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徒兒絕不會這麼淫蕩! · 山止川行 · 1 / 2
陰一十一盤坐在常盤山最深處的那座無名峰頂,周身縈繞著幽綠色的煞氣,像是千百條毒蛇在他皮膚下游走。
這片山頭的草木早已枯萎殆盡,連泥土都泛著一股腐敗的黑色,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屍臭。
方圓百里內但凡有點靈智的生靈都早早逃離了這片區域,只剩下幾只不知死活的老鴉在枯樹枝頭啞著嗓子叫喚。
但此刻,這一切都變了。
當那枚九幽玄天御煞金丹在他丹田中真正成型的那一刻,天地間響起一聲沈悶的轟鳴,像是有甚麼巨獸在地底翻了個身。陰一十一猛地睜開眼睛,瞳孔中閃過幽綠色的光芒,隨即整座常盤山都開始震顫起來。
地脈裂開了。
準確地說,是整片大陸的陰脈都在這一刻被某種力量牽引著,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滾滾幽魂從地縫中湧出,它們不再是平日里那種淒厲的哭嚎,反而發出一種近乎虔誠的低吟,像是在朝拜新生的王者。
天空中的雲層迅速變得灰暗,太陽的光芒被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青紫色光暈籠罩了整個天際。
陰一十一感受著體內那股流轉不息的力量,嘴角浮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五百年了。從那個被魔宗弟子從凡人村落里擄走、連名字都沒有的藥奴,到被隨手賜予「陰一十一」這個編號的雜役,再到一步步爬上真傳弟子之位,最後趁著宗門大亂時捲走丹承閣所有丹藥叛宗而逃……這一路上的腥風血雨,每一次死裡逃生,每一次在黑暗中咬著牙熬過來的夜晚,都在這一刻變得值得了。
「九幽玄天御煞金丹……」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感受著金丹中蘊含的那種近乎法則的力量。
「原來這就是金丹的滋味。」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腳。
五百年修為在這一刻全部凝聚成這枚小小的金丹,整個人的感知都變得完全不同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方圓千里內每一縷靈氣的流動,能聽到地底深處陰脈的呢喃,甚至能隱約觸摸到這方天地運轉的某種規律。
這就是金丹真人的境界。
整個修仙界,站在最頂端的存在。
正當他沈浸在這種新鮮感中時,周圍的虛空中泛起幾道漣漪,像是有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陰一十一的瞳孔微微一縮,手指間已經悄然扣住了一道煞氣,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但來者並沒有表現出敵意。
最先出現的是一個身著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看起來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他周身環繞著淡淡的水汽,每一步踏出,腳下的空氣都會凝結出細小的水珠。
「恭喜道友成就金丹,證得真君之位。」中年男子拱手行禮,聲音溫和。
「貧道水無極,修行水行之道,在此已有百年。今日感應到天地異象,特來一探究竟,不想竟是道友在此證道。」
陰一十一眯了眯眼睛,沒有立刻回話。他在腦海中快速搜索著關於「水無極」這個名字的信息,但發現自己的記憶庫中並沒有多少關於這位金丹真人的情報。
這也難怪,他過去五百年大部分時間都在魔宗內部掙扎求生,後來逃跑後又一直在東躲西藏,對整個修仙界的高端力量瞭解甚少。
「原來是個閉門造車的。」
第二個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火辣辣的意味。一道赤紅色的身影從虛空中踏出,是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赤發赤須,皮膚呈古銅色,周身散髮著灼熱的溫度。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老子火烈陽,修行火行之道。好傢伙,你這一手可真是藏得夠深的,我們幾個老傢伙都不知道還有你這麼個人才。」
緊接著,又有三道身影陸續出現。
一個身著白衣的瘦削男子,面容冷峻,身後背著一柄長劍,劍身上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芒。他自稱金無鋒,修行金行之道,說話簡潔有力。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一身寬松的雲紋長袍,面帶笑容,看起來人畜無害。
