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輓鐘
禁閾 · 粉色蒸餾水 · 2 / 2
急救推車的滾輪聲、醫護急促的腳步聲、儀器報警的嗡鳴……所有聲音都在那扇自動門合攏後變得模糊不清,隔絕成另一個世界。
張靖辭站在空蕩的走廊中央,如同一尊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雕塑。
右手掌心殘留著粘稠的觸感,溫熱而殘酷。
他緩緩攤開手,垂眸凝視那片暗紅。
那不是抽象的顏色,是她生命的刻度,正在他皮膚上一點點冷卻、乾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星池大概只有七八歲,她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紅墨水,也是這樣的顏色,她慌得快要哭出來,偷偷用他的白襯衫去擦,以為沒人看見。
那時他是怎麼做的?
他裝作沒發現,事後讓秘書買了一件一模一樣的襯衫。
為甚麼是這件小事?
他不知道。
大腦拒絕處理更龐大的信息,比如那顆子彈本應穿透他的心臟,比如她撲過來的重量,比如她渙散的眼神。
它只是固執地、荒謬地循環播放著那個無關緊要的畫面:小小的女孩,驚慌的眼睛,染紅的白襯衫。
「張先生。」
一個穿著白大褂、年約五十的醫生快步走來,神情凝重。張靖辭記得他,姓陳,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也是張家用了多年的醫療顧問。
「陳叔。」張靖辭的聲音異常平穩,平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她怎麼樣。」
不是疑問句。
陳醫生看了一眼他胸前大片的血跡,又迅速移開目光,低聲道:「失血非常嚴重,子彈可能傷及肺葉,已經出現氣胸和休克。我們正在組織搶救,但情況……很不樂觀。需要立刻手術,取出彈頭,修補血管和臟器。」
「成功率。」
「如果現在立刻手術,大概……四成。」
四成。
張靖辭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抬手,用還算乾淨的手背推了推鼻梁上歪斜的眼鏡。
「用最好的團隊,最好的設備,不計任何成本。」他說,每個字都像冰錐,「如果這裡的設備不夠,立刻從總院調,或者聯繫最近的醫療直升機。錢不是問題,我要她活著。」
「我明白,張先生,我們會盡——」
「不是盡力。」張靖辭打斷他,抬起眼。
鏡片後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鋒,冰冷地釘在陳醫生臉上,「是必須。陳叔,你知道張家待你不薄。星池如果有甚麼三長兩短——」
他沒有說完。
但陳醫生後背瞬間滲出冷汗。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個看似冷靜的年輕人,和他父親、乃至整個張家根系下的手段。那不是威脅,是陳述。
「我親自進手術室監督。」陳醫生深吸一口氣,「您……先去處理一下傷口,換身衣服吧。這裡有消息,我立刻通知您。」
張靖辭沒有動。
他只是轉回頭,望著那盞刺眼的「手術中」紅燈。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梢滴落,混著尚未乾涸的血跡,滑過下頜,落在同樣染血的白襯衫領口。
「我就在這裡等。」
他走向牆邊的長椅,坐下。
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沾滿血污的手掌向上攤開,像一個正在等待審判的囚徒,又像一個隨時準備扼殺獵物的猛獸。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穿著黑色西裝、氣息精悍的男人匆匆趕來,為首的是張靖辭的私人安保主管。
他們看到長椅上的張靖辭,以及他身上的血跡,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更快速地靠近,在他面前停下,微微躬身。
「張總。」主管低聲彙報,語速極快,「襲擊車輛在G9417出口附近被我們的人截住了,對方三人,兩人重傷,一人輕傷,已全部控制。初步審訊,是上個月被我們收購破產的‘昌運實業’前CEO王昌海雇的人。王昌海本人一個小時前在淺水灣的公寓試圖吞藥自殺,被我們的人攔下了,現在控制在地下室。」
張靖辭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甚至沒有抬眼。
「知道了。」
「王昌海怎麼處理?還有那三個……」
「活著。」張靖辭終於動了動,他抬起右手,看著掌心交錯的血跡和自己的掌紋,「都活著。給我一間安靜的房間,隔音要好。另外,準備一套乾淨衣服送過來。」
「是。」
「還有,」張靖辭補充,聲音很輕,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去查查,王昌海最近接觸過甚麼人,賬戶往來,親屬動向。他一個人,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門路找到這種亡命徒。」
主管心頭一凜:「您懷疑是……」
「去查。」
「明白。」
幾人迅速退下。
走廊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頭頂慘白的燈光,無聲地籠罩著那個坐在長椅上的身影。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攤開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
那不是恐懼。
是壓抑到極致的暴怒,正在每一寸骨骼、每一條肌肉纖維中衝撞,尋找著宣洩的出口。
他閉上眼。
腦海裡無法控制地再次閃回——子彈破窗的脆響,她撲過來的身影,那聲沈悶的撞擊,還有她最後看向他時,那雙逐漸失焦的眼睛。
他想起她小時候,總是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叫「大哥」。
他輔導她功課,她解不出題時會偷偷拽他袖子。
後來她長大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複雜的東西,又小心翼翼地藏起來。
再後來,她去了國外,和經典……
心臟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比任何物理傷害都來得猛烈。
他忽然明白,那種一直盤踞在心底的、對她和經典之間曖昧的煩躁與不悅,其根源是甚麼。那不是兄長對妹妹越界行為的反感,而是……
而是更陰暗、更不容於世的佔有欲。
只是他從未允許自己承認。
而此刻,當他可能永遠失去承認的機會時,這頭野獸才終於掙脫牢籠,露出猙獰的獠牙。
「星池……」
他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徬彿要將它碾碎在齒間。
你必須活下來。
你必須。
因為有些話,我還沒來得及說。
有些事,我還沒來得及做。
那些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我們之間不清不楚的賬……
你得活著,才能跟我一筆一筆算清楚。
他重新睜開眼,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手術室的門,依舊緊閉。
紅燈刺目。
而漫長的等待,才剛剛開始。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