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徒兒絕不會這麼淫蕩! · 山止川行 · 1 / 2
陰煞雲團在三千丈的高空緩緩飄移。
與其說是雲團,更像是一大片凝實的灰黑色霧氣,邊緣翻湧著幽綠色的煞氣電弧,踩上去的觸感像是踩在一大塊半凝固的果凍上,軟中帶硬,還會隨著氣流微微晃動。
裴秀第一次站上去的時候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一腳踩空掉下去,現在已經能在這上面如履平地了,甚至還能一邊看書一邊走路,雖然偶爾會因為太投入看書而撞到陰一十一的後背。
陰墨染顯然沒有這種專注力。
「師父師父!你看你看!那邊地上有一大群黑色的東西在跑!那是甚麼啊?」她整個人趴在雲團的邊緣,半個身子探出去,一頭青絲被高空的狂風吹得向後飛揚,像一面黑色的旗幟。
陰一十一坐在雲團中央,連眼皮都沒抬:「那是蠻荒牛。」
「蠻荒牛?好吃嗎?」
「……你能不能別甚麼東西都先想著吃?」
「弟子好奇嘛!」陰墨染理所當然地說,「而且師父你想想,它既然叫蠻荒牛,那肯定和普通的牛有關係吧?普通的牛肉就很好吃了,那蠻荒牛的肉不是更好吃?」
陰一十一被她這番歪理說得無言以對,沈默了片刻才道:「蠻荒牛是妖獸,以它的等級,體內的妖氣已經滲透到血肉中了。你要是真吃了它的肉,輕則腹瀉三天,重則經脈紊亂,你想試試?」
「那還是算了吧……」陰墨染縮了縮脖子,但她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指著遠處一片白茫茫的湖面叫道,「那那個呢!那個湖怎麼是白色的!」
「那是鹽湖。」
「鹽湖?就是說那裡的水是咸的?」
「差不多。」
「好神奇啊……」
陰一十一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看著陰墨染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墨染,為師給你們的《百獸錄》和《地理志》,你到底看了沒有?」
陰墨染摸了摸頭。
她緩緩從雲團邊緣縮回來,轉過身,用一種心虛的眼神看著陰一十一,聲音越來越小:「……看了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就是……看了目錄……」
「……」
陰一十一深吸一口氣,然後伸出手,在她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那一下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敲得陰墨染「哎呀」一聲捂住了額頭,但她也知道自己理虧,不敢反駁,只能嘟著嘴小聲嘀咕:「那麼多書,誰看得完嘛……」
「那秀兒怎麼就能看完?」陰一十一指了指另一邊。
裴秀正盤腿坐在雲團的一角,腿上攤著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古籍,她的眉頭緊緊皺著,小嘴抿成一條線,整個人散髮出一種「我很認真但我真的看不懂」的氣息。那本書是陰一十一從幽冥宗帶出來的功法合集之一,《玄煞總綱》的第三卷,裡面記載了各種煞氣運用法門的理論框架,但對築基初期的修士來說還是太過深奧了。
「秀兒?」
沒有反應。
「秀兒?」
還是沒有反應。
「秀兒——!」
「啊啊?弟子在!」裴秀猛地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顯然剛才完全沈浸在那本難懂的功法中了,「師父你叫弟子?」
「為師叫你好幾聲了。」陰一十一看著她那副糾結的小臉,「怎麼?看不懂?」
裴秀遲疑了一下,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嗯……好多地方都看不懂,尤其是這一段關於『煞氣化形』的描述,弟子完全想不出要怎麼才能把煞氣變成固定的形態,弟子試了好幾次,最多就只能弄出一團模糊的形狀,一鬆手就散掉了……」
她說著,伸出手掌,運起體內煞氣。一縷黑色的霧氣從她掌心升起,緩緩凝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形狀,但那形狀很不穩定,邊緣在不斷翻湧變形,像是一團隨時會散開的水球。她努力想要把它塑造成一隻小鳥的形狀,但那團霧氣剛有了一個頭的輪廓,就「啵」的一聲散開了,化作一縷黑煙消失在空氣中。
裴秀沮喪地低下頭:「你看,又散了……」
陰一十一看著她那副氣餒的樣子,心裡有些不忍,但還是板著臉說:「煞氣化形是築基中期才能掌握的技巧,你才剛築基沒幾天,能凝出形狀來已經不錯了,不用急於求成。」
「可是大師姐都會用陰氣凝成蝴蝶了……」裴秀小聲嘟囔道。
