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突破
普拉提女神的秘密 · 拍片俠 · 1 / 2
六月初的傍晚,永福路一條窄弄堂里,我找到了那家和安娜約會的法餐廳。
說找到不太準確,我在弄堂里來回走了兩趟,才發現牆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銅牌,蝕刻著一行法文,字體小到像是不想被人看見。推門進去,只有七八張桌子,桌上鋪著洗到微微發舊的白色亞麻桌布,每張桌上點著一枚極小的蠟燭。燭光昏黃,把牆壁上舊磚的紋理照得深淺分明。
安娜已經到了。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對牆壁,面朝門口。這個座位選擇本身就是一個習慣性動作,她不喜歡有人從背後靠近自己。
白色絲質長袖襯衫,領口破天荒多開了一顆扣,平時扣到最上面那顆,今晚露出鎖骨窩一小片白皙的皮膚。深藍色半身裙,裙擺落在小腿肚下方。頭髮用那根深棕色木質發箍盤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際。無邊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在燭光下偶爾反射一小片暖色光斑。看到我進來,嘴角浮起那個極小的弧度。
我坐下來的同時注意到桌上已經點好了菜,不是等我來了再看菜單,是她提前點好的。兩盤前菜已經上了,主菜應該是按時間排的。
"你提前多久到的?"
"二十分鐘。"她端起白水杯喝了一口,"我習慣早到。"
"把菜都點好了?"
"嗯。這家我來過幾次。有幾道菜不會出錯。"她說"不會出錯"的時候語氣和她在工作室里說"核心不要代償"時一模一樣,不是強勢,是精確。她相信自己在這個領域里的判斷,並且不覺得有必要假客氣。
前菜是煎鵝肝配無花果醬。她切鵝肝的方式和她做普拉提的每一個動作一樣,刀落下去的角度穩定,力度均勻,切開之後用叉背輕輕壓了一下,確認切面平整。然後才送進嘴裡。
我看著她把叉子放下,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一點?"
"你的眼睛就是尺?"
"差不多。"她放下餐巾,透過鏡片認真地看著我,目光落在我眉心,不是眼睛,"你上次做私教課時後背的肋骨間距和現在不一樣。大概瘦了三斤左右。"
"怎麼看出來?"
"不用量。"她端起杯子,"我的眼睛就是尺。"
這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可能是自誇,從她嘴裡出來只是陳述事實。我看著她放在桌邊的手指,修長、穩定,握叉柄的方式和握普拉提床彈簧時一模一樣,每一根手指都知道自己該放在哪個位置。
"你盯著我的手看甚麼?"
"看你怎麼握叉子。"
她把叉子放下,嘴角浮起那個極小的弧度。"職業病。"
"不是職業病。是你的習慣。你做所有事情都這樣,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切鵝肝、端杯子、握叉子。"
"不好嗎?"
"好。"我說,"只是有時候我想看看你不精確的樣子。"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酒杯底座上輕輕轉了一圈。然後抬起眼睛,透過鏡片看向我的眉心。隔了兩秒,目光往上移了幾毫米,碰到了我的眼睛。
"今天晚上,"她頓了頓,"我比平時放鬆。你沒發現嗎?"
"發現了。你多開了一顆扣子。"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向自己領口,那個動作不是被冒犯的檢查,是真的忘了。然後她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嘴角一閃而過的弧度,是真的被逗到的笑,眼睛彎了一點點,露出上排牙齒最邊緣一小截。她用手掩住嘴角,但笑已經從指縫間漏出來了。
"我都沒有注意。"
"你平時注意到的細節比這個細一百倍。但你注意不到自己多開了一顆扣子。"
她把掩住嘴角的手放下來。"因為平時沒有人看到。多一顆少一顆都一樣。"
"今晚有人看到。"
她看著我。鏡片後面的眼睛定住了,不是發呆,是某個開關被觸碰到了。然後她把目光收回去,端起白水杯喝了一口。
主菜上來了,慢燉小牛膝配牛肝菌。這次她沒有先動刀叉,而是抬起頭問我:"你嘗嘗。看怎麼樣。"
"你不是說'不會出錯'?"
