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死期
北羽(骨科) · 寧阿肆 · 1 / 2
薄冀真的睡著了。
這麼久以來難得的一次好眠。
但他似乎更疲憊了。
也不能說是疲憊,他並沒有這麼清晰的實感。
就像一個曾經有氣的氣球,在某一刻被刺穿,氣體狂亂地散逸出去,反倒將殘破的球皮推離更遠。
他的身體就是那個破了洞的球皮,而他的靈魂是那些不知飛向何處的氣體。
空氣是透明的,透明混入透明,真的很難找,他也沒有力氣去找了,他不過是一隻裝進去甚麼都會漏出來的氣球,連空的也不是,即便找回來,它們也會重新溜走,沒有意義。
因此靈魂與肉體長期分割,日漸偏移,而在這個過程當中,感知被一點一點拉長變細,可能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它就會猝然崩裂。
或許那一刻便是他的死期。
休息室里一片漆黑,薄冀坐起來。
他在黑暗裡行走,開門,門外也是黑的,不見助理蹤影。
走到靈堂,靈堂也空無一人。
她應該已經走了,而助理遵照他的吩咐送她回去。
薄冀從包里摸出一支香煙,他靠在靈堂大門的陰影里,點燃了它。
走廊沒有開燈,只有門扉縫隙里漏出了幾縷光線到他身上,對面窗外天色暗淡,尚在黎明之前。
火花一閃即滅。
幾乎不曾照亮他的臉。
他在寂靜無聲的長廊里吐出一口煙,靜靜觀看眼前的煙霧如何在幽藍的空氣里彌散。
他忽而覺得成為一隻破氣球也不是沒有好處。
比如心裡明明掠過、盤桓著「她走了,她又走了」這樣的念頭,但他竟然沒有太多感覺。
它在心頭掠過、盤桓,但也只是掠過、盤桓,他就像方才那樣,簡單地、平靜地,目睹一團煙霧升起,跟著慢慢消散。
他忽而又想起他的爺爺。
那位老人離去之前的日子,他一直守在他的床前。
他那時已經虛弱到不行,卻仍要與上天搶奪自己生命的控制權,他發脾氣,咒罵,扯掉身上的各種儀器,沒有人攔得住他。
卻又在某一天之後,他變得無比平和,甚至可以笑容滿面地與他聊聊天。
為甚麼呢?
因為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明確了自己的死期,所以停止掙扎,靜候死亡。
真好,他想。
通曉死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煙霧又在空中緩慢升起。
薄冀直直看著它們,嘴邊若有似無地泛起笑意。
他的死期……應該不會來得太快。
即便有一天感知真的崩斷,只要媽媽還在,他就沒資格在她前面去死。
他已經沒辦法再給她一個正常的兒子了,所以起碼,不要讓她得到一個死掉的兒子。
他的媽媽很好,他不能這樣傷害她。
外面的天漸漸亮起,他的煙也快燃盡,還剩最後一口。
抬手想放進嘴裡的時候,下雪了。
灰灰的,很小。
薄冀看了一會兒,倏爾偏頭朝著一個方向,做夢般地輕語:「小羽,寶貝兒,離我近一點好不好?」
目光盡頭站著他的小羽,他的寶貝兒,他的美好幻象,她們時常不可預計地出現,安靜地守在一旁。
如果他祈求得夠多,她們便會可憐可憐他。
看,她這就走到他身邊來了。
「小羽,」他對她笑,是那種有了新發現的熱切表情,手指向外:「這裡的雪好像真的沒有那邊大耶。」
幻影沒有轉頭去看,她靜默片刻之後,走得離他更近,纖薄的眼皮向上抬,露出清泠黝黑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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