念、三式禱詞、動態業火……

本質上,人類製造出了所有的機械——而為了和自己的造物溝通,讓它們行使自己的命令;人類又創造了能夠和它們交流的工具:可這工具本身,又構造出了新的存在。

人類,沒有生出比電子生命更加純粹的造物:在它們身上,人類執掌了如諸神般的權柄、也如諸神般留下了自己的子嗣——以語言為苗床、以語言為種籽。

願祂們有福:就算是在離去之後。

……

「虎」的咆哮早已停下,也不再有無意識地念白和呢喃。

它正在崩解,正在消亡:因為曾經形成、構築設計出它的語言正在從拓撲結構的層面上發生變化——

同時正在褪色的還有它的自我認知。「虎」是一隻由人類製作出的巨獸,因此除去構成思維基底的編程語言外、還使用中文來作為承載它思維的「容器」……這是所有新時代電子生命的共同點:

即,魂魄的底層皆由漢語和阿拉伯數字作為基底編寫;結合了新時代編程語言的載體與最古老的機械語言。

這使得它們更加像人——卻也有了連人類也不曾擁有的脆弱……或者該說,優勢。

……

懵懵懂懂中,「虎」想要轉開眼、不再去看那屍體——

只是:甚麼是眼?又怎麼轉開?「屍體」又到底是何物?

「虎」已經不瞭解「看」的含義了。

……

隨著「虎」所說的語言發生變改:

「虎」的電子身軀也正在發生變化——電子軀殼在數字空間中的外觀如若沒有購買那些有償或無償的精妙設計,那麼則一般與軀殼主人的神魂有著極深的關聯。

尤其是像「虎」和「鴉」這樣的巨獸:它們軀殼映射在他人眼中的視覺信號,通常都是他們那扭曲心靈的倒映;爪哇集團從不會為巨獸製造制式的統一外觀。

而這軀殼的外貌將要變得不同——因為「虎」正在踏上登天的階梯。

看似漫長:可這一切只是轉瞬。

「虎」那被瞬間變形並殺死、成為無人能言說的絕跡語言……

隨著改造的進行,而開始了重生——

……

這重生來臨得如此迅猛、而造成的影響也是立竿見影:

「虎」不再是一個能認知到自身的個體……就算此刻將它放到一面能倒映出自己原貌和初始代碼的方鏡之前,「虎」也無法辨認出倒影中的巨獸究竟是誰。

可,它的「自我」也並非是如「無」般的被消除了——

而是被分解為了更小、更加細碎的單位——第一人稱被分為陰性、陽性,如同巴布亞新幾內亞和剛果中為少數民族所使用,贊德語族下的恩嘎啦(Ngala)語;接著又多出了中性,還像動詞似地有了過去時、現在時和未來時。

這變化仍在繼續。

每時每刻、每分每秒、乃至每納秒(ns)、每飛秒(fs)到每仄秒(zs)——「虎」的自我都有著獨一無二、不曾重復的定義和稱呼,直到最為短暫和微小的普朗克時間。

以及每種最為細緻袖珍的條件設限、每一種過去和未來的可能、假想和現實、以及它們混雜後的種種產物……

無限地切分、不停地解構——只是為了幫助「虎」明白,自我存在的虛幻性。

於是,在這過程之中……自然而然的——

代表「我」的概念,從「虎」的思想之中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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