「那是因為她修行的功法和她的體質特別契合,而且她比你多築基了幾天。」陰一十一難得耐心地解釋,「每個人的修行節奏都不一樣,你沒必要和她比。」
裴秀聽到這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中閃過了甚麼,她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浮起笑意,那笑意很淡,但藏都藏不住:「……弟子知道了。謝謝師父。」
陰一十一被她那副竊喜的樣子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讓她這麼開心。不過他也懶得深究,女孩子的心思本來就難猜,築基期女孩子的心思更難猜,他活了幾百年也沒琢磨明白。
雲團繼續向前飄移,腳下的山河在緩慢地後退。高空的風格外清爽,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吹在臉上讓人神清氣爽。遠處地平線上,幾座巍峨的山峰若隱若現,山腰纏繞著白色的雲帶,像是披著輕紗的巨人。
陰一十一看著那些山峰,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見過太多風景了。五百年來,他走遍了這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從最南端的炎火沙漠到最北端的北海群山,從最東邊的無盡之海到最西邊的落日高原,他幾乎都去過。他以為自己早就看膩了,但此刻帶著兩個徒弟飛在天上,看著她們因為一片鹽湖、一群蠻荒牛而大驚小怪的樣子,他發現那些他早已習以為常的風景,似乎又變得新鮮起來了。
大概風景本身不會變,變的是看風景的人吧。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纏繞著幽綠色的煞氣,那是他金丹真人的力量象徵。他憑借這一身修為,度過了無數劫難,從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藥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一路走來,他靠的是甚麼?是狠辣的手段?是精明的算計?還是幾分運氣?
其實都不是。
他靠的是跑得快。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陰一十一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但他知道這是實話,他這一生中能活下來,最大的資本就是他那獨步天下的遁術。從幽冥宗叛逃時,他被三位築基大圓滿的長老圍攻,硬是靠著身法逃出生天;後來被正道修士追殺,也是靠著這門雲遁之術一次次化險為夷。可以說,如果他跑的太慢,他早就變成一堆枯骨了。
陰一十一看著兩個弟子,心想,也許該把這門本事也傳給她們了。
「墨染,秀兒。」他開口叫了一聲。
兩人同時抬起頭看向他,一個眼中還帶著對遠方的好奇,一個還帶著剛才談論功法困惑。他等了一會兒,等她們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才慢慢開口。
「你們看為師這雲遁之術如何?」
陰墨染立刻搶答:「好厲害!又快又穩!而且還能坐!比騎馬舒服多了!」
「……你倒是有眼光。」陰一十一嘴角抽了抽,然後正色道,「這門雲遁之術,是為師最得意的遁法之一。金丹以下,沒有人追得上為師的遁速。」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那種骨子裡的自信是藏不住的。兩個弟子都感受到了他話語中的分量,不由得坐直了身體,認真地看著他。
「為師今天就把這門法門傳給你們。」
陰墨染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真的嗎師父?!弟子也能飛這麼快嗎?!」
「能不能練成,看你自己的本事。」陰一十一淡淡地說,「不過為師要先給你們講講這門法門的來歷,讓你們知道這功法是怎麼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飄向遠方的天際,像是在整理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
「那是為師叛出幽冥宗之後的事了。」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低沈,和剛才那種輕鬆的語調完全不同。兩個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連平時最活躍的陰墨染都安靜了下來,認真竪起了耳朵。
