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洛京篇

我的道家仙子美母——逍遙問道 · ren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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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兩下。那張紫檀木大床上,戰況竟然還沒結束!韓凝嫣那身冰藍色的道袍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個旮旯去了,她整個人像攤軟泥一樣被秦蕩翻折著。那小子雖然看著才十二三歲,但乾起那檔子事來,體力簡直跟個不知疲倦的妖獸似的。每次進出,即便隔著神識,我似乎都能聽到那令人牙酸的泥濘黏糊聲。堂堂天宗道首,被肏得連叫喚的聲音都斷斷續續的,只剩下極度糜爛的嬌喘。

這……,

可當我的神識隨意地掃過韓凝嫣房間外的那條迴廊時,我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窗戶外面,竟然直挺挺地站著個人!

是孟風。

這位天宗少主,就那麼死死地貼在窗戶紙外頭。不僅如此,我神識掃過去的時候,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他正透過窗戶的一道縫隙,一眨不眨地盯著屋裡那副不堪入目的畫面。

不是,哥們?!

我只覺得腦子里有一萬頭靈獸狂奔而過,三觀被按在地上反復摩擦。

你媽在裡面被個半大不小的男娃變著花樣地爆肏,你就這麼在外面乾看著?!你不出聲阻止就算了,你好歹也是個金丹期的少主,怎麼一點脾氣都沒有?還是說……這特麼又是甚麼我理解不了的隱情或者變態癖好?!

我收回神識,伸手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覺得自己的腦容量已經完全不夠處理這幫人的奇葩關係了。

這驛館,反正是絕不能回了。哪怕是回去多看一眼孟風那張臉,我估計都得把昨晚吃的包子吐出來。

我嘆了口氣,徹底斷了回驛館的念頭。轉過身,我重新走回那張結了冰碴的爛草席旁。

那漢子正小心翼翼地把破布袍子掖好,生怕女兒再凍著。小丫頭依舊乖巧地坐在那兒,一頭如霜雪般的銀白長髮披散在肩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像是兩泓清澈的湖水,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看著她這副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的模樣,我心裡那股因為驛館裡的破事而翻湧起來的煩躁感,終於慢慢平復了下去。

我扯過旁邊一個稍微乾淨點的破木墩子,在草席跟前坐下。

「小丫頭。」我盡量把聲音放得很輕、很柔,生怕嚇著這只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小雛鳥,「我剛才淨顧著給你治病,還沒問清楚呢。你叫甚麼名字?」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地往她爹身邊縮了縮,那雙藍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我。

「仙長問你話呢,霜兒,快回答仙長。」漢子趕緊輕輕推了推她的後背,語氣里滿是討好和急切。

女孩咬了咬發白的嘴唇,小手攥著袍子的邊緣,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我叫白霜。」

「白霜。」我在嘴裡把這兩個字念叨了一遍,點點頭,「名字不錯。今年多大了?」

「十二了。」她答得稍微順溜了一點,大概是看我並沒有甚麼惡意,緊繃的小身板稍微放鬆了些。

我看著她那副瘦小得像八九歲的身骨,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極寒冰體的反噬,加上從小在貧民窟里忍飢挨餓,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我伸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光潔的額頭。雖然沒有了剛才那種恐怖的冰凍感,但觸手依然比常人要涼上許多。

「白霜啊,」我收回手,看著她的眼睛,語氣里帶著點探究和和善,「今天這種情況,就是你身上結冰,連帶著周圍都凍住的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嗎?」

聽到我問這個,白霜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著些許泥土的光腳丫。那雙原本應該紅潤的小腳,此刻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有……有過。」她結結巴巴地說著,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懼,「以前……以前也冷過,但是沒有今天這麼厲害。以前只是……只是頭髮上會結霜,手也會變得很僵硬。可是今天晚上……我突然覺得骨頭裡像是有千萬根針在扎,好冷好冷,然後……然後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旁邊的漢子趕緊插嘴,眼眶又紅了:「仙長,這孩子命苦。以前她發病的時候,我就只能用被子把她死死捂住,或者用身體去暖她。可是今天……今天我怎麼暖都沒用,那冰茬子直接順著草席蔓延開來,差點把屋子都凍住了!」

我點了點頭,心裡大概有數了。

「行了,別怕。」我伸手,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一樣,輕輕揉了揉她那頭冰涼的銀發。手感倒是出奇的順滑。我站起身,拍了拍青衫的下擺,看著外頭徹底大亮的天光,「這破地方不能住了。走吧,師傅帶你們爺倆先去吃頓飽飯,然後咱們在洛京城裡找個乾乾淨淨的客棧安頓下來。」

白霜仰起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了那麼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光彩。她乖巧地點了點頭,細若游絲地「嗯」了一聲。

我在洛京城南找了家看著還算乾淨的面館,點了三碗熱騰騰的牛肉面,又切了幾大盤熟食。

這父女倆估計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肉,一開始還有點不敢下筷子,直到我把大塊的牛肉硬塞到他們碗里,他們才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我一邊吃,一邊解下腰間的儲物袋,從裡頭扒拉出幾錠沈甸甸的金元寶和一沓銀票,直接推到那漢子面前。

想了想,我又翻出一張之前不知哪個倒霉蛋輸給我的地契,拍在金子旁邊。「拿著。」我吸溜了一口麵條,指了指那張地契,「這地段好像還湊合。你拿這錢去置辦點營生,以後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那漢子正嚼著肉,看到桌上那堆金光閃閃的東西,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嘴裡的肉直接掉了下來,膝蓋一彎,離開條凳就要往地上跪。

我腳尖一勾,直接把條凳勾到他腿彎處,硬是把他按回了座位上。

「哎哎哎,打住啊。我最煩動不動就磕頭這套。」我敲了敲桌子,打斷了他剛要出口的感恩戴德,「真想謝我,等你以後發達了,像我一樣多接濟接濟別人就行了。這叫善緣流轉,懂嗎?」

他紅著眼眶,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只重重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都梗在了喉嚨里。

吃完飯,到了該告別的時候。

我往旁邊退了兩步,給他倆騰出地兒。白霜那小丫頭眼圈瞬間紅了,撲進她爹懷裡,死死抓著那件破爛衣服。那漢子也是老淚縱橫,抱著女兒,那架勢活像是在生離死別,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乾。我靠在面館的柱子上,摸了摸鼻子,實在不好意思打斷這感人肺腑的一幕。可眼看著半柱香都過去了,這倆人還在哭,我只能幹咳兩聲。

「那甚麼……差不多行了啊。」我無奈地走過去,揉了一把白霜那頭柔軟的銀發,「我這兒沒那麼多死規矩。只要這丫頭想,我有空,隨時都能帶她來看你。又不是把你賣給我了,至於哭得這麼慘嗎?」

聽到這話,父女倆的哭聲戛然而止。他們對視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尷尬,剛才那悲壯的氣氛瞬間碎了一地,反而擠出了一個有些滑稽的笑。告別了白父,我領著白霜在洛京繁華的街上溜達。