"那是我說的。你要自己嘗。"
我切了一塊,肉質燉到從骨頭上自己滑開,骨髓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很好吃。
"很好。"
"嗯。"她這才拿起自己的刀叉,開始切自己那份。吃飯的時候她不說話,不是沈默,是專注。每一口咀嚼都完整而有節奏,不趕,不拖。
從餐廳出來時天已經黑了。窄弄堂里只有兩盞老式壁燈,橘黃色的光把青磚牆面照出斑駁的層次。梧桐樹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動。
我們沿著永福路慢慢走。人行道不寬,兩個人並排走的時候手臂偶爾碰到。第一次碰到的是手背,過路口時她往我這邊讓了一步,手背擦過手背。她沒有立刻移開,手指在接觸的位置留了不到一秒,然後自然垂回身側。距離從原來的一拳變成了不到一釐米。
第二次碰到的是小指。走到一棵梧桐樹下,小指關節蹭到小指,這一次她極輕極輕地勾了一下。不是握住,是勾。像一個人在試探一個接觸是不是有意的。我低頭看了她一眼,她沒看我,臉朝前方,但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那個弧度比平時任何一次都大。
我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試探性輕握。是直接把她的手整只包進掌心。她的手很涼,指尖微涼,掌心偏涼,像一塊在室溫下放了很久的絲綢。五根手指在我掌心裡僵了半秒,然後慢慢松開,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中指指尖剛好抵在我食指和中指的指縫之間,大拇指輕輕壓在我大拇指根部。
"你的手很熱。"她說。
"你的手太涼了。"
"嗯。以後你多握一會兒。"
我低頭看她。她看著前方,側臉在路燈下線條清晰。無邊眼鏡的鏡片反著光,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能看到她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這是她能說出的最接近情話的話。
走到一個沒人的路口時,她停下來了。不是突然停,是腳步變慢,然後自然收住。她轉過身面對我。路燈從她側後方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透過鏡片能看到她的眼睛,目光第一次完全落在我的眼睛上。不是眉心,是眼睛。停留的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長。
然後她踮起腳尖,在我額頭正中央極輕極輕地親了一下。
不是臉頰。是額頭。
她的嘴唇很涼,接觸時間不到一秒。但她退回去的時候沒有立刻低下頭,而是繼續看著我的眼睛。她的手指還留在我掌心裡。
"你今晚話比平時多。"我說。
"你今晚一直在看我。"
"你注意到了。"
"嗯。"她又踮起腳尖,在我右邊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這次是臉頰,和以往每次送我離開時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力度。但她親完之後沒有退回去。她的嘴唇離我臉頰只有幾毫米,呼吸的溫度打在我皮膚上。
"我今天沒有別的事。"她說。
這句話可以從很多層面被理解。但它本身並不是一個問句。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們繼續往前走。她的手還在我掌心裡,現在已經沒那麼涼了。走到她公寓樓下時,她忽然停下,轉身面對我。
玻璃門上映著我們兩個人的倒影,她比我矮大半個頭,白色襯衫的領口被晚風吹得微微起皺,木質發箍盤在腦後的發髻紋絲不動。她松開我的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無邊眼鏡。這個動作在今晚出現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在情緒快要浮上來的時候,眼鏡是她的剎車。
"今天很好。"她說。
然後踮起腳尖,在我右邊臉頰上迅速親了一下。轉身推開玻璃門,消失在樓梯間里。
我站在原地。右手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度,不涼了,暖了。從君悅酒店第一次見面到今天,每次她親的都是右邊臉頰。額頭是今天多加了一次。我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但它意味著甚麼。
開車回去的路上,高架兩邊的高樓燈光在車窗上一盞一盞往後滑。我沒有開廣播,也沒有放音樂。車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氣流聲。我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看了一眼,手背上還留著她手指蹭過的極淡的觸感余韻。那種微涼的、柔軟的、不急著抽走的觸感。
週六下午,我第三次走進武康路那條岔巷。
院門半開著,柿子樹的葉子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濃綠的油光。推開鐵門穿過小院,一樓私教室的玻璃門關著沒人,空氣里殘留著清爽的柑橘精油香。沿著鐵制旋轉樓梯上露台,腳步聲在金屬梯面上踏出節奏均勻的回響。
露台上,安娜正在擺桌子。
原木餐桌鋪了白色亞麻桌布,四隻玻璃杯擺得間距相等,一壺冰檸檬水放在中間,旁邊幾碟切好的水果,哈密瓜、火龍果、獼猴桃,每一塊大小都差不多。她今天穿淺灰棉麻寬松連衣裙,裙擺到小腿肚,腰間系了根同色細腰帶。頭髮用木質發箍盤在腦後,無邊眼鏡照常架在鼻梁上。腳上是白色帆布鞋。看到我上來,嘴角露出微笑。
"你來早了。"
"你更早。"
"我提前了大概半小時。"她把最後一隻玻璃杯往右挪了半釐米,杯底和桌面亞麻紋理的某根線對齊,然後直起腰,用圍裙擦了一下手指上的水珠,"坐。冰冰應該快到了,雅婷說四點左右。"
我坐在桌子旁邊的藤編椅上。露台不大,靠牆擺了幾盆綠蘿和吊蘭,葉子在午後的熏風裡輕輕晃。樓下那棵柿子樹的樹冠剛好探到露台欄桿邊緣,濃綠的葉片把一部分陽光篩成零碎的光斑灑在桌面亞麻布上。
"今天怎麼想起組這個局?"
"冰冰一直說想再見你。說你上次見面話少了,"安娜嘴角浮起一絲笑,"她說她還沒把你祖宗十八代問清楚。"
"她還想問甚麼?"
"甚麼都想。她那個人,對我在意的人,會把對方家譜都背下來。"安娜端起自己的白水杯,她永遠喝白水,喝了一口,"雅婷剛從巴黎回來好幾天,正好也一起。上周她航班調得厲害,狀態不太好。出來散散心。"
不到十分鐘,樓下鐵門被推開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不是細高跟那種尖銳的嗒嗒,是粗跟涼鞋沈穩的篤篤。
王冰冰上來的時候兩只手都拎著東西。左手一袋水果,右手一瓶紅酒。大框墨鏡推到額頭上當發箍用,齊肩栗色直發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披了件薄開衫,白色帆布鞋踩在最後一級樓梯上時微微喘了口氣。
"楊天明!你居然比我先到!"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擱,先湊過去和安娜抱了一下。安娜被抱的時候身體微僵了一瞬,肩胛骨往中間夾了一下,然後迅速放鬆,手掌輕輕拍了拍王冰冰的後背。這個反應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是她對親密肢體接觸的本能防禦和迅速調整。
王冰冰松開安娜,轉向我。從隨身那個帆布袋里掏出一小盒淡綠色的紙盒,上面印著法文。
"長寧那家法國甜品店的新品。你上次說喜歡吃甜的,我記得。"她把盒子塞到我手裡,轉身就去找開瓶器,"安娜你這兒有開瓶器沒?我帶了一瓶勃艮第黑皮諾。上次那瓶在露台餐吧沒喝完,今天必須乾了。"
安娜從樓下廚房拿上來一把開瓶器。王冰冰接過去,動作熟練地割開錫帽,把螺旋鑽頭旋進軟木塞中心,手腕一抖嘶一聲拔出來。然後給自己倒了小半杯,舉起杯子在陽光下晃了晃。
"雅婷還沒到?"
