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徒兒絕不會這麼淫蕩! · 山止川行 · 2 / 2
「大人……我們不知道這裡是大人的地盤……我們只是路過……求大人饒命……」
一群可憐的傢伙。
不過他們運氣不好,正好撞上他心情不好,又正好殺了他在意的人的爹娘。雖然他和那個裴秀只有一面之緣,但他已經決定要收她為徒了,那她就是他要罩著的人。動了不該動的人,自然要付出代價。
就這麼簡單。
陰一十一帶著兩個弟子,繼續往安陽城的方向走去。風吹過,帶來淡淡的血腥味,但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這片天地,正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而這位新晉的九幽玄天御煞真君,也正在逐漸適應他新的身份,以及相伴而來的,那些麻煩。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車廂里時不時傳來兩個小丫頭的問話聲。陰一十一靠在車廂壁上,半閉著眼睛裝睡,試圖逃避這種折磨。但顯然,他的兩個弟子並不打算放過他。
「師父師父,這個『引氣入體』之後,是不是就能飛了啊?」裴秀的聲音帶著那股子特有的朝氣。
陰一十一眼皮都不抬:「飛?你先能感受到靈氣再說吧。」
「我感覺到了啊!」裴秀不服氣地說,「昨天晚上我就感覺到了,有一股涼涼的東西從頭頂鑽進來,然後順著後背往下走,走到肚子那裡就停住了。這就是靈氣吧?」
陰一十一睜開眼睛,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這才幾天?這麼快就引氣入體了?
雖然他嘴上不說,但心裡還是挺驚訝的。
裴秀這丫頭雖然性格差說話又衝,但這天賦確實沒話說。沒有任何人指導,光是靠他隨口講的幾句口訣和自己摸索,就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完成引氣入體,這放在哪個宗門裡都是要被當成寶貝供起來的天才。
「嗯,還行。」陰一十一故作淡然地點了點頭,「算是入門了。不過這只是最基礎的一步,後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別太得意忘形。」
「我才沒有得意呢!」裴秀哼了一聲,但眼中的得意根本藏不住,「我以後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修士,比師父還厲害!」
「口氣倒是不小。」
「我說到做到!」
一旁的陰墨染默默地聽著,眼中流露出羨慕的神色。她比裴秀早入門好幾天,但現在還在努力感應靈氣的階段,離引氣入體還有一段距離。雖然她也知道每個人的天賦不一樣,但看到裴秀這麼快就追了上來,心裡多少有點不是滋味。
陰一十一注意到了她的情緒變化,開口道:「墨染,你也不用著急。修行的路很長,前期快慢並不代表甚麼。你體質特殊,適合走陰氣一脈的路子,等到了練氣期,為師自然會教你合適的功法。到時候你的進境未必比她慢。」
陰墨染聽到這話,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師父?」
「為師騙你做甚麼。」陰一十一懶洋洋地說,「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把基礎打好。來,把昨天教的那段口訣背一遍給我聽。」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唔……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陰墨染努力回憶著,但背到一半就卡住了,「寒來暑……暑……」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陰一十一嘆了口氣,「就你這記性,還想當厲害的修士?連個千字文都背不全。」
「千字文好難嘛……」陰墨染委屈地低下頭。
「難?她怎麼就能背下來?」陰一十一指了指裴秀。
裴秀立刻挺起胸膛,張口就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她一口氣背了好長一段,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
陰墨染更加沮喪了。
陰一十一看著她那副樣子,心中有些不忍。雖然他一向覺得自己不是甚麼好人,但看到自己徒弟被打擊成這樣,多少還是有點心疼的。
「行了,別顯擺了。」他瞪了裴秀一眼,「背個千字文有甚麼好得意的?等你甚麼時候能背下《九幽玄天訣》再嘚瑟也不遲。」
裴秀吐了吐舌頭,但也沒再說甚麼。
馬車繼續前進,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陰一十一靠在角落里,看著兩個小丫頭各自盤腿打坐,努力修行的樣子,心中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就是收徒弟的感覺嗎?