但他一開口,那聲音卻帶著一種蒼老的韻味:
「小道友莫要被我這副皮囊騙了,老朽雲中君,修行雲行之道,不過是個喜歡裝嫩的糟老頭子罷了。」
最後一個出現的是一位女子,身著一襲碧綠色的羅裙,發髻上插著一支玉簪,面容溫婉,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淡淡的疏離感。她自稱風不語,修行風行之道,話極少,只是朝陰一十一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五位金丹真人。
陰一十一的內心在這一刻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原以為自己成就金丹後,就算不是天下無敵,也至少是站在了修仙界的頂點,無人能輕易撼動。但現在看來,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這五位金丹真人顯然早已成就,只是平日里隱匿不出,低調行事,才讓世人以為金丹不過屈指可數。
但轉念一想,他又釋然了。
金丹真人本來就不需要像築基修士那樣到處爭搶資源、刷存在感。到了這個境界,更重要的是對道的感悟和對天地的理解,而不是那些膚淺的名利之爭。他們隱匿不出,反而更符合修仙的本質。
「諸位道友客氣了。」
陰一十一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淡淡的涼意。
「在下陰一十一,修行九幽玄天御煞之道,今日僥倖成就金丹,倒是驚擾諸位清修了。」
「九幽玄天御煞……」水無極聽到這個名字時,眉頭微微一動,「敢問道友,這道法可是源自當年的幽冥宗?」
陰一十一的眼中閃過寒光,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不錯,在下曾為幽冥宗真傳弟子。」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幾位金丹真人都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幽冥宗百年前就已經覆滅了,據說是內部發生了一場大亂,宗門高層自相殘殺,最後被幾個正道聯合勢力趁虛而入,徹底剿滅。而眼前這位陰一十一,能夠從那樣的亂局中全身而退,還帶著幽冥宗的核心傳承成就金丹,顯然不是等閒之輩。
「幽冥宗啊……」
火烈陽撓了撓頭,有些感慨地說。
「當年那檔子事鬧得挺大的,不過我們幾個都不怎麼管外界的事,所以也沒去摻和。你能活著出來,還能走到這一步,算你本事。」
「謝謝誇獎。」
陰一十一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幾位金丹真人對視了一眼,都覺得這位新晉的道友性格有些古怪。不過想想也是,能在魔宗那種地方爬出來的人,性格要是陽光開朗那才叫奇怪。
「既然道友已經成就金丹,那今後有何打算?」
雲中君笑呵呵地問道,那副少年面孔配上蒼老的語氣,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金丹真人的壽元長達數千年,總不能就在這荒山上乾坐著等死吧?」
陰一十一沈默了片刻,開口道。
「還沒想好。」
這是實話。過去五百年里,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活下去、如何提升修為、如何成就金丹這件事上。
等到真正站在這個位置時,反而有一種茫然失措的感覺。就像一個登山者,把所有力氣都用來攀登山頂,等到了山頂卻發現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
「那不如隨我們去坐坐?」
水無極提議道。
「我們幾個每隔幾年都會聚在一起論道,交流一下各自的心得體會,也算是對修行的一種促進。今日正好遇上道友證道,不如一同前來?」
陰一十一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確實需要瞭解一下金丹真人的世界是怎樣的,也需要知道這些同境界的人都在想些甚麼、做些甚麼。雖然他一向獨來獨往,但此刻也不介意聽聽別人的看法。
於是六位金丹真人就在這被幽魂環繞的山頂上席地而坐,開始了這場論道。
說是論道,其實更像是幾個老朋友在聊天。只不過這個「聊天」的內容,對普通修士來說無異於天書。
論道持續了大約幾個時辰,幾位金丹真人各自分享了自己對道的理解,也交流了一些修行上的心得。
陰一十一從中學到了不少東西,比如如何更有效地運用靈力,如何感應天地的律動,如何在修行中保持身心的平衡。這些知識都是他在魔宗里學不到的,那些只會互相傾軋、爾虞我詐的地方,根本不會有人教你這些。
話題漸漸從論道轉向了更實際的方面。
「我說陰道友,」雲中君問道,「你如今成就金丹,有沒有想過開宗立派,傳下道統?」
陰一十一挑了挑眉:「開宗立派?」