「那時候為師剛逃出幽冥宗,身上帶著傷,很重的那種,丹田幾乎被打碎了一半,體內的靈力亂得像一鍋粥。為師剛踩上鬥轉星移陣,就被傳送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鬥轉星移陣是甚麼?」陰墨染忍不住問了一句。
「一種上古傳送陣,可以瞬間把人傳送到極遠的地方。幽冥宗的山門周圍佈置了很多這種陣法,也是為了防止有人逃跑。他們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所有人,沒想到那些逃跑用的陣法,到頭來反而成了為師逃命的工具。」他嘴角浮起嘲諷的笑容,「這大概就是命吧。」
他繼續往下說:「那個陣法把為師傳送到了北海群山。」
「北海群山?」裴秀終於開口了,她已經放下了手中那本看不懂的功法,對師父這段從未聽過的經歷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對,北海群山。那地方和大燕這邊的地形完全不同,到處都是直入雲霄的山峰,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陡峭,像是無數根巨大的柱子從海裡長出來一樣。山與山之間是一望無際的海水,那海水是深黑色的,常年籠罩著濃霧,看不到對岸在哪裡。那裡的山腳常年被海浪拍打,岩石被侵蝕得奇形怪狀,而山頂卻終年積雪,氣候寒冷得像刀子一樣。」
陰一十一的描述很細緻,徬彿那些景象就刻在他腦子里一樣:「為師當時受了重傷,被傳送到了其中一座山峰的半山腰,那裡連一塊能站人的平地都沒有,只有一些從岩石縫中長出來的苔蘚和灌木。為師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爬到了一處稍微平坦一點的地方,然後就癱在那裡,動都動不了了,感覺隨時都會死掉。」
「那師父你是怎麼活下來的?」陰墨染緊張地問。
陰一十一沈默了片刻,目光中閃過溫柔:「是為師遇到了一隻雲中雀。」
「雲中雀?」
「那是一種極為稀少的妖獸。」陰一十一緩緩說道,「它們一生都不會落地,從生到死都在雲層中漂泊。它們以雲中的水汽和靈氣為食,在雲層中築巢,在雲層中繁衍,在雲層中死去,死後身體也會化作雲氣,歸於這片天地。所以大多數修士一輩子都沒見過真正的雲中雀,它們就像雲里的精靈一樣,只存在於傳說中。」
他頓了頓,接著說:「那只雲中雀不知道甚麼原因受了很重的傷,從雲端跌落下來,正好落在為師不遠處。它的翅膀斷了一隻,身上有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像是被甚麼猛禽抓傷的。為師當時自己都快死了,但看到它那個樣子,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硬是爬過去,把自己僅剩的一顆療傷丹藥掰了一半餵給它。」
陰墨染和裴秀都聽得入神了。
「為師當時也沒想太多,可能是覺得,在這荒山野嶺中,能遇到一個活物也算是一種緣分吧。沒想到吃了為師半顆丹藥後,那只雲中雀醒了過來,就在為師身邊不走了。它用自己的羽毛給為師保暖,給自己療傷的靈草叼來給為師,為師能活下來,有它一半功勞。」
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裡早就沒有傷口了,但好像還殘留著當年那只雲中雀用身體幫他取暖時的溫度:「後來為師的傷勢漸漸好轉,那只雲中雀的傷勢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它教給了為師一套功法,就是現在這門雲遁之術。」
「一隻妖獸……教師父功法?」裴秀有些不敢相信地重復了一遍。
「很奇怪對不對?」陰一十一笑了笑,「但雲中雀就是這樣的存在,它們雖然不會人類的語言,但它們有自己的傳承方式。它把自己的修行感悟用神念傳給了為師,那是它們這一族代代相傳的雲遁之法,可以把身體化作雲霧,融入風中,瞬息千里。為師根據它的傳承,結合人族修士的經脈特點進行了一些改良,就成了現在這門雲遁之術。」
陰一十一回憶起那段時光時,眼中的光芒和他平日里那種陰冷的氣質完全不同,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為師在那座山上住了好幾個月,每天和那只雲中雀一起看雲起雲落。它有時候會帶著為師在雲層中穿梭,它的速度極快,快到一個築基修士都看不清周圍景物的程度。但它總是會照顧為師,不會飛太快,時不時還會停下來等為師。為師那時候就在想,有時候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還不如人和一隻鳥來得真誠。」
他說到這裡,沈默了片刻,然後才輕聲道:「後來為師傷勢徹底好了,要離開那裡了。那只雲中雀送為師飛了幾百里,一直到飛出了北海群山的範圍才停下來。它在為師頭頂盤旋了幾圈,叫了幾聲,然後就飛回雲層中去了。為師再也沒有見過它。」