說實話,他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收徒弟。在幽冥宗那些年,他見過的師徒關係大多都是利用和被利用的關係。師父把徒弟當成工具,徒弟把師父當成跳板,等到時機成熟了,捅刀子的時候誰都不會手軟。他從來沒想過,師徒之間還能有這麼……平靜的時刻。
當然,這兩個小丫頭現在還沒到能捅刀子的地步。
而且說實話,她們也沒有那個膽子。
「師父。」裴秀睜開眼睛,問道,「我們為甚麼要去安陽城啊?」
「為師不是說了嗎?到處走走看看。」
「騙人。」裴秀直接戳穿了他,「你肯定有別的原因。是不是要去那裡找甚麼東西?還是要去見甚麼人?」
陰一十一挑了挑眉:「你倒是挺會猜的。」
「那當然。」裴秀得意地說,「我是誰?我可是……」
「可是甚麼?」
「可是……可是師父的二弟子!」裴秀話鋒一轉,差點說漏嘴了。
陰一十一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也沒有追問。他只是淡淡地說:「為師去安陽城,確實有事要辦。不過那是大人的事,你們小孩子不用管那麼多。乖乖跟著就行了。」
「又是這套說辭……」裴秀嘟囔了一句,但也沒有再追問。
其實陰一十一去安陽城也沒甚麼特別的目的。他只是覺得,既然現在有了兩個徒弟,總不能一直帶著她們流浪。好歹得找個安穩的地方住下來,讓她們有個像樣的修行環境。安陽城是大燕王朝的都城,人口眾多,資源豐富,在那裡找個地方落腳總是沒錯的。
而且,他也想看看,靈氛變化之後的修仙界,現在到底是甚麼樣子。
那些在暗處活動了數千年的魔修們,如今有了更好的修行環境,他們會怎麼做?那些一向高高在上的正道宗門,面對這種變化又會如何應對?這些都需要他去瞭解一下。
當然了,這些都不是甚麼緊急的事情。他現在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來。
「師父,」陰墨染開口問道,「我們以後會一直在一起嗎?」
陰一十一愣了一下:「甚麼?」
「就是……師父、我,還有秀妹妹,我們三個,會一直在一起嗎?」陰墨染低著頭,聲音有些怯生生的,「我以前在王家的時候,他們都說我是賠錢貨,以後長大了就要賣到別的地方去。我……我不想再被賣掉了……」
陰一十一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放心,為師不會賣掉你的。你是我陰一十一的弟子,誰敢動你,為師就讓他魂飛魄散。」
「真的嗎?」
「真的。」
陰墨染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但嘴角卻浮起了笑容。
裴秀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撇了撇,但沒有說甚麼。她知道陰墨染的過去,也知道這個大師姐心裡一直缺乏安全感。
雖然她嘴上總是跟陰墨染鬥嘴,但心裡其實早就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妹妹。
不過讓她說出口?那是不可能的。
「行了,別煽情了。」陰一十一收回手,換上一副不耐煩的表情,「該修行就修行,別整天想那些有的沒的。墨染,你繼續背千字文,背不完今晚沒飯吃。」
「啊?又要背啊……」
「你以為修行是甚麼好玩的事情嗎?」陰一十一瞪了她一眼,「修行就是日復一日的枯燥積累,沒有捷徑可走。你要是覺得苦,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我不退出!」陰墨染連忙說,「我背!我這就背!」
說完,她又開始搖頭晃腦地背起了千字文。
陰一十一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心中好笑,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轉頭看向窗外,看著路邊的風景不斷後退,心中陷入了沈思。
兩個弟子,目前看來都還行。陰墨染雖然天賦不如裴秀,但她勝在心性單純,容易專注,只要給她足夠的時間,她一定能打好堅實的基礎。而裴秀雖然天賦出眾,但性子太急,容易衝動,需要好好磨練一下心性。
等她們到了練氣圓滿,就得給她們準備本命法寶了。
本命法寶這東西,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對於普通修士來說,要找到合適的材料,要請高人煉製,要耗費無數心血才能培養出一件像樣的本命法寶。但對於他來說……
陰一十一低下頭,內視自己丹田中的那顆九幽玄天御煞金丹。
那顆金丹通體幽黑,表面流轉著淡淡的綠色光暈,散髮著令人心悸的煞氣波動。這是整個世界煞氣的源頭,是所有陰氣類靈材的終極歸宿。只要他願意,從這顆金丹上刮下來煞氣,就足以煉製出一件極品法寶的原胚。
當然,這種事也不能太隨意。煞氣的品質雖然足夠,但還需要配合其他材料,才能煉製出真正適合她們的法寶。
陰墨染體質偏陰,適合走純粹的陰氣路子。可以給她煉製一件防禦型的法寶,比如一面陰煞幡,或者一件玄陰甲。這樣既能發揮她體質的優勢,也能彌補她性子軟弱、不善爭鬥的缺點。
而裴秀……那丫頭性子太衝,適合走攻擊型的路子。可以給她煉製一把飛劍,或者一件遠程攻擊的法器。她這種性格,拿到攻擊型法寶肯定如魚得水。
「不過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陰一十一搖了搖頭,「她們現在連練氣期都沒到,等她們練氣圓滿,至少也得……幾年時間吧。」