「對啊,」雲中君理所當然地說,「我們這些金丹真人,哪個不是有宗門傳承的?你看水道友是碧波門的太上長老,火道友是烈焰宗的老祖,金道友是劍閣的閣主,風道友是風谷的創始人,老朽我嘛……雖然沒立甚麼大門派,但也有幾個不成器的弟子在打理一些小門派。畢竟金丹真人的道統不能斷了傳承,這對整個修仙界的發展也是有好處的。」
陰一十一沈思了起來。
雲中君說得沒錯,一個金丹真人如果願意開宗立派,確實能培養出不少優秀的弟子,讓傳承得以延續。而且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金丹真人的數量越多,對天地法則的探索就越深入,整個世界的靈氣運轉也會變得更加完善。
但他一想到要管理一個宗門,就覺得頭疼。
「傳道統還行,立門派……太煩心了。」陰一十一搖了搖頭,「我沒那個耐心去管一堆人的吃喝拉撒。」
「那倒也是。」雲中君笑了笑,沒有再強求,「不過道友若是想收弟子的話,老朽倒是可以推薦幾個人選。這世上還是有不少好苗子的,就缺一個明師指點。」
「再說吧。」陰一十一敷衍地應了一句。
論道結束後,五位金丹真人各自離去,留下陰一十一一個人站在山頂上。夜風拂過他的衣袍,帶起一陣獵獵聲響。他望著遠處那輪清冷的月亮,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寂寥感。
五百年了,他一直都在為了生存而拼命努力,從來沒有想過「閒下來」是甚麼感覺。現在閒下來了,反而覺得無所適從。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殺過無數人,偷過無數丹藥,結過無數仇怨。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仇人早就死了,魔宗也覆滅了,就連當年那些追殺他的正道修士,也大多已經化為枯骨。
「無聊啊……」他低聲嘆了一句,轉身往常盤山深處自己的洞府走去。
回到洞府,陰一十一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早已破敗不堪。當年他叛出幽冥宗後,選了這座荒山作為藏身之處,簡單佈置了一些陣法就住下了。那時候他每天都在為成就金丹做準備,根本沒心思打理洞府。如今陣法已經失效,洞內布滿灰塵,幾件簡陋的石制傢具歪歪斜斜地擺在那裡,牆角還長出了幾株不知名的雜草。
「這地方可真夠寒酸的。」陰一十一自嘲地笑了笑。
他隨手揮出一道煞氣,將洞內的灰塵和雜草清理掉,又施了幾個簡單的法術加固了一下牆壁和地面。雖然還是簡陋,但至少看起來能住人了。
坐在洞府中,陰一十一開始思考接下來的打算。
金丹之後,道途已絕。
這是修仙界數萬年來不變的規律,沒有人能突破金丹境界,達到更高的層次。據說是天道有缺,整個世界的法則都只能支撐到金丹為止。古往今來,無數天縱之才嘗試過突破,最終都以失敗告終。
那麼,一個金丹真人還能做甚麼?
混吃等死?那也太沒出息了。
像其他幾個金丹真人那樣,找個地方隱居起來,偶爾出來論論道、收幾個弟子?聽起來倒是不錯,但陰一十一覺得自己還沒老到那種程度。
既然還有幾千年的壽命,總得找點事情做做。
「收幾個弟子玩玩?」他冒出一個念頭,「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找幾個看起來順眼的,教他們一點真本事,看看能培養出甚麼樣的傢伙來。」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再也揮之不去了。
陰一十一開始回憶自己這五百年來的經歷,想著如果自己收弟子的話,應該注意些甚麼。
首先,不能收那種心性太差的。以他在魔宗的經歷來看,一個心術不正的弟子,最終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雖然他自己也不是甚麼好人,但至少他還有底線,他不欺負弱小,不濫殺無辜,只對那些想要他命的人下手。
其次,要收有天賦的。沒有天賦的弟子,再怎麼培養也是浪費時間。陰一十一對自己的眼光還是比較自信的,好歹也活了五百年,看人還是有點準頭的。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要收有趣的。
一個人活了五百年,每天都在為生存奔波,根本沒時間去體驗生活的樂趣。現在終於可以放鬆了,他不想再收一個只會埋頭修行的呆板弟子。他要收那種有意思的人,能和他說說話、解解悶的那種。
「可惜這年頭的好苗子不好找啊。」陰一十一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算了,慢慢來,反正有的是時間。」
他走出洞府,抬頭看了看天空。天已經蒙蒙亮了,昨夜的異象已經徹底消散,陽光重新灑落在這片大地上。但仔細感應的話,還是能察覺到空氣中多了幾分陰涼的氣息,那是他成就金丹帶來的影響。
從此以後,這方世界陰氣類靈材生成的速度變快了,對陰氣一道有天賦的人也會增多。
「也算是為這個世界做了點好事。」陰一十一自言自語地說,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