第一件事,自然是換掉她身上那件散髮著異味的破布衫。我拉著她進了一家看起來最高檔的成衣鋪子,挑了套月白色的軟緞裙裙,又給她挑了雙合適的小牛皮靴。

等她換好衣服出來,我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這極寒冰體(我隨便想的名字)的底子確實不凡。褪去了那身髒污,她那張小臉雖然還有些瘦削,但皮膚晶瑩剔透,幾乎看不見毛孔,透著一種冰雪般的冷白。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像是兩顆乾淨的琉璃珠子,配上那一頭傾瀉而下的如雪白髮,哪怕才十二歲,就已經透出一股空靈純粹的美感。

她有些局促地扯著軟緞裙擺,那雙光潔的小手在藍白相間的袖口處不安地絞著,像個不知所措的瓷娃娃。

「不錯,挺好看。」我笑著屈指彈了一下她的腦門,「走,師傅帶你見識見識洛京的花花世界!」

之前和韓琪出來那小子總是拘著,根本沒逛過癮。這回換了個乖巧的小跟班,我索性徹底放開了玩。

賣糖人的、吹糖畫的、炸酥肉的攤子,我拉著她挨個光顧。一開始,她還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後,連接我遞過去的糖葫蘆都有些畏縮。但小孩子的天性總是容易被激發。我故意把剛買的面具戴在臉上扮鬼臉嚇她,又拉著她擠進看噴火雜耍的人群里,讓她坐在我肩膀上看。沒過多久,那股緊繃的拘謹就被這喧鬧的市井氣衝散了。

「師傅,那個!」她舉著半串糖葫蘆,指著街邊一個耍猴的攤子,湛藍色的眼睛里滿是興奮的光彩。

「走著!」我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拉著她擠了過去。

買了不少,看了不少,也吃了不少。我們就這麼在洛京的街巷里穿梭。

一直逛到了黃昏時分,天邊的晚霞把青石板路染得金黃。

「撐不撐?」我手裡提著幾個油紙包,低頭看著走在旁邊的小丫頭。

她手裡還抱著個泥叫叫,嘴唇邊上沾著點糖渣。聽到我的問話,她仰起頭,衝著我露出了今天第一個毫無防備、燦爛至極的笑容。

「不撐,好吃!」她的聲音也不再是之前那種怯生生的沙啞,帶上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清脆。

看著她笑彎的藍眼睛,我心裡也覺得輕鬆極了。這半天下來,我們倆早沒了剛才那點生疏感,倒更像是一對結伴溜達的親兄妹,說笑聲在這暮色里拉得很長。

手裡提著給她買的幾包桂花糕,看著身旁抱著糖葫蘆啃得不亦樂乎的小丫頭,我心裡突然轉過一個念頭。

「白霜這名字叫著有些拗口。」我停下腳步,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既然你拜了我為師,師傅給你起個道號吧。」

她停下咀嚼的動作,仰起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睛里滿是期待。

「就叫‘曉霜’吧。」我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嗓子,「‘曉’,拂曉、清晨之意。‘曉霜’,便是清晨的寒霜,晶瑩剔透,不染塵埃。配你這極寒冰體,正合適。」

「曉霜……清晨的寒霜……」小丫頭在嘴裡念叨了兩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得到了甚麼了不得的寶貝,用力地點了點頭,「好聽!我喜歡這個道號,謝謝師傅!」

看著她那副歡喜的模樣,我沒忍住,在心裡偷偷樂開了花。甚麼拂曉清晨,其實我也就是嫌這名字不夠順口,按著「小霜」的諧音順嘴胡謅的。不過看著她這麼高興,也挺好

帶著曉霜在街上逛到天色擦黑,我才猛地一拍大腿,想起來自己這趟是跟著大部隊來乾正事的,不是來洛京帶娃的。

領著她趕回驛館,推開大堂的門,裡面的景象卻讓我愣了一下。

原本該是修羅場的主角們少了一半。大堂里空蕩蕩的,只有韓琪、孟風和那個秦蕩三個大男人分坐在兩張桌子上,大眼瞪小眼。氣氛尷尬得簡直能擰出水來。

「回來了?」韓琪看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站起身迎了過來。

我目光在客房方向掃了一圈:「師姐和凝波娘娘呢?怎麼就剩你們三個留守?」

「娘和凝嫣師伯去皇城了。」韓琪壓低聲音,「大秦朝廷召集各派商議蕭關戰事,她們兩位是道門魁首,剛過了午時就被請走了。」

「哦。」我點了點頭,拉著曉霜在韓琪旁邊坐下,隨口吩咐驛館夥計上些茶水。

孟風獨自坐在一旁喝悶茶,秦蕩則靠著窗戶,有一下沒一下地剝著花生。這倆人誰也不搭理誰,顯然剛才沒少給對方甩臉子。

我看著他倆問韓琪昨天玩的怎麼樣,他說還挺開心的,去逛街還去聽戲了。

我收回視線,手肘捅了捅旁邊的韓琪,下巴朝著秦蕩的方向努了努,壓低了聲音「這倆咋回事啊·?」

提到秦蕩,韓琪神色變得有些凝重,甚至還帶著一絲難掩的緊張與刺激。他緊張地左右看了看,確定孟風背對著我們,秦蕩也在專心剝花生,這才做賊似的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比蚊子哼哼還小。

「任兄,昨天下午在梨園……」韓琪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吞了口唾沫,「我……我看到秦蕩和凝嫣師伯了。」

「哦?」我眉毛一挑,心底那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八卦之火「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我索性連人帶椅子往前拉了拉,肩膀緊貼著韓琪,兩人幾乎頭挨著頭。我壓低了嗓音,用只有我們倆能聽清的氣聲催促他:「你小子別賣關子。到底看見甚麼了?趕緊詳細說說。」

韓琪喉結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他做賊心虛般地又瞥了那邊靠窗剝花生的秦蕩一眼,確認對方沒注意我們這邊的動靜,這才用手背掩著半邊嘴,做出一副極其防備的姿態。

「昨天下午,韓師伯出面,我們在梨園二樓包了個視野最好的雅間。」韓琪的聲音有些發顫,語速極快,「那雅間寬敞得很,中間還用一扇半透明的百鳥朝鳳大屏風隔著。孟風坐在最前面靠著欄桿聽戲,我和我娘坐在側邊。」

他停頓了一下,臉色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回味某種極度不可思議的畫面。

「那凝波娘娘和秦蕩呢?」我急著追問。

「他們……坐在屏風後頭靠著牆的那半邊。」韓琪深吸了一口氣,「戲唱到中場《霸王別姬》最熱鬧的時候,外面鑼鼓喧天。我娘出去小解,我覺得有些悶,想著出來轉轉。」韓琪又看了眼那倆急聲音壓得更低了,「我這人方向感不好,回來時,走錯了大門旁邊的一個小隔斷。那隔斷正好跟百鳥朝鳳屏風的側面留著一條兩指寬的縫隙。我這一眼看過去……」