陰一十一沒有說的是,那幾聲雀鳴中,他聽出了不捨和祝禱。雲中雀一生只認一個朋友,認定了就不會改變。他雖然和它相處只有幾個月,但在雲中雀的審美中,他大概已經是它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了。也不知道它後來回到那群山中,在沒有他的日子里,會不會偶爾也懷念起那段時光。
陰一十一說完後,雲團上安靜了很久。
連陰墨染這個平時最鬧騰的丫頭都安靜了下來,她坐在那裡,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想象著當年師父在那片荒涼的海上山峰中,和一隻雲中雀相依為命的樣子。她的嘴角撇了撇,眼眶有些泛紅的跡象,但被她硬生生忍住了。
裴秀低著頭,沒有說話,但從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她顯然也被這段往事觸動了。
陰一十一被這沈默弄得有些尷尬,他乾咳了一聲,打破了那有些沈重氣氛:「行了行了,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們擺出那副表情做甚麼?為師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而且要不是那次經歷,為師也得不到這雲遁之術,也教不了你們。」
「師父……」陰墨染抬起頭,聲音有些哽咽,「那只雲中雀……它叫甚麼名字啊?」
「名字?」陰一十一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它只是一隻鳥,哪來的名字。」
「那師父沒給它取一個名字嗎?」
「……沒有。」
「太可惜了。」陰墨染認真地說,「要是弟子的話,一定會給它取一個好聽的名字的。它救了師父的命,它應該有名字的。」
陰一十一沒有說話,但他心中卻微微一動。
是啊,他當時怎麼就沒給它取個名字呢?也許是因為那時候他覺得,取了名字就會有牽掛,有了牽掛就有了弱點,一個隨時都可能死掉的魔修,不該有任何牽掛。但現在想想,也許取個名字也不錯,至少證明它曾經真實地存在過,不只是他記憶中的一段模糊剪影。
他甩了甩頭,把這些思緒甩到腦後,然後板起臉來:「別說那些沒用的了。現在為師要把這門雲遁之術傳給你們,你們都聽好了。」
兩個弟子立刻正襟危坐,竪起耳朵準備聽講。
陰一十一正要開始講解這門功法的要領,就看到陰墨染偷偷伸出手,在裴秀的腰間輕輕戳了一下。裴秀被她戳得身體一縮,轉過頭來瞪了她一眼,用唇形無聲地說了一句「乾嘛」。陰墨染也用唇形回了一句「聽師父講話」,但實際上她自己的眼神都還在到處亂飄。
陰一十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就當沒看到,開始講解雲遁之術的第一層心法:「雲遁之術的核心要義,在於將自身靈力轉化為與雲霧同頻的波動,借風雲之勢而行,而非強行對抗風的阻力。你越是放鬆,越是順應風的流動,遁速就越快——」
「噗嗤。」一個小小的笑聲從陰墨染那邊傳來。
陰一十一停了下來,看向她:「怎麼了?」
「沒甚麼沒甚麼!」陰墨染連忙擺手,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收住的笑意,「就是想到秀兒妹妹剛才看書時那個糾結的表情……噗……弟子不是在笑師父講課!真的不是!」
「我那個表情怎麼了!」裴秀不服氣地反駁,「你的表情才奇怪呢!剛才師父說他受傷的時候,你眼圈都紅了!」
「我沒有!」
「你有!我都看到了!」
「你才看錯了!你那是看書看花了眼!」
「你們兩個——」
陰一十一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兩個吵嘴的弟子立刻噤聲,齊刷刷地看向他,臉上都帶著被抓包的心虛表情。
他看了看左邊那個一臉「我錯了但我下次還敢」的陰墨染,又看了看右邊那個同樣一臉「弟子知錯但剛才是她先動手的」的裴秀,沈默了片刻,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們啊……」
陰一十一搖了搖頭,不知道該說甚麼好。當師父真難,尤其是當你只有兩個徒弟,而這兩個徒弟都跟你上過床之後,你連板起臉來教訓她們都少了幾分底氣。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也許當年那只雲中雀不跟他走是對的,至少不用像他這樣被兩個小丫頭氣得想罵人又捨不得罵。
算了,她們還小,貪玩也正常。雖然她們在修行上的天賦都不錯,但畢竟年紀還小,心性還不夠成熟。等她們再長大一些,多經歷一些事情,應該就會沈穩下來了。
他抬起頭,繼續講雲遁之法的要領,一邊講一邊在心裡默默安慰自己,就當是提前體驗一下養女兒的感覺了。