他決定先去附近的城鎮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幾個合適的苗子。反正以他現在的修為,整個修仙界能威脅到他的人已經屈指可數,完全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下了常盤山,陰一十一朝著東南方向走去。那裡有一個叫做青石鎮的地方,算是最靠近他這片地盤的人類聚居地。以前他偶爾會去那裡買一些生活用品,對那裡的情況還算熟悉。
走在路上,陰一十一的心態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他每次下山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仇家發現,或者被哪個不長眼的正道修士盯上。但現在,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甚至巴不得有人來找他的麻煩,正好可以活動活動筋骨。
不過讓他有些失望的是,這一路上並沒有遇到甚麼不長眼的傢伙。青石鎮的百姓們依舊像往常一樣過著平淡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對山上發生的那場天地異象似乎並沒有太多的關注。最多也就是幾個老人聚在一起議論幾句,說。
「昨天夜裡天象有異,怕是有甚麼大人物降世了」,然後就該乾嘛乾嘛去了。
陰一十一在鎮子里轉了一圈,發現並沒有甚麼值得注意的好苗子。這些鎮上的孩子大多資質平平,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修行的天賦。就算是勉強修行,也最多只能達到練氣期,連築基都遙遙無期。
「也是,這種偏遠小鎮,要是真出了甚麼天才,早被那些大宗門搶走了。」陰一十一搖了搖頭,正準備離開時,注意到一個蹲在路邊的小女孩。
那女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破舊的衣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髒兮兮的,一看就是個沒人管的小乞丐。但她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成熟。
更讓陰一十一注意的是,這女孩身上散髮著一股淡淡陰氣波動。
那是與生俱來的陰氣天賦。
陰一十一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打量起這個小女孩。他發現這女孩的體質非常特殊,屬於那種天生就適合修行陰氣類道法的類型。如果放在以前,這種體質的人一旦被發現,肯定會被各大宗門搶著要。但在這個偏僻小鎮上,卻沒有人發現她的價值。
「小丫頭,」陰一十一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子,用他那特有的涼颼颼的口吻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小女孩抬起頭,警惕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沒有說話。
「別害怕,我不是壞人。」陰一十一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友善一些,雖然他在魔宗混了五百年,早就忘了怎麼對人友善。
女孩沈默了半天,終於用低低的聲音說:「……阿奴。」
「阿奴?」陰一十一皺了皺眉,「你沒有名字嗎?」
「大家都叫我阿奴。」女孩的聲音很平靜,「我是鎮上王屠夫家的丫鬟,但我現在是自由身了。」
「自由身?」陰一十一注意到女孩話中的信息,追問道,「怎麼回事?」
「王屠夫上個月病死了,他家的兒子把我趕出來了。」
女孩簡單地說了一句,然後就低下頭,不再開口。
陰一十一瞭然地點了點頭。這種情況在修仙界中很常見,凡人世界的貧苦人家,往往會將自己家的小孩賣給別人做僕人,甚至連名字都不配有。這個阿奴顯然就是這種情況,被趕出來後就只能流落街頭,靠乞討為生。
他看著女孩那雙明亮的眼睛,心中湧起一個念頭。
「餵,小丫頭,」陰一十一說,「你想不想跟我走?」
阿奴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跟你走?去哪裡?」
「去修行。」陰一十一直接了當地說,「我教你法術,讓你成為一個真正的修士,再也不會被人欺負。」
阿奴的眼中閃過光芒,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修行……是甚麼?能吃嗎?」