韓琪的臉頰瞬間充血,紅得發紫,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毛毛汗。他咬著牙,像是要把那些畫面生生從腦子里擠出來一樣。

「我發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他急促地辯解了一句,緊接著說道,「我看見凝嫣師伯她……她居然被那個才十二三歲的秦蕩,死死地按在紫檀木椅子的靠背上!」

我倒抽了一口涼氣。雖然我已經領教過這兩人的瘋狂,但這可是大白天啊。

「然後呢?」我迫不及待地問。

「秦蕩就站在她身後。師伯那身冰藍色的繁復道袍,硬生生被撩到了後腰上,下面……下面甚麼都沒穿!」韓琪的眼神透著一種世界觀徹底崩塌的驚恐與刺激,「那小子連褲子都沒褪乾淨,就那麼把老底掏出來,從後面……一下接一下地撞在師伯的身上。」

韓琪說到這兒,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戲台上的鑼鼓聲太響了,我根本聽不見他們弄出了甚麼動靜。但是……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凝嫣師伯的側臉!」

韓琪的雙手死死地摳著桌沿:「任兄,你根本想象不到那個畫面!平時高高在上、連看都不屑看凡人一眼的天宗道首啊!她當時死死地咬著自己的道袍袖子,咬得布料都快裂了。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整張臉憋得煞白。」

「秦蕩每往前頂一下,她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往前猛聳。可她連躲都不敢躲,甚至……甚至還刻意配合著往後撅。」韓琪說到這裡,大概是聯想到了自己母親的禁忌,臉色變得極其複雜,「她就像是……就像是被捏住了命門的奴隸,只能硬生生忍受著那小畜生的折辱。那小子臉上還掛著那種……那種陰冷又下流的笑。」

我聽得目瞪口呆。

雖說我昨晚已經通過偷窺知道這兩人有一腿,但我萬萬沒想到,秦蕩這小子的膽子居然大到了這種地步。

在梨園的包廂里,僅僅一扇屏風之隔。屏風外,是鑼鼓喧天的戲台和自己親生兒子孟風;屏風內,是被一個十二歲男孩按在椅子上爆肏、連哭出聲都不敢的天宗道首。

這畫面光是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刺激得要命。

「最絕的還在後頭。」

韓琪端起面前那杯冷水,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個乾淨,才勉強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臟。

「戲快唱完的時候,我和我娘趕緊退回門外,裝作剛回來的樣子。等大家散場走出來……」韓琪打了個寒戰,「凝嫣師伯除了眼角還有點泛紅之外,整個人竟然跟沒事人一模一樣!」

他驚悚地看著我:「她走在最前面,還端著那副冷冰冰的架子,而那個秦蕩,就乖乖巧巧地跟在她身後,像個最本分的小徒弟。」

「任兄,我當時看著她那副端莊的樣子,回想起屏風後面她被操得一邊流淚一邊咬袖子的畫面,我這後背心一直在冒冷汗。這天宗的水,未免也太深了。」

我看著韓琪那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心裡一陣好笑。不過,韓凝嫣這種極度屈辱卻又不得不承受的姿態,到底是因為甚麼?

我轉過頭,余光再次掃向坐在窗邊的秦蕩。

那小子恰好也在此時抬起頭。他將手裡的花生殼隨手扔在桌上,狹長的眼睛帶著一絲極淡的玩味,隔著大半個堂間,不偏不倚地對上了我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我腦子里「嗡」地響了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突然在暗處對上了縫。

少年的眼神,哪怕再早熟、再惡毒,底色里總該帶著幾分青澀的戾氣。可秦蕩那雙狹長的眼睛里,藏著的是一種令人背脊發涼的陰冷,一種看透了生死、甚至把倫理綱常踩在腳底下隨意碾磨的滄桑與戲謔。那是一種只有活了無數年月、手上沾滿血腥的「老東西」,才會擁有的眼神。

我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表情卻穩得沒露半點破綻。我甚至還衝他極其自然地挑了一下眉尾,然後從容不迫地移開了視線,端起桌上的茶杯。

微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我腦子里的推演卻像走馬燈一樣飛速轉了起來。

老怪奪捨?

借屍還魂?

我就說呢。韓凝嫣跟裴昭霽的情況完全不同。師姐那是常年待在紫薇觀里閉門不出,沒見過甚麼活人,身邊也就那幾個徒弟,加上那缺德的「閉宮之術」反噬,才讓那倆畜生趁虛而入,被強佔了去。

可韓凝嫣是誰?她是執掌天下道門牛耳的天宗道首!她這種常年在權力漩渦里打滾的女人,手底下管著成百上千號人,心機手腕怎麼可能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一樣?而且,總不至於天宗的功法也有甚麼要命的反噬缺陷吧?

就算有,以她的能耐,找幾個面首悄悄解決了就是,何必被個十二歲的男孩弄得大白天在包廂里掉眼淚?

不過……

我放下茶杯,食指在桌面上百無聊賴地敲了兩下。

正因太不自然,我才覺得應該再看看,萬一這裡面有點甚麼我不知道的隱秘交易呢?我要是直接戳破,到時候搞得大家都下不來台就不好玩了。再說,總不能亂子都是這種事吧,不應該是甚麼封印鬆動啊斬妖除魔之類的事情嗎。

打定了主意,我先將那點因為八卦而湧起的好奇心掐滅在了搖籃里。

我站起身,剛才他們幾個都在看我身後,我伸手將一直安安靜靜躲在我身後的小丫頭拉了出來。

曉霜還穿著那身我在街上給她新買的月白色軟緞裙子,一頭刺眼的銀白長髮柔順地披在身後。她有些怕生地拽著我青衫的後擺,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大堂里那些面色各異的大人們。

「諸位。」我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笑臉,衝著那幾個剛回過神來的男人說道,「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在洛京城裡新收的徒弟,道號曉霜。」

韓琪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出去轉了一圈,不僅散了財,還帶了個徒弟回來。孟風和秦蕩也是微微一怔。

我沒等他們客套或者盤問,乾脆利落地擺了擺手:「小丫頭剛拜師,還沒開始修煉呢。我得帶她回去打點底子。你們先聊著,我們失陪了。」

說完,我牽起曉霜冰涼的小手,頭也不回地穿過大堂,上了二樓的客房。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驛館大堂里那種讓人窒息的暗流終於被徹底隔絕在外。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師傅……」曉霜站在屋子中央,有些局促地絞著衣角,顯然還不太適應這種相對寬敞明亮的環境。

「別拘著,隨便坐。」我指了指屋子中央的那張圓桌,自己則走到塌邊,一屁股坐了下來,盤起雙腿,「過來。」

曉霜乖巧地走到塌前。

我看著她那張白紙一樣乾淨的小臉,收起了平時的吊兒郎當。

「曉霜,既然你叫我一聲師傅,有些規矩咱得先立好。」我看著她,語氣溫和,「我這門,叫逍遙門。修的道,叫逍遙道。不講究那些個清心寡慾、斷絕紅塵的臭規矩。你想吃就吃,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只要不違背本心,不濫殺無辜,怎麼痛快怎麼來。聽懂了嗎?