"快了。"安娜說,"她說四點左右。"
"這人每次都'左右',上次約火鍋'六點左右',六點半才到,還穿了一雙十二釐米。"王冰冰轉向我,"你應該見過她了吧?"
"見過。她在安娜那兒上私教課。"
"對,我跟你說,她是我介紹給安娜的。"王冰冰端起紅酒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習慣性地慢慢畫了個圈,"她以前來我店裡做美甲,老顧客了。那陣子她剛當上空姐第一年,天天飛國際線,落地說全身酸得不行。我說你去找安娜試試普拉提,她那個人教課特別認真。"
"那是好久之的事了。"安娜接過去,聲音一如既往地輕柔,"冰冰說有個空姐朋友想練普拉提,問我願不願意帶。我說好啊。第一次來的時候雅婷躺在核心床上連骨盆捲動都做不起來。"
"別提了,"樓梯方向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伴隨著細高跟踩鐵梯的清脆嗒嗒,"你那時候整整讓我做了三個月的骨盆捲動。三個月。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一張骨盆的解剖圖。"
高雅婷站在樓梯口,一隻手扶著扶手,另一隻手拎著一隻棕色紙袋。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被拉了過去。
她今天穿了一條墨綠色緞面吊帶連衣裙。裙擺到大腿中部,緞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暗光,像深水潭表面被風吹皺的那一層。領口極低,乳溝被緞面襯得極深,相比上次在工作室穿運動內衣的她,完全是兩個量級。腳上是黑色細高跟涼鞋,腳踝系帶。妝容比平時精緻一個檔位,豆沙粉口紅塗得飽滿,桃花眼的眼線拉到眼尾再往上挑一小筆,碎鑽耳釘在耳垂上閃了一下。
蜜色皮膚在墨綠色緞面映襯下偏銅色調,整個人像一顆被精心包裝過的太妃糖。右手拇指根部的蝴蝶紋身在手指搭上欄桿時從緞面邊緣露了一小截。
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極淡的青色,粉底遮了但沒遮全。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沒變,嘴唇飽滿,但笑意到眼睛就停了。她進門後先掃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在王冰冰身上停了一拍,是熟人之間的確認;在安娜身上停了一下,是尊重;在我身上停了整整一秒。然後走過去坐在安娜旁邊,把棕色紙袋放在桌上。
"焦糖布丁。巴黎酒店甜品部學的,第一次做。不好吃別罵我。"
"雅婷你這裙子,"王冰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端著紅酒杯的手停在空中,"你是來聚會的還是來走紅毯的?"
"紅毯。"高雅婷把自己面前的檸檬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把墨鏡摘下來放在桌邊,"走完紅毯回家睡覺。"
"你又,"王冰冰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老熟人之間才有的"又來這套"的意思,但她看了高雅婷一眼,後半句咽回去了。咽回去之後換了個說法,"巴黎這趟還順利嗎?"
高雅婷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隔了兩秒才放下。
"航班調得亂七八糟。巴黎線砍了一半,公司裁了不少國際線老乘務員。現在經常飛國內轉機,累死了。"語氣里抱怨是輕鬆的,但她說到"裁了不少"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兩秒。不是有意的停頓,是身體自己洩露出來的。
"所以你今天是來散心的。"王冰冰說。語氣里沒有調侃,她平時嘴快歸嘴快,但甚麼時候該收起調侃她比誰都清楚。
"差不多。"高雅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磕在木桌面上比平時重了半分,然後轉向我,"楊天明。又見面了。"
"嗯。"
"你平時週末都做甚麼?"
"忙公司的事。偶爾陪安娜。"
"偶爾?"她挑起一邊眉毛。
"一週兩三次。"
"那不算偶爾。算經常。"她嘴角翹起來,轉向安娜,"安娜姐,你男朋友人挺實在的。"
安娜低著頭喝白水,沒有接話。臉頰從腮部泛起一層極淡的紅。
王冰冰把紅酒瓶拿過來,給高雅婷面前那只空杯子倒了一點。"你喝點。散心就好好散。"
高雅婷端起杯子,和上次在工作室時一樣,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畫了個圈。這個動作和王冰冰的習慣一模一樣,不知道是誰影響的誰,或者只是巧合。
然後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墨綠色緞面裙擺在大腿中部輕輕晃了一下。細高跟涼鞋從腳尖上松松掛著,隨著小腿的輕晃微微擺動。
"雅婷你第一次去安娜那兒的時候,是不是也被虐得夠嗆?"王冰冰重新把杯子端起來,手指又在杯沿上畫圈。
"別提了,"高雅婷翻了個白眼,桃花眼往上翻的時候居然還挺好看,"我上了兩年課,到現在每次練完核心床腿還是抖。她那個'再堅持五秒',從來不是五秒。是她自己數到五,她數的速度和正常人不一樣。正常人是一秒一秒數。她是,"她模仿安娜的語氣,壓低了嗓音,每個字都拖得比正常慢半拍,"一,二,三,四,五。"
"我數的速度是一樣的。"安娜說,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是你每次到第五秒就放棄了。"
"你看你看,"高雅婷指著安娜對王冰冰說,"她在工作室里就是這樣的。平時說話聲音輕得像怕吵到螞蟻,一站在核心床旁邊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那叫專業。"王冰冰喝了一口紅酒,"你見過她上課沒有?"
"我當然見過,"王冰冰放下杯子,身體往前傾,一副準備講個好故事的架勢,"她以前給一個兩百斤的大哥上體驗課。大哥躺在核心床上怎麼都找不到核心發力,她就說'你用肚子把我手推起來'。大哥推了三分鐘,她說'不對,再來'。又推了兩分鐘,還是不對,再來。最後大哥從床上坐起來說,"王冰冰憋著笑,學著一口東北腔,"'老師,我是在推你手還是在生小孩?'"