而那陰墨染和裴秀,在安靜了片刻之後,又開始偷偷地互相做小動作。陰墨染用腳趾輕輕碰了碰裴秀的腳踝,裴秀則用眼角余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兩人誰也沒有真的停下來。
那雲團在他們的腳下,載著三個人,慢慢地飄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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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煞雲團穿過最後一層薄雲時,眼前豁然開朗。
陰一十一早就收起了那段回憶的神色。他將雲團的高度緩緩降低,下方是一片綿延數里的海岸線,海水呈現出一種渾濁的黃綠色,拍打在沙灘上濺起白色的泡沫。沿著海岸線向內陸延伸,能看到大片的紅樹林和低矮的丘陵,而在那些丘陵之間,隱約能看到不少臨時搭建的建築,竹棚、布帳、石屋,一應俱全,錯落有致地分布在一處寬闊的港灣周圍。
「到了。」陰一十一指了指下方那片熱鬧的區域,「這裡就是大禾灣,海外神州最熱鬧的集散地之一。平常時日沒這麼多人,但每逢秘境開放,四面八方的修士就會湧過來。」
陰墨染趴在雲團邊上,往下看得眼睛發亮:「哇,好多人!師父師父,那個棚子是賣甚麼的?怎麼排了那麼長的隊?」
「應該是賣丹藥或者符籙的。秘境開放前,誰都想多備點保命的東西。」
「那那個呢?那個圍了好多人,好像在打架!」
陰一十一瞥了一眼:「那不是打架,是在拍賣。有人喊價,其他人跟價,喊急了看起來就像在吵架。」
「原來如此……」陰墨染恍然大悟,但隨即又興奮起來,「師父!那我們能不能——」
「不能。」陰一十一直接打斷了她的話,「為師給你的靈石有限,你省著點花。別看到甚麼都想買,一些華而不實的東西買了也沒用。」
陰墨染嘟起嘴,但她還沒來得及反駁,雲團已經開始降落了。
落地的位置在港灣外圍的一處小山坡上,離那片熱鬧的坊市還有一段距離。陰一十一收起雲團,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露水,然後轉向兩個弟子:「好了,一會兒為師要去找個人。你們自己逛,天黑之前到那邊那棵最大的榕樹下等為師。」他指了指港灣東側一棵巨大的古榕樹,那樹冠遮天蔽日,隔著老遠都能看到。
「找誰呀?」陰墨染好奇地問。
「一個……嗯,這邊的金丹真人。」陰一十一含糊地說,「你們不用管那麼多,自己玩自己的就行。記住,別惹事,但也別怕事。要是有人不長眼欺負到你們頭上,報為師的名號就行。要是報為師的名號不管用——」他想了想,「那就跑,跑回來找為師。」
「師父你剛才不是說要報你的名號嗎?」
「報了名號不管用肯定是因為對方修為比你們高,不跑等死嗎?」
陰墨染和裴秀對視了一眼,都覺得師父這話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總覺得哪裡不對。
陰一十一從儲物袋中摸出兩小袋靈石,一袋扔給陰墨染,一袋扔給裴秀:「拿著,想買甚麼自己看著辦。記住,別花光了。」
「知道了!謝謝師父!」陰墨染接過靈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拉起裴秀的手就往坊市的方向跑去,「走走走!秀兒妹妹!我們去看熱鬧!」
裴秀被她拉著跑了幾步,連忙回頭朝陰一十一喊了一句:「師父你早點回來啊!」
陰一十一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看著兩個弟子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轉身向著港灣中心區那棟最奢華的建築走去。
那是一棟三層高的木質閣樓,通體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搭建,屋檐下掛著一排精緻的銅鈴,海風吹過,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閣樓四周還特意佈置了一個大型聚靈陣,使得周圍的靈氣濃度明顯比其他地方高出不少,站在外面都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清新氣息。能在這種臨時聚集地搭出這種規格的居所,足以說明主人的財力和地位。
陰一十一走到閣樓門前,門前的兩個築基期護衛立刻攔住了他。
「來者止步!此乃龍君行轅,閒人不得擅入!」