小丫頭似懂非懂地眨了眨那雙藍眼睛,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那咱們今天就開始上第一課。」

我朝她招了招手,讓她盤腿坐在我面前。

極寒冰體雖然棘手,但也是塊絕佳的璞玉。她現在就像個沒有蓋子的大水缸,靈氣只進不出,才會導致之前類似反噬的情況出現。我得先教她怎麼在體內建個「杯子」,把那些亂竄的冰霜之氣歸置到丹田裡去。

我伸出兩根手指,抵在她的眉心。沒有用強勢的真元去壓迫,只是用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氣,像探路一樣順著她的經脈滑了進去。

「閉上眼睛。」我輕聲引導著,「試著去感受我指尖的那點熱氣。不用害怕那些冷的東西,把它們想象成水流,順著那點熱氣,跟著它走。」

曉霜依言閉上眼睛。她的呼吸一開始還有些急促和紊亂,但隨著我極其耐心的牽引,這丫頭天生的極高悟性顯露了出來。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我就感覺到她體內原本橫衝直撞的冰寒之氣,開始漸漸變得溫順,像是一條條馴服的小溪,順著我引導的經脈路線,緩慢地朝著氣海匯聚。

房間里安靜極了,只有這小丫頭逐漸變得綿長均勻的吐納聲。

我看著她專注的模樣,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十年前。那時候,我也是這樣盤腿坐在破廟的草堆上,那個摳門又乾癟的老頭子,就是這麼一邊摳著腳丫子,一邊慢悠悠地領著我踏進了這道門。

時間過得真快啊。

………………………………..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屋子里的油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著。

我盤腿坐在榻前,一隻手撐著下巴,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曉霜。小丫頭緊閉著雙眼,銀白色的長髮柔順地垂在肩頭,那張白得出奇的小臉在燈光下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隨著她一次次生澀卻認真的吐納,她周圍的空氣里隱隱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冰霜之氣,像是個精緻到了極點的雪人娃娃。

看著她這副乖巧懂事的模樣,我嘴角忍不住往上揚,泛起了一抹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老父親般溫柔的微笑。

但笑著笑著,我的笑容突然就僵在了臉上。

我腦子里沒來由地冒出了一個極其驚悚的畫面:十幾年後,長大了的曉霜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破道袍,跟我當年一樣,蹲在哪個黃土集市的石墩子上,毫無形象地摳著腳丫子,然後扯著大嗓門跟賣包子的大娘為了兩個銅板討價還價,動不動還把「順從七情六慾」掛在嘴邊。

「嘶——」

我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使勁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這要命的畫面硬生生從腦殼里甩出去。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我這逍遙門是教人灑脫,可沒說要教人埋汰啊。老頭子帶偏我也就算了,曉霜這麼個冰清玉潔的瓷娃娃,要是被我養成那副粗糙漢子的糙模樣,那簡直是暴殄天物。

女孩子嘛,不管修的是甚麼道,還是得端莊矜持一點才好。就比如……

我腦子里剛想順便找個正面教材,比如人宗的裴昭霽……

呃。

我腦子瞬間卡殼了,眼前不可遏制地浮現出裴昭霽那件被扯得稀巴爛的紫金道袍,還有她撅著個大白屁股在我身下瘋狂扭動、求著我操壞她的荒淫模樣。

那換一個,比如天宗道首韓凝嫣?

我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那個大白天在梨園包廂里,被個十二歲小孩按在椅子上爆肏得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來的凝波娘娘,跟「端莊」這倆字簡直八竿子打不著!

我有些無語地扶住了額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這趟下山,滿打滿算也就見識了這兩位處於金字塔尖的仙子。結果呢?一個比一個放蕩,一個比一個能在床上折騰。這特麼該不會在修仙界是常態吧?是不是修為越高的女修,背地裡玩得越花?那甚麼冰清玉潔、不染凡塵的人設,全都是用來糊弄山下那些傻老百姓的?這修仙界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渾、還要黃。

想到這兒,我抬起眼,重新看向還在安安靜靜打坐的曉霜。

那張純如白紙的小臉,對這個世界的醃臢和那些披著人皮的禽獸一無所知。

我原本隨意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我在這破屋子里,頂著那盞搖晃的油燈,在心裡暗暗發了個比甚麼時候都毒的毒誓。

從今往後,誰要是敢對曉霜生出半點那種齷齪的圖謀不軌,我管他是天宗的王八蛋還是甚麼幽冥的魔將,老子絕對要讓他死無全屍,連一縷殘魂都不給他留!

這丫頭,我護定了。

既然決定要好好教她,光靠我教她壓制寒氣肯定不夠,她這極寒冰體,得有一門最頂級的功法來引路。可是老頭子當年傳我的那些逍遙道法,全都是些大開大合、隨心所欲的路子,並不適合她這種偏向陰寒的特殊體質。

我抓了抓頭髮,猛地一拍大腿,突然想起了老頭子臨走前給我留下的那一堆破爛古籍。

我家那個不要臉的老頭子,年輕的時候仗著自己修為高深,又生了副好皮囊(雖然我一直持懷疑態度),端的是風流成性。他沒少跟我吹噓,說當年自己是如何萬花叢中過,操翻了不少那些正道大宗里眼高於頂的仙子。

這老流氓最不要臉的地方在於,他不僅拔了無情,他還特麼連吃帶拿!每次提上褲子走人之前,總要順手牽羊,把人家宗門裡不外傳的功法秘籍全給偷偷抄錄一份帶走。

我以前翻看那本大雜燴一樣的《逍遙雜法》時,對這種下三濫的行徑簡直嗤之以鼻,甚至在心裡把這老不正經的祖宗十八代都編排了一遍。但現在……

我伸手摸向腰間的儲物袋,從最底下那層壓箱底的地方,掏出一本紙頁都泛黃起毛邊的破冊子。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地在心裡給老頭子道了個歉。雖然這手段下作了點,但在這種急需功法救場的時刻,我還真是有些感激這老流氓當年的「勤奮採補」。

借著昏暗的油燈,我翻開那本散髮著一股子陳年霉味的破冊子。

這書里簡直是個大雜燴,甚麼《玉女心經》、《歡喜禪法》、《素女功》……全被他用極其潦草、連筆畫都省了的鬼畫符記在上面。我耐著性子,一行一行地往下捋。翻了小半個時辰,我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在冊子最末尾靠著封皮的地方,用稍微端正一點的蠅頭小楷,記載著一門叫做《玄冰玉女訣》的功法。

我仔細把這門功法的運轉路線和呼吸法門推演了一遍。這功法簡直像是為曉霜量身定制的。它完全摒棄了外界的靈氣攝入,專修自身極寒之氣,將那些狂暴的冰霜屬性在經脈中不斷提純、壓縮,最終化作護持丹田的玄冰真元。不僅能徹底解決極寒冰體反噬的問題,還能讓她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修煉速度。

「就是你了。」我滿意地彈了彈那發脆的紙頁,小聲嘀咕了一句。

有了這本《玄冰玉女訣》打底,我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一半。但這培養方針,必須得徹底改改。