按照正常的修行速度,從引氣入體到練氣圓滿,普通人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時間。但這兩個丫頭的天賦都不錯,再加上他的指導和一些丹藥的輔助,應該能把這個時間縮短到三五年。
三五年……對他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事情。
「師父,你在想甚麼呢?」裴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陰一十一回過神來,隨口道:「在想給你們煉製甚麼法寶。」
「法寶?!」裴秀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甚麼法寶?厲害嗎?能飛嗎?能打人嗎?」
「現在問這些做甚麼?」陰一十一白了她一眼,「等你到練氣圓滿再說吧。現在連練氣一層都沒到,就想琢磨本命法寶的事情了?」
「我好奇嘛……」裴秀嘟囔道,「師父你就透露一下嘛,到底準備給我們煉甚麼法寶?」
「到時候就知道了。」陰一十一故意吊她胃口,「現在說多了,萬一到時候煉不出來,不是打為師的臉嗎?」
「師父你可是金丹真人,怎麼可能煉不出來!」裴秀立刻拍馬屁,「師父你最厲害了,肯定能煉出最好的法寶!」
「喲,今天怎麼這麼會說話?」陰一十一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平時不是挺能頂嘴的嗎?」
「我……我那是實話實說!」裴秀的臉微微紅了,「師父確實很厲害嘛……」
陰一十一看著她那副彆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說實話,這種有人陪著說話、有人鬥嘴的日子,比起以前一個人躲在深山老林里苦修,要有趣多了。
也許,收徒弟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馬車繼續往前走著,穿過一片片田野,翻過一座座山丘,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灑進來,在車廂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陰一十一靠著車廂壁,半閉著眼睛,聽著兩個小丫頭斷斷續續的背書聲和呼吸聲,心中難得地感到了平靜。
這種平靜能持續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還在,這兩個小丫頭就不會受到傷害。
這是他作為一個師父,許下的承諾。
馬車在日落時分到達了一座小城。陰一十一掀開車簾看了看,發現這座城不大,但還算繁華,城門口掛著「平陽城」三個字的匾額。
「今晚就在這裡歇腳吧。」陰一十一跳下馬車,伸了個懶腰,「找個客棧住一晚,明天再趕路。」
兩個小丫頭也跟著下了車,好奇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平陽城比起之前的青石鎮和白河鎮都要繁華許多,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絡繹不絕,兩旁的店鋪燈火通明,各種叫賣聲此起彼伏。陰墨染和裴秀都是從小地方來的,哪裡見過這種熱鬧的景象,一時間都看呆了。
「師父師父,那邊有賣糖葫蘆的!」陰墨染指著一個扛著草把子的小販,眼睛放光。
「想吃?」
「嗯嗯!」
陰一十一隨手丟給她幾個銅板:「那去買了,給為師也帶一串。」
「好嘞!」陰墨染歡快地跑過去了。
裴秀看著陰墨染的背影,眼中有些羨慕,但她很快就掩飾住了,故意裝作不屑地說:「都多大的人了,還吃糖葫蘆。」
「你不吃?」
「我……我當然不吃!」裴秀嘴硬道,「那是小孩子吃的東西。」
「哦?」陰一十一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那你的意思是,你已經是個大人了?」
「當然!」裴秀挺了挺胸膛,「我已經十二歲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十二歲就不是小孩子了?」陰一十一覺得好笑,「那你知道大人要做些甚麼嗎?」
「大人……大人要保護家人,要有擔當,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裴秀一本正經地說,「我爹娘從小就教我,做人要有骨氣,不能讓別人看不起!」
陰一十一看著她那副認真的表情,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這丫頭,經歷得太多,成熟得也太早了。別的十二歲女孩還在父母懷裡撒嬌,她卻已經經歷了家破人亡的慘劇。雖然她表面上看起來依舊活潑開朗,但陰一十一知道,那道傷口還在她心裡,只是被她藏了起來。
「行了,別說得自己跟個大人似的。」陰一十一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在為師眼裡,你永遠都是個小丫頭。該吃糖葫蘆就吃糖葫蘆,該撒嬌就撒嬌,別整天繃著一張臉。」
裴秀捂著額頭,有些生氣地看著他:「我哪裡繃著臉了!」
「現在就在繃著臉。」
「我這是……這是正常的表情!」
「正常的表情不會皺得跟個包子似的。」
「你……!」
兩人正在鬥嘴間,陰墨染拿著一把糖葫蘆跑了回來:「師父,給你!秀姐姐,你也吃!」
