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狂喜
獵羽 · 糖戲果子 · 1 / 2
沒有狂喜,沒有激動。
只有一片巨大的、轟鳴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空白。
耳朵里是血液的嗡嗡聲,視線有些模糊,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從指尖到牙齒,都在咯咯作響。
是脫力,是後怕,是難以置信,是壓抑到極致後突然鬆綁的生理反應。
胃部一陣翻攪。
她成功了。她打開了一扇門。
她不能停留。一秒鐘都不能。
她掙扎著爬起來,腿軟得幾乎站立不穩。
她扶住門框,那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門外冰涼的空氣,徬彿要將數天來積壓在胸口的濁氣全部呼吸出去。
然後,她側過身,將肩膀抵住門板,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道縫隙一點點擠大。
足夠她通過了。
她沒有猶豫地擠了出去,單薄的身體像一片紙,滑入了昏暗的走廊。頸間的項圈隨著動作輕輕擦過門框,皮革與金屬的觸感冰冷依舊。
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向上,是一段有著輕微坡度的窄小樓梯,黑暗吸走了所有聲音。
她邁出了第一步,赤腳踩了上去。
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
腳步踉蹌,虛浮,但方向明確——朝著樓梯盡頭的自由、也可能通往另一個絕境的、緊閉的灰色安全門標誌,走去。
昏暗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壁上,像一道孤絕的、飄忽的、正在滲入未知黑暗的幽靈。
她拉開那道安全門,徬彿若有神光照拂在她身上,帶著現代化的自由空氣。
頸圈瞬間閃過一道極其微弱、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電子冷光」都更加駭人的紅色光點,如同沈睡毒蛇驟然睜開的赤瞳,此刻,也因光明湮滅無蹤。
那光明並非神跡,是天光。
是白天,深色的鵝絨窗簾從天花板垂墜至地,從城市天際線流淌進來、經過調光玻璃過濾後的,均勻、澄澈、宛如液態琥珀般的光。
光線精確地鋪滿每一寸空間,將眼前的一切蒙上一層不真實的、博物館展品般的柔光濾鏡。
喬月站在暗門的書架外,愣住了。
眼前是一個寬闊得令人屏息的書房,撲面而來一種沈澱的、帶著知識厚重感的奢華。
牆面是胡桃木色護牆板,地上鋪著觸感厚密柔軟的波斯地毯,繁復的幾何圖案在光影下泛著啞光。
一張尺寸驚人的復古橡木書桌佔據中心,桌上是線條冷冽的超薄曲面屏電腦和一套黃銅文具,空無一物,整潔得像藝術陳列。
外面則是毫無遮擋的浩淼江景與鱗次櫛比的摩天樓群,像一幅不斷變幻的動態巨畫。
但最抓人目光的,是通頂實木書架上面整齊劃一的書籍,分門別類的收藏:厚重的哲學史、燙金標題的藝術年鑒、大量外文原版書,以及整整兩排的精裝插圖版《魔戒》、全套阿西莫夫《基地》等奇幻暢銷小說和一些輕鬆的當代小說。
像一個真實存在的、被頻繁使用的、豐沛到令人嫉妒的私人圖書館。
空氣里有書頁、實木、極淡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沈靜氣味。
這厚重、溫暖、充滿知識與物質安全感的氛圍,與她剛剛逃離的那個深灰囚室形成鮮明對比。
平時看書的愛好形成幼稚的微風拂過她疲憊的大腦:如果……這些書是她的,如果她能坐在這張皮質扶手椅上,就著窗外風景閱讀……
然後,她的目光被書桌後方,那面牆的正中央,牢牢鎖住了。
那裡,在精心設計的射燈光暈籠罩下,懸掛著一幅裝裱得極為考究的書法作品。
深色的細邊木質畫框簡約而沈穩,襯得裡面的紙張愈發溫潤如玉。
是那幅《素華銘》。
「月魄凝霜雪作肌,仙姿合是玉為儀……」
熟悉的詩句,熟悉的筆跡,在專業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被鄭重展示的質感。
紙張是上好的仿古宣,紋理細膩,墨色沈靜入紙,裝裱的絲綢綾邊色澤雅致,每一處細節都透露出不惜工本的精心。
它被懸掛在這個空間里最核心、最醒目的位置,俯瞰著整個書房,其待遇甚至超過了書架上那些看似年代久遠、可能價值不菲的古籍和牆邊多寶格里幾件造型古拙、疑似真品的瓷器和玉雕。
徬彿這紙上虛無的贊美,比任何實質的珍寶更值得被展示,被凝視。
隨即一種怪異、近乎冰錐的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
那個在昏暗房間里對她施加一切、將她的尊嚴碾碎成泥的男人,私下裡,竟然會把這樣一首……「贊美」她的詩,用如此鄭重、甚至堪稱「珍視」的方式,裝裱起來,懸掛在最私密、最彰顯個人品味與學識的空間里最明顯的位置?
徬彿那不是他一時興起、帶著掌控與戲謔寫下的、關於她的「物」的贊歌,而是一件值得欣賞、值得展示、值得反復品味的「藝術品」。
巨大的割裂感讓她一陣眩暈。
他到底是以一種甚麼樣的心情,在那樣對待她之後,又坐在這裡,對著這幅字……欣賞?
回味?
這比任何直接的暴力更讓她心底發寒。
她看不懂他。
一點也看不懂。
這種「珍視」本身,比純粹的踐踏,更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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