老頭子當年帶著我,那簡直就是放養。今天心情好,教我一套飄逸的逍遙劍法;明天在酒館裡跟人拌了嘴,轉頭就逼著我學怎麼用奇門遁甲去掀人家的房頂。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全憑他一時興起。我能活到元嬰期還沒走火入魔,純屬我命硬。

但曉霜不行。這麼個像琉璃一樣易碎的丫頭,要是按老頭子那種野路子帶,不出三年准被我養廢了。

一個時辰後,曉霜緩緩吐出一口帶著微涼白霧的濁氣。她體內的寒氣已經初步沿著《玄冰玉女訣》的經脈圖運轉了一個小周天。

「行了,欲速則不達。今天先到這兒,去床上歇著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丫頭乖巧地點點頭,脫了鞋襪,縮進了靠里的那張小床上,拉過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我站起身,走到門窗邊,手指翻飛,捏了幾個訣,在房間四周布下了一道極為厚實的隔音禁制。這驛館裡簡直就是個盤絲洞,天宗那對不定這會兒還在那甚麼呢,。我可不能讓那些不堪入耳的醃臢聲,髒了曉霜的耳朵。

確定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輕響後,我走到靠窗的木案前坐下。從儲物袋里翻出幾卷空白的竹簡和筆墨。

我研了墨,挑亮了燭芯,提筆開始在竹簡上奮筆疾書。

從《玄冰玉女訣》的進階路線,到配合她寒冰體質的神通劍法,再到如何用逍遙雜法里的醫術去調理她的經脈,我一項項列得清清楚楚。但寫到最後,筆尖重重地頓在竹簡上,墨汁洇開了一小塊黑斑。

最難教的,不是功法,是道心。

見識了裴昭霽和韓凝嫣這等道門魁首的真面目後,我心裡有些發怵。我絕不允許曉霜長大了變成那種表面冰清玉潔、背地裡一塌糊塗的女人。我雖然不忍心用條條框框去約束她,但女孩子,終究還是要有些底線,三觀必須得正。

至於外在的儀態言行……我咬了咬筆桿。我這糙漢子肯定是教不來的。裴昭霽現在雖然骨子裡有點淫蕩,但她那層人宗道首的架子只要一端起來,絕對是端莊優雅的典範。倒是可以把曉霜托付給她,讓她教教這丫頭怎麼走路說話才像個正經的大家閨秀。

我一邊琢磨,一邊寫,不知不覺,窗戶紙上已經透出了蒙蒙的灰白色。

破曉了。

我放下毛筆,揉了揉有些酸脹的手腕,看著窗外的天光,心裡突然平添了幾分惆悵。老頭子那個人,雖然滿嘴跑馬、沒個正形,但當年我們倆縮在破廟里躲雨的時候,他也會把唯一的乾糧掰一大半給我。他在我面前沒說過半句大道理,卻用那一身洗得發白的爛道袍,給我撐起了一個沒怎麼沾染醃臢的乾淨世界。

不知道他現在一個人在蓬萊過得咋樣。

我無聲地嘆了口氣,剛準備起身吹滅蠟燭,回頭看曉霜。小床上的被子被掀開了一個小角,曉霜那張蒼白的小臉露在外面。她並沒有睡熟,不知道在這大半夜裡偷偷盯著我的背影看了多久。

見我回頭,她似乎被抓了包,湛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趕緊閉上眼睛裝睡。可那雙凍得有些發白的小手,卻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原本總是緊繃著的嘴角,在此刻彎起了一個小小的、帶著無比安心和暖意的弧度。

看著她這副笨拙又可愛的睡顏,我心底那點因為熬夜和擔憂而升起的煩躁,瞬間被撫得平平整整。

我停下手裡的筆,看著那裹成蠶蛹般的小小一團,嘴角實在沒繃住,輕笑了一聲。我沒有去拆穿她那拙劣的裝睡把戲,只是放輕了腳步,走到那張窄小的榻邊。初秋的晨風帶著洛京特有的涼意,順著窗戶縫絲絲縷縷地往里滲。我伸出手,將她隨意搭在脖頸外的那一點被角輕輕扯了扯,嚴嚴實實地掖到了她的下巴底下。小丫頭那如霜雪般的睫毛微微顫了顫,呼吸變得更加綿長勻稱。

我直起身,順手將她散落在枕邊的一縷銀發撥開,這才轉身重新走回木案前。宣紙上的墨跡還未完全乾透。我拿起那支筆桿都有些發毛的狼毫,蘸了點已經有些發乾的墨汁,繼續完善最後幾條關於如何壓制寒氣走偏的行功路線。等把最後一個字落下,我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看著這寫得密密麻麻的五六卷竹簡和幾十張宣紙,心裡莫名湧起一股奇異的充實感。這可是我這輩子乾過的最像個正經長輩的事了。

我鼓起腮幫子,「呼」地一口氣吹滅了那盞快要熬乾的油燈。屋子里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窗櫺外透進來的那種灰蒙蒙的天光。我將寫好的東西胡亂划拉到一旁,整理了一下因為打坐了一夜而壓出褶皺的青衫。老頭子以前帶我的時候,最喜歡在清晨去街面上買些熱騰騰的吃食。洛京這地方繁華,早市肯定也熱鬧。小丫頭昨晚跟著她爹估計也是飽一頓飢一頓的,我得趕緊出去轉轉,給她弄點洛京特色的熱湯麵或者肉餅回來暖暖胃。

我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又小心翼翼地把門帶上,生怕那「吱呀」的木樞摩擦聲把屋裡那只剛剛安穩下來的小白兔給驚醒。剛一轉身,準備下樓去大堂,我的腳步就像是被釘子死死釘在了原地的木板上。

「哈啊……好深……要被、要被捅穿了……嗚嗚嗚……?」

這聲音簡直像是一把帶著倒刺的鈎子,從走廊盡頭那間緊閉的房門裡硬生生擠了出來,在死寂的清晨驛館裡回蕩得尤為刺耳。接著,是一陣極其不堪入耳的、泥濘到極點的肉體拍打聲。

「咕啾咕啾——啪!啪!」

「啊啊啊……不行了……太大了……師尊要死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嘴角止不住地劇烈抽搐了兩下。這特麼可是大清早啊!外面的雞都還沒開始叫,這天宗道首韓凝嫣的嗓子就已經叫劈了。這屋裡的動靜,比起昨半夜我趴在窗根底下偷聽那會兒,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那個叫秦蕩的十二歲小怪物,是吃甚麼長大的?體力就他媽跟個無底洞似的,這乾了一宿了還沒歇火?