陰一十一不慌不忙,釋放了金丹期的威壓。那兩個護衛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從剛才的倨傲變成了敬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原來是金丹真人大駕光臨!晚輩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前輩見諒!龍君已在樓上等候多時了,前輩請隨晚輩來。」
陰一十一心中微微一動。這龍屬金丹早就知道他要來?看來這位龍君的感知範圍比他想象中還要廣一些。
他跟著護衛上了三樓,推開門,便看到窗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的女子,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錦緞長裙,外罩一件淡金色的輕薄紗衣,腰間系著一條碧玉帶,將盈盈一握的細腰勾勒得恰到好處。她斜靠在一張鋪著雪白狐皮的軟榻上,手邊放著一盞冒著熱氣的茶,儀態慵懶卻不失端莊,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氣度。
她的容貌生得極好,五官精緻得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人物,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不屬於凡俗的疏離感。那股氣質並非刻意為之,是天生如此,就像是雲端之上的存在俯瞰凡塵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態,高高在上卻又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頂那兩根龍角。
那是一對晶瑩剔透的玉白色龍角,大約有食指長短,從額際兩側斜斜伸出,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暈,像是有某種力量在其中湧動。龍角並不顯得突兀,反而為她的整體形象增添了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美感,一眼看去就知道,這位絕非凡人。
龍女早就知道他會來一般,她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陰一十一身上。她的目光極為通透,徬彿能夠洞穿一切虛妄,直視到對方靈魂深處。但她並沒有釋放任何威壓,只是平和地打量著他,像在審度一件有趣的物件。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穿透力,讓人聽了就忘不掉。
陰一十一抱了抱拳:「在下陰一十一,九幽玄天御煞金丹。此次前來海外,是為那五十年一開的秘境,不知龍君如何稱呼?」
龍女也站起身來,朝他微微頷首:「本君敖雪,修行水行之道,金丹名翻山倒海合水丹。久仰陰道友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陰一十一聽到這話,心裡暗暗松了口氣。他最怕遇到那種一上來就擺架子、說話夾槍帶棒的修士。雖然以他的修為倒也不懼,但畢竟是來求人家行個方便,鬧僵了對誰都沒好處。眼前這位龍君不僅態度和善,還主動釋放了善意,這說明她對此次秘境之行持開放態度,至少不會在明面上給他使絆子。
「龍君客氣了。在下不過是鄉野散修,當不得『久仰』二字。」陰一十一謙虛了一句,然後直入正題,「在下此次前來,是想帶兩個不成器的弟子進秘境見見世面。不知龍君對此次秘境開放有何安排?若有甚麼需要在下效勞之處,龍君但說無妨。」
敖雪微微一笑:「陰道友倒是爽快人。本君也不跟你繞彎子。」她重新坐回軟榻上,伸手示意陰一十一也坐,「此次秘境開放,規模與往屆相當。但那處洞天畢竟年代久遠,裡面回溯的上古歷史未必完整,出現甚麼意外都不奇怪。本君的意思是,既然陰道友也來了,你我二人不妨聯手,屆時若在秘境中遇到甚麼棘手的東西,也好有個照應。」
陰一十一點了點頭:「正合我意。」
「至於你那兩個小徒弟……」敖雪想了想,「本君可以讓人給她們安排一個安全的探查路線,以她們築基初期的修為,只要不去觸碰那些核心禁制,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多謝龍君體諒。」
兩人又聊了一些關於秘境的具體細節,比如入口的位置、開放持續的時間、裡面大致的地形分布等等。
敖雪顯然對那處秘境非常熟悉,每一處關鍵地點都講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指出了幾處可能有遺落的傳承位置。她的態度始終溫和有禮,沒有那種高階修士面對低階修士時常有的倨傲,這讓陰一十一對她的印象好了不少。