她自己先笑了出來。笑聲清脆,感染得高雅婷笑得前仰後合,她笑的時候桃花眼彎成兩條弧線,嘴唇飽滿地咧開,整個人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安娜低著頭,臉從腮部漫到耳根。無邊眼鏡的鏡片邊緣被這片粉色襯得更加透亮。她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裙擺布料。
我端著杯子喝水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來。安娜正好在這個時候抬起了頭,她的目光穿過鏡片,撞上我的目光。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極快地垂下去。嘴角的弧度還留著。
我從始至終都在看安娜。
這是我後來回想這個下午時才意識到的事。不是刻意的,是自動的。高雅婷說話時我聽著,但余光能看到安娜低頭給王冰冰續杯時手腕內側那顆極淡的小痣,芝麻大小,淺淺的褐色,在白瓷杯沿上襯得分明。王冰冰講大哥推手的故事時大家都在笑,我也在笑,但笑的時候目光落在安娜臉上,正好看到她笑得露出上排牙齒最邊緣一小截。那個笑持續了不到一秒,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夕陽從露台欄桿斜斜打在她側臉上,給她鍍了一層淡金。她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無邊眼鏡,那個動作被我完整收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經過腰際,到達鼻梁,輕輕推了一下鏡架,然後原路返回膝蓋。全過程不到三秒,我全看進去了。
王冰冰注意到了。
她在某個間隙往安娜那邊湊了一下,手裡端著紅酒杯,壓低聲音在安娜耳邊說了句甚麼。安娜低頭臉紅了一下,用手按了一下鏡架,沒說話。王冰冰退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掛著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天色慢慢暗下來。露台上的光影從橘黃變成淺紫。王冰冰提議去吃本幫菜,"旁邊那條街有一家紅燒肉做得特別好。安娜以前一個人能吃半盤。"
"我哪有。"
"你有。大學的時候。那次你自己吃了一盤。"王冰冰轉向我,"她這個人,平時吃飯跟貓一樣,但遇到對胃口的菜就控制不住。你以後就知道了。"
四個人收拾東西下樓。王冰冰輓著安娜的胳膊走在前面,兩個發小從小學一年級走到現在,身高差讓王冰冰的頭剛好靠在安娜肩頭偏下的位置。王冰冰比安娜矮半個頭,但步子邁得比安娜大。安娜配合她放慢了節奏,兩個人在梧桐樹影下走得像一首歌的和聲。
我和高雅婷走在後面,隔了大概半步。
"今天挺好的。"高雅婷說。語氣和在飛機上送餐時一樣,半職業性的慵懶,但尾音里多了一絲極淡的甚麼。
我"嗯"了一聲。
"安娜姐今天笑的時候比平時多。我認識她到現在,沒見過她能笑這麼多次。"她頓了頓,目光往前面安娜的背影掃了一下,然後重新看向腳下的石板路,"你一直都在看她。"
我沒否認。
"但你沒發現我一直在看你嗎?"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然後不等回答就加快步伐跟上前面兩人,細高跟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我楞了一下,也跟上她們的腳步。
本幫菜館在老洋房的一樓,紅木桌椅,牆上掛著舊上海月份牌複製畫。熏魚和紅燒肉的醬油甜香瀰漫在空氣里,混著熱騰騰的米飯蒸汽。我們四個人坐了一個四人卡座,安娜和我坐一邊,王冰冰和高雅婷坐對面。
服務員上了涼菜拼盤和熱菜。安娜幫王冰冰舀了一碗薺菜豆腐羹。動作自然得像呼吸,認識二十幾年的人之間的默契。
她把湯碗放在王冰冰面前時,又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我碗里。筷子從她手裡遞過來,紅燒肉上還掛著一小片顫顫悠悠的肥肉。放到我碗里之後她甚麼都沒說,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青菜。
王冰冰看到了。她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碗邊,叮的一聲。甚麼都沒說。
我的右手在桌下放在安娜的左手上。她的手還是涼涼的,即使在六月初的傍晚,她的手永遠比別人涼幾度。她沒有抽開,反而翻過來扣住我的手指。動作極小,桌面以上甚麼都看不出來。
但王冰冰還是發現了。
她嘴角浮起一個弧度,然後低下頭去喝湯。那個弧度不是起哄,是某種默默確認後的放心。她甚麼都沒說。
高雅婷看到了王冰冰的反應,順著她的目光快速掃了一眼桌下,也看到了。她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這個動作做得比平時慢了一拍。然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桃花眼裡沒有醋意,只有一種安靜的、已經被消化過的羨慕。
然後她轉頭對王冰冰低聲說了句甚麼。王冰冰點了點頭,也低低回了一句。聲音太輕聽不清,但兩個人的眼神交換里有一種老熟人之間才有的默契。甚麼也不說,但甚麼都知道。
散場時快九點半了。四個人在菜館門口站了片刻。王冰冰叫了滴滴,高雅婷也叫了一輛。涼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
兩輛出租車先後停在路邊。高雅婷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墨綠色緞面裙在街燈下反著暗光,像水面最後一圈漣漪。她抬了一下手,不是揮手,是指尖極輕極快地叩了一下。那個動作和在飛機上叩我座椅扶手時一模一樣。然後低頭鑽進出租車後座。車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王冰冰的車還沒到。她站在路邊,雙手抱著胳膊,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楊天明。"
"嗯?"
"我今天觀察了你一個下午。"
我沒說話。王冰冰嘴角翹起來,那個弧度和她剛才在露台上觀察到甚麼時一樣,但這次是當著我的面。
"繼續保持。"她說。
然後她轉身朝剛停在路邊的出租車走去。走到一半回頭加了一句:"馬卡龍別忘了吃,放久了皮會軟。"
兩輛出租車先後消失在梧桐樹影里。尾燈的紅光在轉彎處一閃即逝。
弄堂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安娜的手主動伸過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還是微涼的,但握力比之前大了,五根手指主動收緊了。
"今天很開心。"
"我也是。"
"雅婷今天,"她停了一下。我有大概三秒的沈默,然後她說,"算了。不說了。"
"甚麼?"