陰一十一差點被這句話噎住。不過仔細一想,對於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小乞丐來說,修行確實不如一個饅頭來得實在。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個銅板,在路邊買了幾個肉包子,遞給阿奴。
「先吃著,我們慢慢說。」
阿奴接過包子,也不客氣,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看她那狼吞虎嚥的樣子,顯然已經好幾天沒吃過飽飯了。
陰一十一等她吃完,才開口道:「怎麼樣,願不願意跟我走?」
阿奴擦了擦嘴,認真地看了看眼前的這個男人。雖然這人看起來有點陰沈,說話的語氣也怪怪的,但至少他給了她吃的,而且還說要教她法術。對於一無所有的她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好,我跟你走。」阿奴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就這樣,陰一十一在青石鎮上收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弟子,連名字都沒有的小乞丐,阿奴。
雖然以他現在的修為,完全可以直接找個大宗門要幾個天才弟子,但他就是喜歡這種撿漏的感覺。而且這個小女孩的天賦確實不錯,只要好好培養,未來未必不能達到築基境界。
「阿奴這個名字太難聽了。」陰一十一邊走邊說,「以後你就叫陰……嗯,叫甚麼好呢?」
「主人取一個名字吧。」阿奴跟在他身後,乖巧地說。
「別叫我主人,叫我師父就好。」陰一十一糾正道,「至於名字……你天生帶著陰氣天賦,又是我的第一個弟子,不如就叫……陰墨染吧。墨色為陰,染意為浸透,算是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根。」
「陰墨染……」女孩低聲念了幾遍,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謝謝師父。」
陰一十一看著這,心中有些觸動。
也許,收幾個弟子玩玩,也不是甚麼壞事。
——————
從青石鎮到安陽城的路程,按照普通人的腳程大約要走半個月。陰一十一當然不會用兩條腿走那麼久,但考慮到身邊多了個七八歲的小丫頭,他也不好直接御空飛行。
於是他雇了一輛馬車。
說「雇」其實不太準確,準確地說是在路邊「借」了一輛。當時那車夫正打算載著一車貨物去鄰鎮,陰一十一走上前去,拍了拍車夫的肩膀,用一種很溫和的語氣說:
「這車我要了。」
車夫原本想罵人,但看到陰一十一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後,態度立刻變得非常配合,主動把車讓了出來,連車帶馬帶貨物全部贈送,然後一路小跑著消失在路的盡頭。
「師父,你這是搶吧?」陰墨染坐在馬車上,眨著眼睛問道。
「怎麼會是搶呢?」陰一十一理直氣壯地說,「為師給了他選擇的機會,他自願把車送給我們的,這叫自願贈與。」
「……他根本沒得選吧。」
「那就是他的問題了。身為一個成年人,在面對不合理要求時應該據理力爭才對,他放棄了為自己爭取的權利,說明他這個人意志不堅定。為師這是在給他上一課,讓他以後學會堅持自己的立場。」
陰墨染沈默了片刻,覺得師父說得好像有點道理,但仔細一想又完全沒道理。不過她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徒弟,所以很識趣地閉上了嘴。
馬車上路了。
陰一十一靠在車廂里,翹著二郎腿,一邊嚼著從鎮上買的乾果,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教陰墨染採氣法。
說是教,其實就是把一套入門功法扔給她,讓她自己琢磨,遇到不會的再問。
「師父,這個『氣沈丹田』是甚麼意思?」
「就是把吸進去的氣用意念壓到肚子下面。」
「師父,這個『丹田』在哪?」
「肚臍眼下面三寸的地方。」
「師父,三寸是多少?」
「大概就是你從肚臍眼往下數三個指頭的位置。」
「師父,我的手指比較細,和你說的三寸會不會不一樣?」
陰一十一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你再問這種問題,我就把你扔下去。」
陰墨染立刻閉嘴了。
雖然過程有些坎坷,但不得不說,這小丫頭的天賦確實不錯。短短幾天,她就掌握了最基礎的採氣法,能夠感應到空氣中游離的靈氣了。
雖然離正式引氣入體還有一段距離,但以這個速度發展下去,應該能在半年內達到練氣一層。
到時候,陰一十一就可以正式教她幽冥宗的一些基礎功法了。
說起來,幽冥宗的那些功法他全都記在腦子里,雖然他自己現在已經用不上了,金丹真人的力量體系完全不同,但用來教徒弟還是綽綽有餘的。只不過這些功法大多帶有魔道色彩,要是教出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那就有點麻煩了。
當然了,陰一十一對此並不怎麼在意。他自己就是個魔修,教出來的徒弟是甚麼樣,關別人甚麼事?