這番交流比陰一十一預想中順利得多。他原本以為會碰到那種需要費盡心思去交涉的場面,沒想到這位龍君這麼好說話,全程沒有刁難,沒有試探,沒有繞彎子,直來直去地把事情說清楚了。這種辦事風格,讓他這種天性多疑的人都挑不出毛病來。
他告辭離開敖雪的閣樓時,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隨之消散了。既然這位龍君是個好說話的,那此次秘境之旅應該不會出甚麼大亂子。至於那些小麻煩,他有信心能處理得了。
他走下閣樓時,坊市的熱鬧聲浪撲面而來。夕陽已經開始偏西,金色的光芒灑在那片臨時搭建的坊市上,將那些布棚和竹棚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烤肉的焦香、丹藥的草藥味、靈材特有的土腥味,還有海水的咸濕氣息,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這種臨時聚集地的味道。
也不知道那兩個丫頭逛得怎麼樣了。陰一十一想著,邁步向那棵大榕樹走去。
而在坊市的另一頭,陰墨染正站在一個賣靈獸幼崽的攤位前,雙眼放光地盯著籠子里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
裴秀站在她身後,一臉無奈地看著像個孩子一樣的大師姐,嘴上不斷地催促:「師姐,別看了,師父說天黑之前要回去的。」
「再等一下嘛!你看它好可愛啊!」
「那是妖獸幼崽,你買回去它長大了能把你吃了。」
「那我就把它養成不吃我的樣子!」
「……這能行得通嗎?」裴秀捂住了臉。
熱鬧的坊市,喧鬧的人聲,金色的夕陽,還有兩個在攤位前磨蹭的弟子。
陰一十一咳嗽了兩聲。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那兩個正蹲在攤位前的背影同時僵住。陰墨染率先回過頭來,看到是他,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揮著手喊了聲「師父」。裴秀也跟著轉過身,雖然動作沒大師姐那麼誇張,但嘴角明顯往上翹了一下。
「為師要是不過來,你們倆是不是打算在這兒磨蹭到天黑?」陰一十一走過去,瞥了一眼她們剛才盯著的那個攤位。是個賣靈獸幼崽的,籠子里關著一隻毛茸茸的白色小東西,看模樣像狐狸又像貓,正縮在籠子角落瑟瑟發抖。價格牌上寫著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著實不便宜。
「沒有沒有!弟子就是隨便看看!」陰墨染連忙否認,但目光還戀戀不捨地在那只小東西身上黏了好一會兒才移開。
裴秀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其實是大師姐想看,弟子一直在催她走。」
「秀兒妹妹!」
「我說的是實話。」
陰一十一擺了擺手:「行了行了,既然都來了,那就一起逛逛吧。為師也有陣子沒來過這種熱鬧的地方了。」
他帶頭往坊市深處走去。兩個弟子立刻跟了上來,一左一右地走在他身邊,像兩只跟著母鴨的小鴨子。周圍的喧囂聲浪撲面而來,賣靈材的攤主在高聲吆喝,買家和賣家在為了幾塊靈石討價還價,角落里還有兩個練氣期的修士因為爭搶一個攤位差點打起來,被旁邊的攤主勸開了。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獨屬於修士聚集地的熱鬧氣息。
陰一十一一邊走一邊隨口給她們講解:「你們別看這坊市搭得簡陋,能在這裡擺攤的,多少都有點門路。散修坊市和宗門坊市不太一樣,宗門坊市是由各個長老或者峰主管轄,貨物統一由宗門調配,品質比較穩定,價格也相對公道。但這種散修自發組織的坊市嘛……」
他停在一家賣丹藥的攤位前,隨手拿起一瓶標注著「培元丹」的瓷瓶,打開聞了聞,又放了回去:「良莠不齊。有的人賣的是真東西,有的人拿豬油搓成丸子糊弄人。能不能淘到好貨,全看眼力和運氣。不過偶爾也能撿到漏,有些人手頭緊了,會把家傳的好東西拿出來賤賣,就看誰有那個命了。」
「那師父你以前撿過漏嗎?」陰墨染好奇地問。
「當然撿過。為師當年在……算了,陳年舊事不提也罷。」陰一十一及時剎住了車,沒有把當年在另一個坊市低價淘到一枚築基丹的事說出來。那些往事涉及太多恩怨,現在說出來也沒甚麼意思。
「師父師父!你看那家店!」陰墨染指著前方一處燈火通明的鋪面,興奮地拉了拉陰一十一的袖子。
那是一家專門賣女子飾品的店鋪。門面裝點得很精緻,檐下掛著一排紅燈籠,映得櫥窗里的那些發簪、耳環、項鍊、手鐲都泛著溫潤的光澤。店鋪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體面的小二,正笑容滿面地招呼過往的女修進去看看。不少女修進進出出,生意看起來相當不錯。
陰一十一還沒來得及說甚麼,陰墨染已經拉著裴秀一頭扎了進去。他嘆了口氣,只好跟上。