聽著那令人血脈僨張卻又極度惡寒的浪叫聲,我後背心忍不住冒出一層雞皮疙瘩。我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客房門。得虧我昨天晚上在教曉霜打坐之前,腦子沒進水,順手捏了個厚實的隔音禁制把整個屋子罩了起來。這要是沒那層禁制擋著,讓曉霜那丫頭聽見這麼一出大清早的「活春宮」,我這當師傅的臉往哪兒擱?我剛剛在竹簡上費了半天勁才構思好的、關於培養她「端莊優雅」的三觀教育,估計當場就得被這幾嗓子騷叫給擊得粉碎。

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實在懶得去探究那對毫無廉恥的狗男女到底還要戰到甚麼時候。修仙界這幫高高在上的大能,私底下那點破事簡直比凡人還要不堪入目。我裹了裹有些單薄的青衫,盡量加快了腳步,像躲避甚麼瘟神一樣,踩著木質的樓梯「咚咚咚」地往一樓大堂走去,只想趕緊逃離這層充滿了荷爾蒙和荒誕氣息的走廊。

我加快腳步,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樓梯,一頭扎進了洛京清晨的喧鬧街市裡。街角那個賣早點的攤子正好冒著熱氣。我一口氣買了十幾個肉餡豐滿的大肉包子,又提了兩大壺剛熬好的滾燙豆漿。那股子濃郁的面香和豆香,總算把我腦子里那些揮之不去的淫靡回音給壓了下去。我假裝自己就是個純粹出門買早飯的過客,至於樓上那個爛攤子,誰愛理誰理去。等我提著大包小包回到驛館大堂時,眾人都已經起來了。

韓琪正幫著佈置碗筷,孟風獨自坐在角落里喝茶,臉色依舊不太好看。裴昭霽和韓凝嫣也下樓了,兩人端坐在桌邊。韓凝嫣除了臉色稍微有些蒼白,依舊是那副清冷得不食人間煙火的道首模樣。我懶得去深究她是怎麼做到這麼快就掩飾好一切的。

我把早點往桌子上一放,轉頭去房間把曉霜領了下來。我拉著小丫頭走到裴昭霽面前,再次鄭重地把她介紹了一番。

緊接著,我從懷裡掏出昨夜熬了一宿寫出來的那堆密密麻麻的竹簡和宣紙,放在裴昭霽手邊的桌面上。

「師姐,這是我給曉霜寫的一套詳實的培養方案,從神通運轉到雜學涉獵都囊括了。」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看著裴昭霽那雙桃花眼,語氣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壓低了聲音,「她需要好好打磨。我平時糙慣了,這教導儀態言行的細緻活兒,就得拜託你了。」

我頓了頓,目光在她身上掃了個來回,稍微湊近了些,用只有我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警告道:「不過我醜話可說在前頭。你最好嚴格按著這上面寫的來教,可別給她夾帶私貨,教些甚麼……奇奇怪怪的雙修調理法門。」

裴昭霽的臉頰「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她抬起眼,帶著幾分嬌羞和掩飾不住的嗔怪,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那眼波流轉間的小女兒姿態,硬是把她身上的端莊道袍給穿出了一絲嬌媚的味道。

但她到底沒敢發作。她伸手拿過那些竹簡翻看了幾眼。起初只是粗略地看,可越往後看,她眼底的嗔怒就越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驚訝和敬佩。

「師弟這份心思,真是難得。」裴昭霽合上竹簡,語氣變得十分認真,「脈絡清晰,連心性的引導都考慮得如此周全。師弟放心,這孩子交給我,我絕不讓她走彎路。」

有了她這句保證,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吃過早飯,我叫住正準備收拾碗筷的韓琪:「韓兄,別忙活了。跟我走,再去雇幾輛車,像昨天那樣買點吃的和草藥,咱們還得去貧民區跑一趟。」

聽到我要出門,一直乖乖坐在我旁邊啃包子的曉霜立刻放下了手裡的吃食。她仰起頭,湛藍色的眼睛里滿是期待,小手扯住我的青衫下擺:「師傅,我也想去。」

我看了看外頭已經開始毒辣起來的日頭,又低頭看了看她那單薄的小身板。貧民區那種擁擠悶熱、髒水橫流的地方,實在不適合她這種極寒體質剛穩住的丫頭待著。

我伸出手,寬厚的手掌覆在她柔軟的銀發上,輕輕揉了兩下。

「聽話。」我放緩了語氣,像哄自家親妹妹一樣,「上午太陽太毒了,那裡人擠人的,熱氣重。你先留在驛館,跟著你裴師伯好好認字看功法。等下午太陽落山了,師傅再回來接你跟我們一塊兒去,行不行?」

曉霜看著我,湛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捨,但還是很乖巧地用力點點頭,沒有半句吵鬧或糾纏。

我看著她這副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忍不住又笑著伸手,捏了捏她有些涼的臉頰:「我家曉霜最乖了。這大白天的,你就老老實實在屋裡待著,按我紙上寫的路線運轉真元。等下午太陽下去了,師傅準時回來接你。」

安頓好小丫頭,我直起身子,準備招呼韓琪出門。

就在我轉身的一瞬間,視線無意中掃過了另一張桌子。

秦蕩正從椅子上站起來,似乎是準備回房。韓凝嫣就站在他身側,依舊是那副不染纖塵的端莊做派。可就在秦蕩轉身錯開孟風視線的那一隙,那小子的手竟像是一條滑膩的毒蛇,借著寬大袖袍的掩護,毫無顧忌地順著韓凝嫣道袍的側縫滑了進去,在那個只有他們兩人能感受到的隱秘位置,極度放肆地狠狠捏了一把!

我眼角猛地一抽。

韓凝嫣端著茶杯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白玉般的脖頸瞬間繃緊,連下頜線的肌肉都在因為極度的隱忍而抽搐。可她硬生生地咬住了牙,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出現太大的崩壞,只是端起茶杯,假裝喝水掩蓋了過去。

那秦蕩則像個沒事人一樣,嘴角掛著一抹陰冷的得意外走上了樓梯。

這特麼哪裡是在客棧,這簡直是個讓人後背發涼的魔窟!

我立刻收回視線,臉色沒有半分變化,但暗中卻直接凝聚了一縷極細微的真元,朝著正在收拾竹簡的裴昭霽傳音入密。

「師姐,留個心眼。」我的聲音直接在裴昭霽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那個秦蕩跟韓凝嫣的情況不對勁。你指導曉霜的時候,離他們倆遠一點。絕對不要讓曉霜單獨靠近韓凝嫣和那個秦蕩。記住了嗎?」

裴昭霽拿竹簡的手明顯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看我,只是十分隱蔽地衝我所在的方向輕輕點了下頭,表示知曉。有了她的保證,我總算稍微放下了心。大步流星地走出驛館大門,韓琪早就等在門口,一副躍躍欲試的架勢。

我們輕車熟路地去了昨天那幾家糧鋪和藥鋪。有金子開道,事情辦得出奇的順利。沒過多久,幾輛滿載著熱騰騰白麵肉包和成捆防寒衣物的大板車,就在幾個粗壯腳夫的推拉下,晃晃悠悠地朝著城北貧民區的方向駛去。