"沒甚麼。"她的手指在我手心裡收緊了一點,像在做一個極小的決定。"走吧。我送你到路口。"
我們沿著武康路往回走。梧桐樹影在路燈下把路面切成一塊一塊的碎影。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慢慢變暖。
從四人聚會那天之後,日子又過了一周。
這一周里和安娜見了兩次。一次是週三下午的私教課,她訓練時換了新運動內衣,深藍色,高領工字背心款,比之前那件更緊更薄。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做單腿伸展時大腿內側繃出的肌肉線條,修長、清晰、從腹股溝一直延伸到膝蓋內側,在她每一次把腿推出時肌束在皮下微妙地翻滾。這個畫面在我腦子里留了一整個晚上。
第二次是週五傍晚。她忽然發微信給我:"晚上我做飯。你來。"沒有問號,是決定後通知。這是她第三次主動邀請我去她家。第一次是她家吃飯後送薄荷糖。第二次是初吻那天晚上。第三次是今晚。
我到的時候天剛開始暗。推開她公寓的門,狹長的玄關,窄鞋櫃上放著一面小圓鏡和一盆綠蘿。客廳的原木地板擦得乾淨,白色牆面沒有任何多餘裝飾,淺灰色雙人布沙發,一張原木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普拉提解剖學教材、一隻白色陶瓷杯泡著茉莉花茶。陽台玻璃門半開著,晚風把白色紗簾吹得輕輕鼓起又收回去。陽台欄桿上那幾盆茉莉花,有一盆正在開,香味從紗簾縫隙里飄進來。
廚房在客廳盡頭,白色石英石台面。調料瓶排列得整整齊齊,標籤全部朝外,間距幾乎相等。冰箱門上空無一物。
她站在廚房裡,背對著我。淺灰色棉質長袖家居服,配套寬松長褲,赤足套了雙白色棉襪。深色發圈扎成低馬尾。無邊眼鏡照常架在鼻梁上。腰間系著白色圍裙,正彎腰打開烤箱看裡面烤著的甚麼東西。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坐一下。魚還要再烤五分鐘。排骨湯燉好了,在砂鍋里。"
她在做菜的時候動作一如既往地精准。每一次翻炒的幅度都剛好,手腕旋轉的角度準確而穩定。鍋鏟入鍋、食材翻身、調味瓶開封、傾倒、歸位,所有動作流暢得像是編好程序的機械臂。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她察覺到我在看,沒有回頭,但耳朵尖慢慢變紅了。
"你再看我就切到手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你呼吸的聲音變了。剛才在客廳的時候是勻速的,現在站在門口你呼氣的節奏慢了大概半拍。"
"這都能聽出來?"
"能。"她把炒好的西芹百合裝盤,關火,轉過身來。因為剛才在灶台前站了快半個小時,熱氣把她鼻梁上那副無邊眼鏡的鏡片熏出了一層極薄的霧。她摘下眼鏡,用圍裙邊角擦了一下鏡片。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她不戴眼鏡的完整眉眼。
眉骨線條清晰,睫毛根根分明。鼻梁上沒有鏡架壓過的痕跡,那副鈦合金鏡架大概輕到幾乎沒有存在感。但她的眼睛在沒有鏡片過濾之後,在暖色廚房燈光下第一次完全裸露。瞳仁極深極深的棕色,裡面映著吸頂燈的倒影。
然後她重新戴上眼鏡,把它推回鼻梁原位。那個動作,手指從鼻梁到耳後的滑動,只做了不到一秒。是下意識的,就像呼吸。
"可以吃了。"
三菜一湯:清蒸鱸魚、西芹炒百合、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湯。排骨是下午去菜場買的,燉了三個多小時。她盛湯時先撈了兩塊排骨放進我碗里,再舀清湯澆上去。然後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她和上次一樣,不說話,專注。每一口咀嚼完整而有節奏。
吃完飯我去洗碗。她站在我旁邊,用乾布接我遞過去的盤子,一個一個擦乾,歸位。兩個人配合著洗了一整套碗碟,中間沒有說話,但手遞手接的節奏從頭到尾沒斷過。
洗完之後她打開冰箱,拿出半瓶勃艮第黑皮諾。上次聚餐完王冰冰留在她這兒的。她倒了兩杯,遞給我一杯。自己那杯留著沒喝,她只端著聞了一下,然後放回桌上。
"看電影嗎?"
"好。"
沙發上,投影儀打在對面的白牆上。是一部法國老電影,講一個住在巴黎的女孩開了一家小書店。畫面偏暖棕色調,每一幀都像舊明信片。她坐在我左邊,身體起初挺直,腰背和平時在工作室里一樣標準。過了大概十分鐘,她的脊椎開始微微松懈。又過了五分鐘,她的身體慢慢往我這邊靠過來。經過沙發坐墊那條中線的時候,速度明顯減緩,像是在做某個需要額外批准的動作。她最後一次深呼吸時肩胛骨往下放了一點點,然後她的頭停在了我的肩窩。
我聞到的是茉莉花香,她陽台上的花,她手腕上的氣息,她本身。不是香水,是某種更淡的、更身體本源的乾淨的味道。
她的手指不知甚麼時候放在了我的手背上。沒有動,就放著,五根手指的指尖分別落在我的四根指縫和手腕上。我把手翻過來,讓她手指滑進我的指縫。十指相扣。
投影儀繼續放著巴黎街頭的橙色黃昏。
"你覺得那個女孩,"她的聲音輕到差點被電影法語對白蓋過去,"她一個人在巴黎開書店,她會怕嗎?"