馬車在路上晃晃悠悠地走著,陰一十一無聊地掀開車簾往外看。這一看,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路邊的荒野中,有幾個穿著黑色道袍的人正在打鬥。看他們的出手方式,應該都是練氣期的魔修,打鬥的原因大概是爭奪甚麼資源。這種事情在魔道中很常見,沒甚麼好奇怪的。
但奇怪的是,這幾天他已經碰到好幾波魔修了。
以前在這種偏遠地區,魔修是很難遇到的。因為魔氣稀薄,靈氛對魔修不利,大部分魔修都聚集在陰氣較重的深山老林中修行,很少會在凡人聚居的地方出沒。但這幾天他一路走來,看到的魔修數量比過去幾十年加起來還多。
「難道真是我成就金丹導致的?」陰一十一摸著下巴思考。
他想起了那天成丹時的天地異象。滾滾幽魂從地脈湧現,整個世界靈氛大變,陰氣類靈材的生成速度加快,對陰氣一道有天賦的人也增多了……這些變化對他來說當然是好事,但同時也意味著,這方天地對魔修的容忍度變高了。
原本靈氛偏向正道,魔修在環境中處處受制。現在他這個九幽玄天御煞真君證道,相當於在天道法則中加入了一枚「魔」的砝碼,使得靈氛變得更加平衡,或者說,更加偏向陰煞一系了。
這樣一來,原本被壓制得喘不過氣的魔修煉起功來自然事半功倍,數量增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管他呢。」陰一十一很快就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之前幾千年靈氛都適合正道,好不容易魔道出了個真君,還不能享受一下了?讓那些正道修士也嘗嘗被壓制的滋味,公平。」
他心安理得地靠在車上,對那些路過的魔修視而不見。
反正他也不是甚麼好人,沒有替天行道的義務。只要那些不長眼的傢伙不來招惹他,他懶得去管那些閒事。
馬車又走了兩天,來到了一個叫做白河鎮的地方。
這個鎮子比青石鎮大得多,鎮口有一條寬闊的白河經過,因此得名。鎮子里商鋪林立,人來人往,看起來相當繁華。
陰一十一正打算找個地方歇歇腳,眼角余光卻瞥見了一個有趣的身影。
那是個大概十二三歲的少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腰間別著一把短劍,正站在鎮口的告示欄前,認真地讀著甚麼。
她的五官生得極好,眉宇間透著一股勃勃英氣,雙眼炯炯有神,身姿挺拔,一看就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雖然年紀尚小,但已經能看出未來會長成一個英姿颯爽的美人。
不過最引起陰一十一注意的是,這少女身上竟然有一層淡淡的靈光湧動。
那是引氣入體的標誌。
一個十二三歲的凡人少女,沒有師承,沒有資源,竟然靠自己領悟了引氣入體?這可有點意思了。要知道,修仙界中絕大多數人都是在有師父指導的情況下才能完成引氣入體的,靠自己琢磨出來的,那可真是鳳毛麟角。
「師父,你在看甚麼?」陰墨染注意到他的目光,好奇地順著看去。
「看到一個有趣的小傢伙。」陰一十一笑了笑,「走,過去看看。」
他帶著陰墨染走到告示欄前,假裝也在看告示,實則在觀察那個少女。
告示欄上貼著一張官府的通緝令,上面畫著一個面目猙獰的匪徒,下方寫著懸賞金額。少女看得很認真,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默念懸賞金額的數字。
「小姑娘。」陰一十一開口搭話,「你打算去抓這個通緝犯?」
少女轉過頭來,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看到陰一十一那副陰惻惻的長相後,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按在了短劍上。
「你是誰?」
「一個路過的。」陰一十一露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只是看你好像對這張通緝令很感興趣,隨口問問。」
少女沒有放鬆警惕,但語氣中帶著幾分驕傲:「當然感興趣。這個傢伙在黑風嶺一帶搶劫商隊,官府懸賞五十兩銀子。只要抓住他,我家下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五十兩銀子?就為了這點錢去抓一個窮凶極惡的匪徒,值得嗎?」