她遞給裴秀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裴秀本想拒絕,但看到陰墨染那期待的眼神,最終還是接了過來:「……謝謝。」
「不客氣!」陰墨染開心地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唔……好甜!」
陰一十一咬了一口糖葫蘆,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說實話,他以前從來沒吃過這種東西。在幽冥宗的時候,他每天能吃飽飯就已經很滿足了,哪還有心思享受零食?後來叛出宗門,到處東躲西藏,更是沒心情去體驗這些凡人的樂趣。
現在想想,過去的五百年,他錯過了多少東西啊。
「走吧,找個客棧住下。」陰一十一叼著糖葫蘆,含糊不清地說,「明天還要趕路呢。」
兩個小丫頭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吃著糖葫蘆,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容。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幅溫馨的畫面。
陰一十一回頭看了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笑意。
這種感覺,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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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城比陰一十一想象中要熱鬧得多。
馬車在城門口排了將近半個時辰才輪到他們進城,前面是幾支商隊,趕著滿載貨物的騾馬,車夫們扯著嗓子互相吆喝,塵土飛揚中夾雜著牲畜的臭味和各地方言。陰一十一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長隊,立刻就縮了回去,心安理得地靠在車廂里讓兩個徒弟去應付城門守衛的盤問。
「師父,他們問我們是幹甚麼的。」裴秀探進頭來說。
「就說你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帶著丫鬟和管家進京投親。」
「那師父你是甚麼?」
「管家。」
裴秀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聲來,笑得直不起腰。陰墨染在旁一臉懵懂地問「秀姐姐你笑甚麼」,裴秀擺擺手說沒事沒事,轉身去應付守衛了。
陰一十一毫不在意地嚼著乾果。他確實不那麼顯眼了,換了一身灰布長袍,收斂了周身煞氣,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老頭子。當然,他自己覺得自己不老,但凡人眼中他這副五百年修為的皮囊,確實已經是個半截入土的老人家了。
進了城,那股繁華的氣息撲面而來。
安陽城不愧是大燕王朝的都城,主街寬得能並排行八輛馬車,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三層五層的樓閣此起彼伏,旗幡招展,金字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乘著轎子的貴人,有騎著高頭大馬的武官,還有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書生。叫賣聲、討價聲、說笑聲、孩童的哭鬧聲混在一起,匯成一股嘈雜而鮮活的聲浪。
陰墨染從進城的那一刻起就徹底呆住了。她趴在車窗邊,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張著合不攏,活像一條被撈出水的魚。她從小在青石鎮那樣的偏遠小村長,連縣城都沒去過幾次,哪裡見過這般景象。
「師師師師父!那邊有個好高的樓!」
「那是酒樓。」
「師父師父!那些人穿著好好看的衣服!」
「那是綢緞莊的招牌。」
「師父師父!那個亮晶晶的是甚麼?」
「那是糖畫,就是糖做的畫,和糖葫蘆差不多。」
「哇……」
陰一十一看著她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忍不住想笑,但還是憋住了。他轉頭看向裴秀,發現她也正扒著另一邊的車窗往外看,只是比陰墨染矜持一些,沒有大呼小叫,但眼中的驚嘆藏都藏不住。
說起來,裴秀雖然是白河鎮的人,但白河鎮和安陽城比起來根本不算甚麼,無非就是大一點的鄉村罷了。她長這麼大估計也沒見過這麼繁華的都城,能忍住不叫出聲已經算她厲害了。
「怎麼樣,安陽城比你們老家熱鬧吧?」
兩人同時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
「那就在這裡住下了。」陰一十一隨口道,「為師找個地方建個洞府,以後你們就在這兒修行。」
「在這裡修行?」裴秀有些驚訝,「城裡這麼多人,不會被打擾嗎?」
「誰說要住在城裡了?」陰一十一白了裴秀一眼,「為師當然要找個清靜的地方。城外的山上就不錯,要不就在丹霞峰落腳吧。」