韓琪今天表現得比昨天還要積極。他搶過一個腳夫的位置,親自推著最前面那輛裝滿食物的板車,腳步邁得飛快,那件勁裝的後背很快就被汗水浸濕了一片。

「任兄。」

走在稍微安靜些的街角時,韓琪突然放慢了腳步,轉過頭看向走在旁邊的我。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平時那副拘謹的模樣少了幾分,眼神里透著股異樣的光彩。

「昨天晚上,我其實想了很久。」他的聲音蓋過了車輪的「吱呀」聲,帶著一種沈澱過後的通透,「以前在衡山,我總覺得修仙就該是高高在上,就該是像大宗門那樣斬妖除魔,立下不世之功。」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泥土的鞋尖,自嘲地笑了一下:「直到這三年,我跌到了泥地裡,才發現那點可笑的清高甚麼都不是。」

我沒有接話,只是雙手抱在後腦勺上,配合著他的步調慢悠悠地走著。

「可是遇到你之後,我才發現,我以前對修仙的認知全錯了。」韓琪停下車,目光灼灼地盯著我,「任兄,你明明是個元嬰大能。可你卻願意把贏來的金銀換成這些粗糧爛布,願意去那種酸臭的泥坑里,給那些凡人老翁把脈熬藥。」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敬佩:「你從來不說大道理,也不守那些繁文縟節。可我看著你給那些叫花子發草藥的時候,我覺得……那才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像神仙的樣子。」

聽到他這番話,我忍不住挑了挑眉,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

這小子,經歷了一番大起大落,不僅學會了亂倫,這拍馬屁的功夫倒是也見長了。

「行了啊,別給我戴這種高帽子。」我伸手拍了一巴掌他的肩膀,順勢把手搭在他的脖梗子上,「我可不是甚麼神仙。我就是看那些窮苦人順眼,想幫一把。你要真覺得我厲害,一會兒到了地方,手腳麻利點。昨天那幾個病號,我還得再去復診一趟。你要是敢偷懶,這滿車的包子,我讓你一個人全啃光。」

韓琪被我這半是調侃半是威脅的話逗得放鬆下來,他用力拍了拍板車的扶手,大聲回了一句:「任兄放心!今天要是少發出去一個包子,我韓琪提頭來見!」

我們兩人相視一笑,笑聲混在洛京早市的喧囂里,一起推著那幾輛裝滿生機和希望的大板車,繼續朝著那片被大秦繁華遺忘的陰暗角落走去。

眼看著日頭稍稍偏西,陽光里那股子毒辣勁兒終於散去了不少,貧民窟那交錯的爛泥巷子里,排隊看病領藥的人流也比晌午時稀疏了些。

我直起有些發酸的腰,甩了甩手腕。

「韓兄,你先在這邊盯著點。」我用腳尖挑了個破木墩子坐下,一邊指揮著腳夫把最後幾袋米面搬下來,一邊對滿頭大汗的韓琪說道,「太陽沒那麼毒了,我回一趟驛館,把曉霜接過來。」

老頭子當年帶著我,從沒用那些文縐縐的道經給我上過甚麼三觀課。他只會帶我去最繁華的酒樓看那些腦滿腸肥的權貴,也會帶我去最髒亂的橋洞下看為了半塊餿餅打得頭破血流的乞丐。言傳身教,比甚麼紙上談兵都管用。現在輪到我教徒弟了,這麼現成的「課堂」,我自然得讓那丫頭親自來走一遭。

韓琪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笑著應下了。

我沒再多耽擱,順著原路快步走回了驛館。

剛推開二樓客房那扇虛掩的木門,一個白色的纖小身影就像是一隻認主的小貓一樣,帶著一陣極淡的冷香,直直地撲進了我的懷裡。

「師傅!」

曉霜那聲清脆的呼喊還帶著幾分歡喜的顫音。她雙手緊緊環住我的腰,小臉在我的青衫下擺上親暱地蹭了兩下。

我順手一把將她抄起,雙手托著她的咯肢窩,大笑著把她舉到半空,在屋子里接連轉了兩個大圈。小丫頭那一頭如霜雪般的銀白長髮在半空中甩出了一個漂亮的弧度,原本總是帶著些許怯懦的臉蛋上,此刻綻放出了純粹又明媚的笑意,咯咯的笑聲清脆得像是檐下的風鈴。

「行了,別轉暈了。」

我笑著把她放回地面,伸手揉了揉她被風吹得有些亂的頭髮。

我轉過頭,看向正端坐在窗前圓桌旁的裴昭霽。她顯然已經換過了一身道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看到我和曉霜這副沒大沒小的鬧騰樣,她那雙桃花眼裡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嘴角也跟著揚起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師姐,半天沒見。」我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水,笑著問道,「怎麼樣?我家這小丫頭今天在你手底下,表現如何啊?」

「曉霜是個極聰慧的孩子。」裴昭霽看著曉霜的眼神里滿是慈愛,「你留下的那些行功路線,她不過看了兩遍,便能順暢地運行周天了。心性也極佳,坐得住,半點不覺得枯燥。」

聽到這番毫不吝嗇的誇獎,曉霜的臉頰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我身後躲了半步,雙手又拽住了我的衣角。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徒弟。」我得意地挑了挑眉,然後拍了拍曉霜的小手,「曉霜,師傅和裴師伯說點大人的正經事。你先去門外走廊上等我一會兒,別走遠,師傅馬上帶你出去玩。」

曉霜乖巧地點了點頭,松開手,邁著小碎步走出了房門,還不忘懂事地回身將木門嚴嚴實實地帶上。

隨著房門合攏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屋子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我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笑意迅速斂去。我站起身,走到門邊,手指飛快地捏了個隔音的訣印。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整個屋子罩住後,我才轉過身,重新走回桌邊,拉開裴昭霽對面的椅子坐下。

「師姐。」我壓低了聲音,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眼睛,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凝重,「我早上給你傳音的事……你一整天和他們待在驛館,有沒有察覺到,秦蕩和韓凝嫣之間有甚麼異常?」

裴昭霽聽到這兩個名字,握著白瓷茶杯的手明顯緊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面晃出一圈細小的漣漪。

她原本還殘留著溫情的臉色,此刻一點點凝固下來,眉頭微微蹙起。她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頭,似乎在斟酌著該怎麼描述。

「師弟。」過了半晌,她才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我,「你早上的提醒,我記在心上了。今天凝嫣師姐從皇城議事回來後,我借著討論關中戰局的機會,留心觀察了他們。」

她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猶疑:「凝嫣師姐……她太順從了。那種順從,根本不是一個道首對一個剛入門弟子的包容。」

「說具體點。」我身體前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裴昭霽咬了咬嘴唇:「剛才在樓下,秦蕩說這驛館的茶水太次。凝嫣師姐堂堂天宗道首,竟然親自去後廚,用自己的真元煮水給他泡茶。而且……」

她看了一眼門外的方向,聲音更低了:「而且我發現,凝嫣師姐只要一接觸秦蕩的眼神,就會立刻移開視線。」

她雙手交疊在一起:「師弟,這太反常了。」

「你只管離他們遠點就行。」我沒有把偷窺到的那些荒唐事抖出來,免得髒了她的耳朵,只是嚴肅地叮囑道,「不管天宗出甚麼幺蛾子,只要不惹到咱們頭上,就裝瞎子。聽明白了嗎?」