「怎麼不值得?」少女瞪著他說,「你沒窮過,不知道五十兩有多重要。而且我也不是單純為了錢,這人做了那麼多壞事,抓他本來就是應該的。」
陰一十一挑了挑眉:「你打得過他?」
「打不打得過,打了才知道。」少女拍了拍腰間的短劍,「我從小跟著村裡的老獵人學過幾手功夫,尋常三四個大漢近不了我的身。而且我觀察過這個匪徒的行動路線,他每次作案都是在月圓之夜,地點也都在黑風嶺那一帶。只要提前埋伏好,設個陷阱,未必不能得手。」
陰一十一有些驚訝。
這少女不僅膽量大,而且心思縝密,竟然還知道觀察對手的行動規律。這份心智和膽識,放在凡人中已經算是頂尖的了。更難得的是,她還擁有修行的天賦,靠自己就完成了引氣入體。
這簡直就是一塊天生的璞玉。
「有意思。」陰一十一笑著說,「小姑娘,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等等,我為甚麼要告訴你?」少女又警惕地看著他,「你這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甚麼好東西。該不會是和那個匪徒一伙的吧?」
陰一十一的表情僵了一下。
這小丫頭說話還真是不客氣。
不過他也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更有趣了。這種性格潑辣、不給人留情面的小姑娘,可比那些唯唯諾諾的弟子有意思多了。
「我當然不是和匪徒一伙的。」陰一十一盡量保持友善的語氣,「我只是一個路過的……嗯,算是一個修行者吧。」
「修行者?」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種可以飛來飛去、呼風喚雨的那種人?」
「差不多吧。」
「騙人!」少女立刻又板起臉來,「你要是真會呼風喚雨,那你怎麼還坐馬車?飛過去不就行了?我看你就是個江湖騙子,想騙我錢是吧?告訴你,我可沒錢!」
陰一十一深吸一口氣。
這丫頭說話怎麼這麼氣人呢?
「為師不飛行是因為……是因為要照顧徒弟。」陰一十一指了指身邊的陰墨染,「她年紀小,飛太快了受不了。而且為師向來低調,不喜歡在人前賣弄。」
「哦?是嗎?」少女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那你表演一個法術給我看看。你要是真能變出甚麼把戲來,我就信你。」
陰一十一被她這話噎住了。
以他的修為,隨便一個法術都能把她嚇傻,但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低調的魔修,總不能在大街上表演招魂術吧?而且他也沒有義務向一個小丫頭證明自己的實力。
「我不需要你信我。」陰一十一有些不耐煩了,「我只是覺得你有修行的天賦,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做我的徒弟。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當我沒說。」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等等!」少女叫住了他,「你說收徒……是真的?你能教我修行?」
「剛才不是不信嗎?」
「我剛才是不信,但現在有點信了。」少女歪著頭看著他,「你這人雖然看起來不像好人,但說話的語氣不。而且你要是真想騙我,也沒必要編這種容易戳穿的謊言。」
「那你倒是挺機靈的。」陰一十一哼了一聲,「所以呢?要不要做我的徒弟?」
少女沈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我不能走。」她說,「我爹娘還在家裡等我回去呢,我不能拋下他們。」
「那就帶上他們一起。」
「不行,他們都老了,經不起折騰。而且我家還有幾畝地要種,要是走了,地就荒了。」
陰一十一不禁有些惱火。
這小丫頭怎麼這麼油鹽不進呢?他都親自開口收徒了,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她竟然因為幾畝地就拒絕了?