丹霞峰是安陽城外最有名的山峰了,以傍晚時分的丹霞奇景而出名,據說每到日落時分,整座山峰都會被染成赤紅色,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很多文人墨客都專程前來觀賞。
陰一十一在來的路上就聽說過這座山,當時就動了心思,這種有靈氣的山峰,最適合建洞府了。
他閉目感應了一下天地靈氣的流向,果然發現丹霞峰一帶的靈氣比別處要濃郁一些。雖然算不上甚麼洞天福地,但對於兩個還沒築基的小徒弟來說,已經是極好的修行場所了。
「走,上山看看。」
陰一十一讓車夫在城門口等著,自己帶著兩個小丫頭往丹霞峰走去。
丹霞峰離安陽城不過七八里路,出了城門沿著官道走一會兒就到了山腳下。抬頭望去,山峰並不算高,目測也就兩三百丈的樣子,但山勢陡峭,植被茂密,一條石階蜿蜒而上,通向山頂。此刻正是午後,陽光照在山體上,映出一片溫潤的青灰色。
「這山好漂亮啊。」陰墨染仰著頭說。
「漂亮有甚麼用?」裴秀撇了撇嘴,「爬上去才是正事。」
「說的沒錯,走吧。」陰一十一率先踏上了石階。
爬山的過程倒沒甚麼好說的。兩個小丫頭雖然年紀不大,但都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爬起山來一點都不含糊。陰墨染像只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地往前衝,裴秀則穩穩當當地跟在後面,時不時還要伸手拉一把快摔倒的大師姐。
陰一十一則慢悠悠地跟在最後,嘴上喊著「慢點慢點,別摔著了」,實際上一點都不擔心。
以他的修為,就算她們真從山頂滾下去,他也有把握在半空中接住她們。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陰一十一停下來了。
他站在一處突出的岩石上,俯瞰著整座安陽城。從這裡看下去,整座城市就像一幅展開的畫卷,縱橫交錯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屋頂、裊裊升起的炊煙,全都盡收眼底。遠處的地平線上,一條大河蜿蜒流過,像一條銀色的絲帶。
「還不錯。」陰一十一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開始仔細感應此地的靈氣分布和地脈走向。丹霞峰的山體結構很不錯,地下有三條小型靈脈交匯,雖然靈脈的品級不高,但對於他的需求來說已經夠了。只要稍加改造,就能讓這裡的靈氣濃度提升數倍。
「師父,你在這裡站了好久了。」裴秀從上面跑下來,有些不解地問,「在看甚麼呀?」
「在看怎麼建洞府。」
「建洞府?就在這裡嗎?」
「嗯,就在這裡。」陰一十一指了指腳下的山坡,「這個地方背風向陽,地勢開闊,下面還有靈脈通過,是個建洞府的好地方。不過要先把地脈改一改,把靈氣聚攏過來才行。」
「地脈還能改?」裴秀一臉驚訝。
「當然能改。你以為金丹真人是吃乾飯的?」陰一十一哼了一聲,「你們兩個退遠一點,為師要施法了。」
兩個小丫頭連忙跑到遠處的一塊大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望著這邊。
陰一十一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掌。
他的掌心浮現出一團幽綠色的光芒,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最後化作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漂浮在他的掌心上空。
那是他的九幽玄天御煞金丹。
當金丹暴露在空氣中的一瞬間,整座丹霞峰都震顫了一下。山間的草木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聲響,鳥獸驚惶失措地四散奔逃,就連天空中的雲層都開始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陰墨染緊緊捂著嘴巴,眼睛瞪得溜圓,生怕叫出聲來打擾師父施法。裴秀也是滿臉震驚,她雖然早就知道自己這個師父是個厲害人物,但親眼看他把金丹祭出來,那種震撼感還是遠超她的想象。
那顆金丹散髮出的氣息太可怕了。雖然陰一十一已經刻意收斂了煞氣,但光是金丹本身自帶的那種威壓,就讓兩個小丫頭覺得自己像狂風暴雨中的兩片樹葉,隨時會被撕碎。裴秀下意識地握住腰間的短劍,才能讓自己的手不至於抖得太厲害。
陰一十一沒有理會兩個徒弟的反應,他開始催動金丹的力量,引導地下的靈脈。
這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體驗。在他的感知中,腳下的大地變成了一張複雜的網絡,無數條靈脈像血管一樣交錯延伸,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細如發絲,它們在黑暗中靜靜地流淌著,承載著這片天地的生機。而他要做的,就是將其中幾條靈脈的方向改變一下,讓它們在這裡交匯,形成一個聚氣的節點。
這種事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極耗心力。地脈是天地自然形成的,想要強行改變它們,無異於與整片天地角力。就算是金丹真人,也需要花費不小的力氣。
陰一十一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的表情依舊平靜,手上的動作也沒有絲毫停頓。他將金丹緩緩下沈,讓它接觸到地面,然後——
轟!
