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無法觸及
禁閾 · 粉色蒸餾水 · 1 / 2
日子在醫院裡,被切割成以輸液袋更換為記的、緩慢流淌的片段。
星池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麻藥的效力退去後,傷口的存在感變得無比清晰,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悶痛,任何輕微的動作都足以讓她冷汗涔灕。
虛弱成了常態,她像一片脆弱的葉子,被固定在病床上,任由時間的水流衝刷。
而每一次從昏沈中掙扎著醒來,視野由模糊轉為清晰,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幾乎總是那個身影。
張靖辭。
他有時候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膝蓋上放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微光映著他冷峻的側臉,眉頭微蹙,處理著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工作。
修長的手指偶爾在觸控板上滑動,敲擊鍵盤的聲音輕而規律,成了病房裡除儀器聲外唯一的背景音。
有時候,他只是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或者城市夜晚永遠不息的光河。
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沈重的疲憊。
她能看到他抬手捏眉心的動作,很細微,但她注意到了。
更多的時候,他甚麼也不做,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在她睜開眼的瞬間,他的視線便會精准地捕捉過來。
那眼神很複雜,不再是記憶里那種純粹的、令人敬畏的疏離,而是一種更深沈、更粘稠的東西。
像一張細密的網,無聲地籠罩下來,帶著審視,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還有……某種讓她心臟微微發緊的、近乎痛楚的溫柔?
她說不清。
只覺得被這樣看著,既安心,又隱隱不安。
安心是因為,在她對這個「新」世界茫然無措的時候,有一個強大而穩定的存在始終在旁;不安是因為,這注視太深太重,徬彿要將她看透,又徬彿要將她囚禁。
他會適時地遞上溫水,用棉簽潤濕她的嘴唇,或者調整一下她背後的枕頭。
他的動作總是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妥帖,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會過於親密讓她不適。
他會告訴她今天的日期,告訴她外面是晴是雨,告訴她醫生說她恢復得不錯。
他成了她與這個陌生時空之間,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連接點。
關於那場「意外」,關於她丟失的記憶,他偶爾會提及,總是用最簡略、最不帶感情色彩的語句,徬彿那只是一段需要被翻閱、但無需被銘記的冰冷檔案。
她試圖追問細節,他總是溫和但堅定地轉移話題:「現在養好身體最重要。」
她也問過二哥。為甚麼那天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二哥不是很自責嗎?
張靖辭沈默了片刻,才說:「經典他……需要一點時間冷靜。而且公司那邊也有些緊急事務需要他處理。」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她總覺得大哥在說這話時,眼神有些微的閃爍。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
她剛睡醒沒多久,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一些,正半躺著,看護工幫她小心地擦拭手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
進來的是張經典。
他看起來比那天好了許多,至少衣服是整潔的,鬍子也刮乾淨了。
但眼底的紅血絲和濃重的黑眼圈依舊明顯,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平靜。
他手裡捧著一大束嬌艷欲滴的白色百合,濃郁的花香瞬間沖淡了病房裡的消毒水味。
「星星。」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聲音有些乾澀,「感覺好點了嗎?」
星池看著他,心底湧起的卻並非見到親人的親切,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連她自己都感到茫然無措的情緒。
她記得他是二哥,記得他以前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對她這個妹妹也算和氣,但絕談不上多麼親近。
可為甚麼……此刻看著他站在門口,那雙眼睛小心翼翼地望著自己,裡面翻湧著如此濃烈、如此痛苦、又如此壓抑的情感時,她的心臟會猛地一揪?
「二哥。」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甚至扯動嘴角想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我好多了。謝謝你來看我。」
張經典似乎因為她這句客氣而疏遠的「二哥」和「謝謝」而僵硬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氣,才邁步走進來,將花束放在床頭櫃上,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喜歡嗎?」他問,視線卻不敢長時間停留在她臉上,只是看著那些花瓣,「我記得你以前……好像喜歡白色。」
以前?星池努力回想,記憶里她對花花草草並無特別的偏愛。但她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嗯,很漂亮。」
護工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沈默蔓延開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尷尬。張經典似乎想找些話說,嘴唇動了動,卻最終只是啞聲問:「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好多了。」她答。
又是一陣沈默。
張經典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那目光貪婪地逡巡著,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寸輪廓都刻進心裡。
他的眼眶漸漸紅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對不起……」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星星,對不起……是我沒……」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星池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就在他抬起那雙通紅、盛滿痛苦和歉疚的眼睛望向她時,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的眼淚就從她眼眶里滾落下來。
淚水滑過臉頰,冰涼一片。
她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臉上的濕意,眼中滿是不解和愕然。
為甚麼?
她並不感到特別悲傷,胸口傷處的疼痛也沒有突然加劇。
二哥的道歉雖然聽起來真誠,但對她而言,那更像是基於「沒能保護好妹妹」的兄長責任,不足以讓她產生如此洶湧、如此不受控制的淚意。
可眼淚就是止不住。
像打開了某個她不知道的開關,自顧自地流淌。
視線迅速模糊,張經典的身影在她淚眼中扭曲變形,那份壓抑的痛苦似乎通過無形的紐帶,直接傳遞到了她的心臟,引起一陣尖銳的、陌生的酸楚。
「我……?」她茫然地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不明白的哽咽,「我怎麼了?」
那滴淚像是滾燙的鐵水,直直地砸進了張經典的心裡,燙出一個血肉模糊的洞。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伸出一半的手懸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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