「你可要想好了。」陰一十一的語氣冷淡下來,「修仙的機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錯過這次,你可能這輩子都再也沒有機會了。」
少女的眼中閃過猶豫,但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這是很好的機會,但我不能為了自己就拋下爹娘。這是我的選擇。」
說完,她朝陰一十一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開了。
陰一十一站在原地,看著少女遠去的背影,臉色陰沈得可怕。
他活了五百年,還從來沒人敢這麼拒絕他。
更何況是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
「師父,你生氣了嗎?」陰墨染小聲問道。
「沒有。」陰一十一面無表情地說,「為師心胸寬廣,怎麼會因為這點小事生氣?走,我們找個地方住下。」
他轉身往鎮子里走去,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
陰墨染連忙跟了上去,心中暗暗想道:師父明明就很生氣……
在白河鎮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陰一十一打算繼續趕路。
但他剛走出客棧,就看到了一個讓他意外的人。
是昨天那個少女。
她此刻正站在客棧門口,神色慌張,眼眶通紅,像是剛哭過的樣子。看到陰一十一出來後,她快步迎了上來,聲音帶著哭腔:「你……你昨天說要收我為徒,還算數嗎?」
陰一十一挑眉看著她:「你不是說要陪爹娘嗎?怎麼又改主意了?」
「我……」少女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昨晚……昨天半夜,鎮上來了一群……一群很可怕的人。」
「很可怕的人?」
「他們穿著黑色的衣服,臉上畫著古怪的花紋,手上還拿著骨頭做的法器。他們闖進鎮子里,見人就殺……」少女的聲音顫抖起來,「他們把我爹娘……他們……」
話說到一半,她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陰一十一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哭,心中卻沒有半點波瀾。
魔修屠鎮?這種事實在太正常了。以前靈氛偏向正道時,魔修們夾著尾巴做人,只能躲在深山老林里。現在靈氛變了,他們自然要出來活動活動筋骨。這個鎮子正好在這條路上,撞上了也是倒霉。
不過他倒也沒想到,那些魔修的動作這麼快。
而且膽子也挺大,敢在他眼皮底下動手。
「那些人是往哪個方向走的?」陰一十一問道。
「往……往西邊去了。」少女抽泣著說,「他們把整個鎮子的人都……都殺了。我在山上砍柴,遠遠看到了,就躲了起來……等他們走了才敢下山……」
「那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報仇?」
少女用力地點了點頭:「你是修行者……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我求求你,只要你幫我報仇,我甚麼都願意做!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陰一十一看著她那雙充滿了仇恨的眼睛,嘴角浮起意味深長的笑意。
「我不需要你當牛做馬。我只需要你做我的徒弟。」
「我願意!」少女毫不猶豫地說,「我願意做你的徒弟!只要你幫我報仇!」
「很好。」陰一十一滿意地點了點頭,「那你就跟在我身後,別亂跑,也別多話。為師這就去幫你把仇人解決了。」
他帶著少女和陰墨染,朝著西邊走去。
走出不到十里路,果然看到了一群魔修正在一座山頭上休息。那群人有七八個,為首的是一個築基初期的魔修,穿著血色長袍,臉上畫著詭異的符文,腰間掛著一串骷髏頭做的法器。他們正圍著一堆篝火,烤著不知從哪裡搶來的兩腳羊,笑聲粗鄙而狂放。
陰一十一停下腳步,轉頭對身後的少女說:「你在這等著,為師去去就來。」
「我也去!」少女握緊了短劍,「我要親自給我爹娘報仇!」
「你去了只會礙手礙腳。」陰一十一毫不客氣地說,「乖乖在這等著。」
他說完,轉身朝著那群魔修走去。
少女咬著牙,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過了大約一刻鐘,陰一十一回來了。
他的衣裳依舊乾淨整潔,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沾上。
「解決了?」少女愣愣地問。
「嗯,解決了。」
「就這麼簡單?」
「不然呢?」陰一十一淡淡地說,「只是一群練氣期的雜魚,領頭的也不過是個築基初期,收拾他們有甚麼難的?」
少女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也說不出來。
她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以為會看到法術橫飛的壯觀場面,以為會經歷驚心動魄的戰鬥過程……結果就這麼結束了?
「那群魔修的頭頭,應該就是你爹娘的仇人。」陰一十一隨手丟給她一個東西,「這個給你,算是留個念想。」
少女接過來一看,是一顆帶著血跡的牙齒。
她握著那顆牙齒,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她很快就擦乾了眼淚,鄭重地將那顆牙齒收好,然後朝陰一十一單膝跪下,低下頭道:「弟子裴秀,拜見師父。」
「裴秀?」陰一十一念了一遍,「這名字倒是比阿奴好聽。行了,起來吧,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二弟子了。」
「是!」裴秀站起身來,眼中帶著堅毅的光芒,「師父,我們接下來去哪?」
「去安陽城。」
「去那裡做甚麼?」
「到處走走看看,順便給你們找個像樣的地方修行。」陰一十一隨口說道,「怎麼?你有別的地方想去?」
裴秀沈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沒有。從今以後,師父去哪,我就去哪。」
「那就別廢話了,趕緊跟上。墨染,你也別磨蹭了,我們中午之前要趕到下一個鎮子。」
兩個弟子對視了一眼,同時跟了上去。
陰一十一走在前面,心中卻想起了剛才那群魔修臨死前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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