一股磅礡的力量從地下湧出,整座丹霞峰劇烈地顫抖起來,山體發出沈悶的轟鳴,就像有甚麼巨獸在地底翻了個身。大量的碎石從山坡上滾落,樹木被震得東倒西歪,幾個來不及逃走的鳥窩從樹枝上掉下來,摔得粉碎。
陰墨染嚇得抱住了裴秀的胳膊,裴秀也是臉色發白,但依舊強撐著站在那裡,沒有後退半步。
震動大約持續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就慢慢平息了。
當一切重新安靜下來時,兩個小丫頭髮現周圍的環境已經完全變了。
空氣中的靈氣變得異常濃郁,濃郁到幾乎可以用肉眼看到,淡白色的霧氣從地下裊裊升起,在山坡上匯聚成一片氤氳的靈霧。草木的葉子變得更加翠綠,不遠處幾朵本應開敗的花重新綻放,散髮出沁人心脾的芳香。就連腳下的泥土都變得柔軟而濕潤,散髮出一股清新的氣息。
「這……這是……」裴秀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好了,地脈已經改好了。」陰一十一收回金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臉色有些發白,但語氣依舊輕鬆,「接下來就是建洞府了。」
「建洞府……要怎麼建?」陰墨染怯生生地問。
「看著就行了。」
陰一十一走到山坡前,伸出手指,在山壁上畫了一個圈。他的指尖泛起幽綠色的光芒,所過之處,岩石像豆腐一樣被切開,發出滋滋的聲響。他畫了一個門洞的形狀,然後後退幾步,輕輕一推——
轟隆隆——
一大片岩石向內塌陷,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洞口。緊接著,陰一十一連續施法,將洞內的碎石清理乾淨,將洞壁打磨光滑,又將洞頂加固了一番,防止坍塌。他還在洞壁上刻下了幾個聚靈陣的陣紋,確保洞內的靈氣濃度足夠高。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當陰一十一說「好了」的時候,兩個小丫頭徹底傻了眼。
呈現在她們眼前的,是一處寬敞明亮的洞府。洞口大約一丈寬,兩丈高,進去後是一個方圓十餘丈的大廳,洞壁光滑如鏡,穹頂鑲嵌著幾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髮著柔和的白色光芒,將整個洞府照得如同白晝。大廳的兩側各自延伸出幾條甬道,通向不同功能的房間,有臥室,有丹房,有煉器室,還有一處專門用來修行的靜室。
雖然現在還是空蕩蕩的,甚麼傢具都沒有,但光是這個空間本身,就已經足夠讓兩個小丫頭震撼了。
「師父……你……你就這麼……建好了?」裴秀的聲音都變了調。
「不然呢?」陰一十一理所當然地說,「難不成還要為師燒磚砌牆,一點一點蓋起來?那要建到猴年馬月去?」
「……也是。」裴秀咽了口唾沫,心中對自己這個師父的實力有了更直觀的認知。
金丹真人,恐怖如斯。
陰墨染則已經完全不知道說甚麼了,只是一個勁兒地拉著陰一十一的袖子,重復著「師父好厲害啊」「師父好厲害啊」這句話,就像一個壞了的小鈴鐺。
陰一十一被她搖得有些頭暈,連忙甩開她的手:「行了行了,別搖了,為師知道為師很厲害。你們先到處看看,選好自己的房間,為師要想一下以後的日子怎麼安排。」
兩個小丫頭歡呼一聲,立刻跑進洞府里探險去了。