裴昭霽看著我認真的神色,用力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這幾天,我完全把驛館裡天宗那三位令人頭皮發麻的暗流拋在了腦後。

我每天一早便領著曉霜往貧民區跑。這丫頭悟性極高,不僅《玄冰玉女訣》練得有模有樣,連跟著我給那些叫花子抓藥、熬湯,都學得又快又穩。看著她蹲在泥地裡,把乾乾淨淨的熱面餅遞給那些髒兮兮的流浪兒,然後仰起那張精緻的小臉衝我笑,我心裡總算有了一絲踏實感。

轉眼間,便到了大秦朝廷定下開赴蕭關前線的日子。

裴昭霽體內的真元剛剛重聚,還在穩固期,實在不宜去前線那種煞氣沖天的地方跟妖族拼命。她便找了個要在洛京坐鎮、居中聯絡各方道門勢力的由頭,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韓琪自然是要留在洛京護著他娘。

至於曉霜,她才剛摸到修行的門檻,去了邊關就是個活靶子。我乾脆把她也留在了驛館,正好托付給裴昭霽,讓她好好教導這丫頭一些道門的規矩和女兒家的儀態。

最後,浩浩蕩蕩開拔的隊伍里,我們這撥人就只剩下我,以及天宗的那三位。

為了避人耳目也為了趕路方便,我們沒有騎馬,而是包了兩輛寬敞的馬車。

也不知道是不是孟風那小子護母心切,刻意在安排座位時做了手腳,他硬是拽著秦蕩上了後面那輛車,把我,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宗道首韓凝嫣,給單獨塞進了最前面這輛車里。

在京城待了這麼多天,除了第一天匯合時打了個照面,我跟這位凝波娘娘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接觸。每次偶爾在走廊或者樓梯上碰見,她也總是冷著一張臉,端著那副不染凡塵的架子匆匆而過。當然,如果忽略我那天半夜在窗外看到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她確實是個完美無瑕的仙子。

此刻,馬車已經出了洛京城,上了平整的官道。車軲轆碾過黃土,發出單調規律的「咯吱」聲。

車廂里的空間雖然不小,但只坐了我們兩個人,氣氛依然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沈悶。

韓凝嫣端坐在我對面的軟墊上。她穿著那一身標誌性的冰藍色繁復道袍,手裡捏著那柄散髮著微寒的拂塵,雙眼微閉,胸口隨著呼吸平緩地起伏著。她整個人就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白玉雕像。

我靠在車廂壁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她那張挑不出半點瑕疵的清冷側臉,腦子里卻總是不受控制地閃過她被那十二歲小童折起雙腿、在半空中撞得花枝亂顫的模樣。我趕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邪念壓下去

「咳。」

我清了清嗓子,故意弄出點動靜,打破了這讓人有些發睏的安靜。

韓凝嫣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眸子里古井無波,淡淡地掃向我,似乎在等我開口。「韓道首。」我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坐直了身子,語氣隨意卻又透著幾分認真,「這幾天在洛京人多眼雜,一直沒找到機會。今日正好同車,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韓凝嫣手中的拂塵微微一動,聲音清冷得像是冬日里的泉水:「任道長但說無妨。你是逍遙師伯的高徒,若有難處,天宗自當盡力。」

我看著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飽滿胸口,以及那張不染凡塵的冷艷側臉,心裡那股被我強壓下去的好奇心,就像是春風吹又生的野草,又開始瘋狂地往外冒。

我這人甚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嘴賤,見不得事情藏著掖著。

「韓道首。」我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樹影,狀似隨意地開了口,「我聽說,後面車里那位秦小兄弟,是魏王府塞到你們華山去的?」

韓凝嫣閉著的眼睛沒睜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還真是奇了。」我摸了摸下巴,拖長了音調,「魏王府的人,按理說該去學兵家的殺伐之術,怎麼送到道門來了?而且,我瞧他那副氣度,倒不像個養尊處優的皇族子弟。那種眼神……嘖。」我故意停頓了一下,讓話音在狹窄的車廂里懸著。

果然,韓凝嫣搭在膝蓋上的拂塵輕輕顫了一下。她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里,飛快地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但很快就被威嚴蓋了過去。

「秦蕩天資尚可,我見他與道門有緣,便破例收作了弟子。任道長,可是覺得有甚麼不妥?」她的語氣變硬了幾分,明顯帶著一種警惕和排斥。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番反應。有意思。她對秦蕩的維護,與其說是師徒情深,不如說是在死死護著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心裡暗自嘆了口氣。這女人是被甚麼東西蒙了心智了吧?

「不妥倒談不上。」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語氣變得有些漫不經心,卻字字帶刺,「只是我以前跟著家師遊歷的時候,也碰到過幾樁怪事。有些深山裡苟延殘喘的老怪物,肉身毀了,元神卻還在。就喜歡找那種天資好、年紀小,但底子薄的孩子……」

我故意把「奪捨」兩個字嚼碎了,掰開來揉在話里:「表面上看著是個半大孩子,實際上裡頭早換了個芯子。那種老東西,看人的眼神,就跟秦小兄弟有時候流露出來的眼神……一模一樣。陰冷,老成,根本藏不住。」

這話一出,車廂里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

韓凝嫣的手猛地握緊了拂塵的柄,指骨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她死死地盯著我,那張絕美的臉上,清冷、威嚴在這一刻出現了一絲明顯的裂痕,透出一種近乎荒謬的驚疑不定。

「任道長!」她的聲音猛地拔高,連帶著胸前那將道袍撐得緊繃的飽滿都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你這話是甚麼意思?道門正宗,豈容你這般憑空臆測、信口雌黃!」

看她氣得臉頰泛起了一層薄紅,渾身緊繃得像張拉滿的弓,我趕緊見好就收。

「哎喲,韓道首息怒,息怒。」我打了個哈哈,擺出一副市井無賴的笑臉,攤開雙手,「我這不是沒見過甚麼大世面,山野散修嘛,就喜歡瞎琢磨。您就當我是說書聽多了,滿嘴跑馬。那秦小兄弟是魏王的兒子,又在天宗的庇護下,怎麼可能遇到那種邪門事呢。」

我把話圓了回來,韓凝嫣卻沒像平時那樣立刻恢復冷面道首的架勢。她死死地咬著下唇,眼神劇烈地閃動著,似乎在極力消化我剛才那番話帶來的衝擊。她握著拂塵的手慢慢松開,又猛地收緊,最後乾脆閉上眼睛,轉過頭去面向窗外,不再看我,也不再發一言。

我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在心裡暗自搖了搖頭。

言盡於此,該提醒的我都提醒了。這修仙界的大佬們,一個個都被自己心裡的執念和秘密拴得死死的,就算我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也未必肯信。這趟渾水,我還是躲遠點好。

馬車繼續顛簸著向前,朝著妖氣沖天的關中前線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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