"怕甚麼?"
"怕自己的安靜被另一個人打破。怕自己習慣了安靜之後,忽然有人進來,她不知道該怎麼擺放自己。"
我把她摟過來了一點。她配合著把頭更深地靠進我的肩窩,身體從沙發的L角移到了和我身體貼在一起的弧度上。
"你和那個女孩一樣嗎?"
"有一點像。"她的聲音悶在我肩膀上,"她習慣一個人擺放自己。我也是。"
手臂環過她的肩膀,手落在她腰際亞麻襯衫柔軟的面料上。大拇指在她腰側極輕極輕地畫了一下。她的身體在我掌心下輕微顫抖了一下。
我低頭把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不是親,是貼。保持了兩秒。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收緊了。然後我從額頭往下,鼻梁、鼻尖、人中、嘴角、上唇。
她的嘴唇微涼,沾了剛才她塗的透明潤唇膏的滑。我含住她的上唇時她沒有回吻,不是抗拒,是她沒有主動的習慣。她保持著一動不動,眼睛閉著。然後她的睫毛開始顫抖。上唇內側她的舌尖極輕極輕掃過我的下唇,比剛才那個吻我更主動,但動作極細微,是她在檢測甚麼。
我只退開半寸,在有限的距離里看著她。
"你眼鏡上全是霧。"伸手輕輕摘掉她的無邊眼鏡,折疊好,放在茶几上。
眼鏡被摘掉的瞬間,她的眼睛在落地燈光下完全暴露。睫毛根根分明,沾了點被她剛才顫抖時擠出來的極細淚光。她眨了兩下眼,像是在適應沒了鏡片之後的視野。她的表情也在這一刻赤裸了,不是臉在裸露,是整張臉的情緒在沒有屏障的情況下直接對著我。
"不習慣?"
"有一點。"她的嘴唇在說下一個字之前微微張開又合上,"看不清楚的時候,感覺不一樣。"
"甚麼感覺?"
"更近。"她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輕,"你在我面前更近了。"
吻重新開始。這一次她在我嘴唇覆上去時張開了嘴。她是主動的。舌尖先碰到了我的上唇內側,然後收了回去,不是退縮,是確認。第二秒她重新貼上來。這一次是整個舌面輕輕壓住我的下唇,然後極慢極慢地滑進我口腔。
她的吻法和她本人一樣,不是進攻,是接納。不是用舌頭去夠甚麼去搶奪甚麼,而是把自己展開來給你。她的舌尖在我口腔里極有耐心地巡回,從左頰到右頰,從上齶到舌下,每一片區域都仔細掠過。節奏比我慢了四分之一拍,像在品嘗而不是在被品嘗。
每過一段時間她就會從鼻腔里漏出極輕極輕的一聲"嗯"。不是叫床,是被吻舒服了,呼吸節奏被打亂,多出來的氣流從鼻腔里溢出來。
她的手指不知甚麼時候攀上了我的後頸。指尖先碰到發根,然後慢慢插進頭髮里。指腹貼著頭皮輕輕施壓,把我往她的方向帶。不是拉,是引導。和她在工作室里引導我的核心發力是同一個手法。
"天明。"她極輕極輕地喊了我的名字。
"嗯?"
"臥室在那邊。"
她的手指從我後頸滑下來,沿著肩膀內側的縫線,停在我的鎖骨上。眼睛低垂著,睫毛投了一小片扇形陰影,臉已經紅透了。
我抱著她站起來。她一隻手攀在我脖子後面,身體在淺灰色棉質家居服下是溫熱的,能隔著她身上的棉質布料感覺到她的心跳。
臥室的光線比客廳更暗。台燈亮著暖黃的低檔位,把房間浸在一個柔軟的琥珀色環境里。床鋪得整齊,白色床單,淺灰色薄被,床頭櫃上只有台燈和一本舊法文人體解剖學書。窗簾半拉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把路燈的光篩成碎片,在牆上輕輕晃動。
我把她放在床單上。白色床單襯著她的淺灰色家居服,黑髮散開在枕頭上。她沒有戴眼鏡的臉在暖色台燈下輪廓柔和,鼻梁的投影落在右側顴骨上。在這間臥室里,她的所有防備——眼鏡、發箍、高領、扣子——正在一樣一樣退場。
我從她鎖骨窩下方第一顆扣子開始,一顆一顆解。五顆淺灰色塑料扣,大小顏色質地完全相同。每解一顆,她胸口那片白皙的皮膚就多暴露一小片。解到第三顆時她抬手放在我的手腕上,不是阻止,是指尖輕輕搭著,像在感受某種質地。解到第五顆時家居服從她肩膀上滑下來,落在白色床單上堆成一團淺灰色的布料。內衣是白色的,最簡單款式,無蕾絲無花紋,肩帶極細。她的手指蜷起來放在身側,指節泛白,不是在緊張,是在克制自己不去本能地把衣服拉回去。
她自己伸手到背後,解開了搭扣。
內衣松開的瞬間,一對飽滿挺翹的乳房從白色棉質罩杯里滑出來。飽滿但不誇張,脫離支撐後仍然保持獨立的弧線。乳頭是淡粉色的,在空調涼風中迅速硬挺成兩顆小小的突起。乳暈小而圓,邊緣清晰整齊。
她的腰極細。腹直肌在她的腹部皮膚下微微擴張,馬甲線若隱若現,隨著每一次呼吸加深又變淺。腹外斜肌在側腰兩側拉出兩道往下收的斜線,把細腰和飽滿臀部之間的過渡勾勒得極其利落。
她下身的白色長褲被我依次解開。褲腰退過大轉子時她配合著抬了一下臀部,動作不大,但精准,和她在核心床上做骨盆捲動時的發力一模一樣。褲子褪到膝蓋以下時她自己用腳尖把褲腿踢掉了。然後是內褲,最簡單的白色無痕款。