陰一十一靠在洞口,看著她們歡快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
不過他很快就收斂了表情,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孔,因為他要開始安排正經事了。
等兩個小丫頭跑夠了回來後,陰一十一把她們叫到大廳,讓她們盤腿坐好。
「從今天開始,你們就要正式跟著為師修行了。」陰一十一背著手,站在她們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所以,為師要先定幾條規矩。」
兩個小丫頭正襟危坐,像兩尊小菩薩。
「每天早上卯時起床,先打坐一個時辰,吸收朝霞之氣。這叫早課。」
「卯時?」裴秀問,「卯時是幾點?」
「就是天剛亮的時候。」
「那不是很早嗎……」陰墨染小聲嘟囔。
「修行之人,自然要聞雞起舞。你當是來享福的?」
陰一十一瞪了她一眼,繼續道。
「早課之後是自由活動時間,你們可以自己練功,也可以來找為師請教。午時是午飯時間,吃完飯後休息半個時辰,然後開始下午的修行課業。傍晚時分可以看看丹霞。夜裡亥時打坐一個時辰,吸收月華之氣,這叫晚課。」
「那睡覺呢?」陰墨染問。
「晚課之後就可以睡覺了。」
「那不是要好晚才睡……」
「嫌晚就早起早睡,為師又沒攔著你們。」
陰一十一不以為意地說。
「總之,每天早課晚課不能斷,其他時間你們自己安排。為師不是那種事事都要管的師父,修行是自己的事情,你們能自覺最好,不能自覺的話,為師就只能用點強制手段了。」
他說話的語氣雖然平淡,但兩個小丫頭都聽出了其中的威脅意味,連忙表示自己一定會自覺。
「很好。」
陰一十一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是丹藥分配。為師這裡有一些築基丹和聚氣丹,都是當年從幽冥宗丹承閣里帶出來的好東西。以你們現在的修為,一個月可以服用一枚聚氣丹,用來加快靈氣積累的速度。每半年可以服用一枚築基丹,用來鞏固根基。不過為師要提醒你們,丹藥只是輔助,不能完全依賴。如果只顧著嗑藥不練功,早晚會吃出毛病來。」
「知道了師父。」兩人齊聲應道。
陰一十一又從儲物袋中摸出兩本書冊,扔給她們。
「這是《九幽玄天訣》的前三層功法,是幽冥宗最核心的傳承之一。你們兩個都可以修行這門功法,因為你們的體質都適合走陰氣一脈的路子。」
陰墨染接過書冊,如獲至寶地抱在懷裡。
裴秀也接過了書冊,翻開看了幾頁,但很快就皺起了眉頭。上面的文字和口訣對於她這個剛引氣入體不久的新手來說,還是有些太難了。
「看不懂沒關係,慢慢來。」
陰一十一看出她的困惑。
「為師會給你們講解。不過今天先不急談功法,為師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們。」
他正色道:「你們除了主修功法之外,有沒有想過要輔修甚麼?所謂輔修,就是在主修的功法之外,再選擇一門技術或者一道法門進行專研。比如丹道,陣道,符道,劍道等等。輔修雖然不是主修,但練好了會對你們的主修有很大的幫助。你們可以想一想,自己對哪方面比較有興趣。」
陰墨染抬起頭,眼中閃著光芒:「師父,我想學劍道!」
陰一十一愣了一下。
這丫頭平時看著柔柔弱弱的,說話都不敢大聲,怎麼一開口就想學劍道?
「你確定?」陰一十一確認道,「劍道可不是甚麼溫柔的東西,練劍要吃苦的,而且經常會受傷。你確定你受得了?」
「我確定!」陰墨染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帶著怯意,但語氣卻很堅定,「我……我以前在王家的時候,經常被他們欺負。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我有本事的話,就不會被人欺負了。後來遇到了師父,師父說要教我修行,我就想著……我要學一個能保護自己的本事。劍道……聽起來就很厲害。」
陰一十一沈默了。
他倒是沒想到,這小丫頭心裡還藏著這樣的念頭。平時看她總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還以為她已經忘了過去那些不好的事情呢。看來那些經歷還是在她心裡留下了印記。
「行吧,學劍道就學劍道。」陰一十一點了點頭,「為師雖然不專精劍道,但也略懂一些,至少能把你教到築基水平。等以後你的眼界開闊了,想要學更高深的劍法,為師再幫你想辦法。」
「謝謝師父!」陰墨染高興地笑了起來。
陰一十一轉問裴秀:「那你呢?你想學甚麼?」
裴秀認真思考了。
她其實有很多想法。劍道聽起來也很帥,但她不太想和小師妹學一樣的東西,感覺怪怪的。丹道的話,她對那些瓶瓶罐罐的東西沒甚麼興趣,而且煉丹需要耐心,她覺得自己坐不住。陣道倒是挺厲害的,但她看師父剛才弄地脈時那套複雜的手印就頭皮發麻。
「我想學符道。」她最後說道。
「符道?」陰一十一挑了挑眉,「為甚麼選這個?」
「因為符道感覺……很適合我。」裴秀想了想,說道,「符籙可以提前準備好,打架的時候直接扔出去就行,不用臨時施法。而且符籙可以賣錢,以後我要是沒錢了,還能畫符去賣。」
陰一十一聽到後半句話,眼角抽搐了一下。
這丫頭,怎麼甚麼東西都能往錢上面聯想?不過想想也是,她從小家境貧寒,對錢有執念也是正常的。
「符道確實是個不錯的方向。」陰一十一點了點頭,「實用性強,而且入門門檻不高。不過符道的上限也很高,真正厲害的符師,畫出的符籙可以引動天地之威,不比任何法術差。」
「那師父你會符道嗎?」裴秀問。
「當然會。」陰一十一自豪地挺了挺胸,「為師當年在幽冥宗的時候,符道可是真傳弟子的必修課。雖然不敢說天下第一,但教你是綽綽有餘的。」
「太好了!」裴秀也高興了起來,「那師父你甚麼時候教我畫符?」
「急甚麼?」陰一十一白了她一眼,「你連《九幽玄天訣》都還沒看懂,就想學畫符了?先把基礎打好,等到了練氣中後期,為師自然會教你。」
「哦……好吧。」裴秀有些失望,但很快就又打起精神來,「那我就先專心練功!爭取早點到練氣中期!」
「有這個覺悟就好。」陰一十一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補充道,「對了,你們選的這些都只是輔修,主修的《九幽玄天訣》不能落下,明白嗎?」
「明白!」
看著兩個小丫頭充滿幹勁的樣子,陰一十一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五百年來,他一直是孤身一人。
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可以信任的人。在幽冥宗的時候,每天都活在爾虞我詐中,不敢對任何人放下戒心。叛出宗門後,更是東躲西藏,連說話的人都沒有,有時一閉關就是好幾年,出來後發現自己的舌頭都快要退化了。
但現在,他有了兩個弟子。
雖然她們還很弱小,還需要他的保護,還需要他的教導和照顧,但這反是件好事。這意味著她們會依賴他,信任他,會把他當成最重要的人。
這種感覺,說不上來是好是壞。
但他知道,自己不討厭這種感覺。
甚至可以說,他有點喜歡。
「好了,今天先到這裡。」陰一十一擺了擺手,「你們自己去找房間吧,把各自住的地方收拾一下。為師要出去一趟,買點傢具和被褥回來,總不能讓你們睡地上。」
「師父,我跟你一起去!」陰墨染立刻舉手。
「我也去!」裴秀也跟著說。
「你們兩個老老實實待在這裡。」陰一十一瞪了她們一眼,「這山裡還有野獸,你們亂跑被吃了怎麼辦?」
「可是……」
「沒有可是。聽話。」陰一十一的語氣,「為師去去就回,很快的。」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洞府。
兩個小丫頭站在洞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
「秀妹妹。」陰墨染開口。
「嗯?」
「師父是不是……其實很關心我們?」
裴秀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揉亂了她的頭髮:「那不是廢話嗎?不關心我們,他會給我們建這麼好的洞府?會給我們丹藥功法?還會專程下山給我們買傢具?」
「嗯……」陰墨染摸著頭,傻傻地笑了。
裴秀看著她那副傻樣,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雖然她們這個師父看起來陰陰森森的,說話也很難聽,脾氣也說不上好,但自從拜他為師之後,她就再也沒餓過肚子,再也沒睡過漏雨的屋子,還學到了以前做夢都想不到的本事。
也許,命運並沒有完全拋棄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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