她的陰部完整暴露在台燈光下。沒有毛,一根都沒有。不是剃過的,剃過的會留下極短的毛茬或顏色略深的毛囊印。她不是。她的陰阜光滑得沒有一絲毛囊痕跡,皮膚質地和她大腿內側的一樣白、透。大陰唇飽滿肥厚,呈肉粉色,像兩瓣被剝開的荔枝肉,血管走勢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兩瓣大陰唇之間那條縫極窄,不是翻開的,是緊緊閉合的、近乎直線型的一條細縫。即使是雙腿分開的情況,縫也只有微微張開大約一指寬。而她天生就是如此。天生的白虎一線天。小陰唇在內部看不見的位置被藏得極好,只在縫的上端露出極細小的一小截嫩粉色邊緣。
她的腿修長而緊致。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在她平躺時仍然繃出清晰的縱向輪廓。大腿內側的肌肉同樣清晰,在燈光下形成了一道淺溝。左膝蓋外側那道極細極淡的白色舊疤,約兩釐米長,邊緣平滑,在暖色台燈下幾乎完全消失。左手腕內側那顆芝麻大小的極淡小痣,在她平放在床單上的手背上若隱若現。
我低頭把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然後從額頭往下,太陽穴、耳廓上沿、耳垂、下頜線。停在頸側,用舌尖在她頸動脈搏動處極輕極輕地碾了一下。她的脈搏在那裡跳得極快。鎖骨窩,嘴唇覆上去時她手指第一次抓住了我後背的襯衫,指節泛白,又迅速松開。我再含住她左邊乳頭,她手指猛地攥住了床單。舌面裹住那個已經硬挺的淡粉色突起,舌尖在頂端打了幾個極快的旋。這一下她的整個胸腔收縮了一下,腹肌猛烈抽搐。
我從她胸口繼續往下,肚臍、腹股溝、陰阜上方那片光滑如白瓷的無毛皮膚。她的腹肌在那片皮膚下不自覺地輕微抽搐。
她在我雙肩之間的大腿微微分開,膝蓋彎曲,往外打開。白虎一線天在台燈光下完整展開,大陰唇飽滿肥厚、肉粉色,兩瓣之間那條緊閉合的細縫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水光。已經有透明淫液從那條縫的最深處滲出來,量不大但足以讓細縫邊緣泛出濕潤的反光。
我的拇指輕輕分開大陰唇。裡面的小陰唇是嫩粉色的,極薄,對稱地貼在陰道口兩側。陰道口極小極緊,在沒有任何插入物的情況下只是一個極細的圓形開口。前端陰蒂頭從包皮里半探出來,粉紅色,像一顆未完全剝開的小珍珠。
我先吻了她大陰唇外側。嘴唇貼在那片飽滿肥厚的肉粉色皮膚上,極輕。她的大腿內側肌肉猛地跳了一下,幅度大到床單被足跟推起了一道褶。
然後舌尖從會陰開始往上舔。最先碰到陰道口下方的會陰皮膚,光滑、溫熱。她大腿在我臉側輕輕夾了一下又自己松開。舌尖滑過陰道口時她的整個會陰在我舌下輕微跳了一下。舌尖繼續往上,沿小陰唇外側嫩粉色黏膜舔了一圈,最後停在陰蒂頭位置。用舌尖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
她的反應極強。
腹肌猛烈抽搐,不是小幅的顫動,是整片腹直肌同時鼓起,六塊分區的輪廓在她極細的腰身上凸得像浮雕。手指攥住床單,她原本半蜷的手指在那一瞬間全部攥緊,指節泛白。膝蓋本能地往里夾了一下,夾住了我的頭側,然後被她自己強制重新打開。她嘴裡漏出一聲比之前接吻時更深的"嗯"。尾音發顫。
陰蒂在她的腹肌抽搐中迅速充血勃起。從半探出包皮到完全脹大,陰蒂頭在舌下硬成了一顆小小的深玫紅色肉粒,比剛才未勃起時大了將近一倍。淫液量驟增,從陰道口滲出,順著會陰往下淌,把我整個下頜塗得濕滑晶亮。
我開始有節奏地舔,舌尖在陰蒂上畫圈。力度從極輕慢慢加重。她的身體反應在持續升級:腹肌在反復抽搐中鼓起馬甲線的輪廓,大腿內側肌肉在持續跳動,頻率和我舌尖的節奏同步。她把自己的嘴埋在手背上試圖堵住自己的聲音,但悶哼還是從指縫間往外溢。"嗯,嗯,嗯嗯嗯,啊。"
我的舌尖探入陰道口。極緊,括約肌在舌尖探入的瞬間猛烈收縮然後緩緩松開。陰道內壁是濕熱的、一圈一圈往里蠕動的,每往深處推進一點,就有更黏稠的液體從縫隙中泌出來。舌尖往深處送的同時拇指繼續在陰蒂上畫圈,雙重刺激。
她從手背上移開嘴,急促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睛濕漉漉的,不是哭,是被劇烈快感逼出來的生理性淚水。嘴唇張著,下頜在微微顫抖。然後頭重新墜回枕頭,手指插進我頭髮里,不是揪,是攥,指節泛白的那種攥,每一根手指都從我頭髮里收緊再放鬆再收緊。
"天明,"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別停。嗯,別停。"
我的下頜早就被她的淫液塗得濕滑。有些順著她大腿內側流到膝蓋的位置,在燈光下拉出一道極細的反光絲線。我從她雙腿之間抬起頭,看著她。
"你還好嗎?"
"不是還好,"聲音發顫但咬字仍然清晰,"是,太過了。你別停。"
她在"太過"和"別停"之間有一個極小的停頓,像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詞彙描述自己的身體感受,不太熟練,但每個字都是真的。
"哪裡最舒服?"
她咬著下唇,猶豫了兩秒。然後用手引導我的頭重新低下去,手指輕輕把我的臉往陰蒂方向壓。不是命令,是引導。
"這裡,剛才你在這裡的時候,嗯。"
我重新含住陰蒂。她的手指還插在我頭髮里,隨著我舌尖的節奏一緊一松。叫床聲從悶在嘴裡的"嗯嗯嗯"變成了更長的、不被堵住的"啊,啊",每一聲都拖得很長,音調在末尾微微上揚,然後被下一輪舔舐打斷。
她的陰道口已經濕透了。淫液從陰道口往外不斷地滲,在會陰處匯成一大片透明水膜。在我嘴唇和舌頭的反復刺激下,她的陰蒂已經從深玫紅脹大到深紅,她被我口到完全勃起的狀態和我第一次看到時完全不一樣。
現在我跪在她雙腿之間,扶住自己硬得發疼的陰莖對準。龜頭剛接觸到大陰唇時她吸了一口氣。陰道口已經被口交的淫液塗得充分潤滑,那兩瓣飽滿肥厚的大陰唇像被浸透的荔枝肉,油光水滑。
"看著我。"我說。
她睜開眼睛。沒有眼鏡的遮擋,瞳仁在台燈下亮得驚人。她的眼神里沒有躲閃,沒有克制。
我沈腰進入。
龜頭撐開陰道口外沿的那一圈括約肌環,極緊,但濕潤有彈性,是一個完整的不容置疑的接納。陰莖繼續推進,遇到G點區域的黏膜褶皺。她的大腿內側猛烈跳了一下。繼續推進,半根,整根。龜頭撞到一個有彈性的、會輕微退縮的阻礙,子宮頸。她的子宮頸在觸碰時不是堅硬的堵滯。它會退,軟韌的、有彈性的、在你碰到的同時往後讓半寸,但不會被穿透。
"天明,"她喊我名字的聲音極輕但極穩,"你在裡面。"
"嗯。"
"你在我身體裡面。"
然後她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不是笑話。是某個被幸福感衝出來的本能反應,是被滿足了之後嘴角自己浮上來的弧度。笑完她把嘴唇貼在我的下頜上,輕輕地說:"動吧。"
我開始抽送。節奏緩慢而穩定。每一次退出都退到只剩下龜頭在她陰道口內側的位置,每一次進入都重新推回到子宮頸。她的陰道內壁在我的莖身上包裹得緊密而均勻,是濕潤的,有彈性的,一圈一圈往里收縮的緊。不是乾澀的緊,不是拉不開的緊,而是溫暖的、包裹感極強的、會隨著每一次抽送輕微蠕動吸附的緊。
她的身體隨著每一次撞擊輕微彈動,乳房在胸前划出一道柔和的上下弧線,腹肌在每一次進入時輕微鼓起來。她的手指從我後背滑到後腰,指尖在我的骶骨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她的叫床聲不是被刻意壓低的,也不是刻意放大的。不是色情片里那種高亢的"操我操我",也不是某些女人用來取悅男人的虛假尖叫。是極輕的、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像是呼吸被打碎之後散落出來的碎片。"嗯。嗯嗯嗯。"是被頂到深處時多出來的一股氣流,經過聲帶時無意中帶出的振動。
她喊了我幾次名字。
"天明。"極輕。尾音懸在那裡,不是問句,不是在檢查我還在不在。是在確認我是不是還在她裡面。是我名字本身的音節在她體內被撞散後重組。
抽送到一半時我放慢了速度。低頭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上全是汗,額頭的汗珠連成一片,沿著太陽穴往下淌,顴骨上泛著細密的反光。沒有眼鏡,我第一次看到她整張臉在床上的完整表情,眉毛微微擰著,眼睛半閉,睫毛在每一次深入時輕輕顫動。嘴唇張著,上下唇之間拉出一絲極細的透明唾液絲。
"我想聽你說話。"
"說甚麼。"
"說你在想甚麼。"
她沈默了幾秒。陰道在我體內輕微痙攣了一下。然後她開口,聲音發顫,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認真。
"我在想,你在我裡面,很深。你的下面很燙。"
她把臉偏到一邊,然後轉回來看著我。鏡片已經摘掉了,她的眼睛在燈光下毫無遮擋。
"是你真的進入到我身體里了。真的是你。"
她說"是你"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睫毛上有極細的水光,不是眼淚,是被持續的體內刺激逼出來的應激反應。這段話不是情話。不是她在用甜言蜜語取悅我。是她在這個狀態下能說出的最接近真實感受的話。
我把她抱得更緊。兩個人胸口完全貼在一起,隔著皮膚能感覺到彼此的心跳。她的心率極快,但呼吸平穩,和她在普拉提核心床上做平板支撐時一樣,身體在被推到極限時反而會進入一種奇異的穩定狀態。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在君悅的行政酒廊,你說你不想被看見。"
"嗯。"
"現在呢?"
她沈默了大概兩個呼吸,我的陰莖在她體內微微搏動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把嘴唇貼在我耳邊。
"我希望你看見全部。"
我繼續抽送。節奏從剛才的緩慢穩定逐漸加快了一點,不是主動加快的,是身體自己在找更深入的角度。每一次進入時她的小腹都會輕微鼓起一條細細的竪線,那是陰莖在她體內撐起的輪廓。她低頭看著自己小腹上那條線,臉紅透了。然後抬頭看著我,嘴角浮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我在你裡面,你能感覺到嗎?"
"能。"
她的叫床聲從"嗯"變成了"嗯嗯嗯"連續多個短音,再變成更長的"啊",在每一次龜頭撞到子宮頸時拖長。她的陰道內壁開始出現不自主的節律收縮,從括約肌開始,一層一層往里痙攣,力量大到我的莖身被夾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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