店裡空間不大,但佈置得很巧妙,三面牆壁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飾品,中間還有幾個玻璃櫃台,裡面陳列著一些看起來更貴重的物件。頭頂懸著幾盞琉璃燈,光線柔和,將那些金銀玉石的質地襯托得格外漂亮。
那小二一看來了客人,立刻迎了上來,目光在陰墨染和裴秀臉上掃了一圈,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更加燦爛:「哎喲餵!兩位仙子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啊!看兩位仙子的氣質,一定是哪個大宗門的高徒吧?這通身的氣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修士!」
陰墨染被這一通誇得有些飄飄然,嘴角自覺地翹了起來。連裴秀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但顯然也被誇得挺受用。
「兩位仙子想看看甚麼?小店這邊有新到的碧玉簪,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純手工打磨,一戴上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還有這對珍珠耳環,是從東海深處採來的百年蚌珠,光澤溫潤,靈氣充沛,戴上去不僅好看,還能溫養經脈呢!」
那小二一張嘴像抹了蜜一樣,不停地誇,從她們的容貌誇到氣質,又從氣質誇到修為。陰墨染被他誇得暈頭轉向,已經開始試戴他遞過來的耳環了。
「師父師父!你看這個好看嗎?」陰墨染轉過頭來,將那對珍珠耳環戴在耳垂上,微微側著臉,讓燈光能夠照到那圓潤的珍珠表面。她的眼中閃著期待的光芒,整個人在紅燈籠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嬌俏。
她本來就生得好看,築基之後皮膚更加白皙細膩,那對珍珠耳環戴在她耳朵上,恰到好處地點綴在她那精緻的側臉旁,確實挺好看的。
「好看。」陰一十一點了點頭。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覺得好看。
陰墨染聽到這兩個字,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她立刻轉向裴秀:「秀兒妹妹!你也挑一對!」
裴秀本來還在旁邊站著,被陰墨染這一拉,也不得不湊到櫃台前看了看。她的目光在一排發簪上掃過,最後落在一根雕著蘭花圖案的銀簪上,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怎麼?不喜歡?」陰一十一問。
「不是……就是覺得太貴了。」裴秀小聲說。她剛才看了價錢,一根簪子要八十塊下品靈石,她覺得不太值。
那小二耳朵尖,立刻接過話頭:「這位仙子好眼光!這簪子雖然價格稍高,但您看這雕工,每一片花瓣都是手工雕刻出來的,而且這銀料里摻了少量秘銀,對靈力傳導有很好的效果,平時當發簪用,遇到危險時還能當法器使,一舉兩得!要不您先戴上試試?不買也沒關係的!」
裴秀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那根銀簪,插在了發髻上。
「師父……」她也轉過身來,有些局促地看著陰一十一,「好看嗎?」
她的表情和陰墨染那種自信滿滿的期待完全不同,更多的是緊張和不確定。她不太擅長這種場合,總覺得別人在打量她,讓她渾身不自在。
陰一十一看了看她發間那根銀簪,銀白色的簪身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簪頭的蘭花圖案簡潔大方,和她那內斂的氣質很相配。
「好看,挺適合你的。」他說的是實話。
裴秀的臉微微紅了,嘴角浮起一個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她低下頭,伸手摸了摸那根簪子,然後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一樣,小心翼翼地將它從發間取下來,放回了櫃台。
「算了,太貴了,還是不買了。」
陰一十一看著她那依依不捨的動作,又看了看旁邊陰墨染那雙還在閃著「師父買給我」光芒的眼睛,感覺自己的儲物袋已經發出了哀鳴。
「老闆,這對耳環和那根簪子,包起來。」
「好嘞!」小二臉上的笑容瞬間燦爛了十倍,手腳麻利地將兩樣東西分別包好,「承惠一共二百三十塊下品靈石!」
陰一十一面無表情地付了錢。他的內心在滴血,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因為他是師父,師父要有師父的樣子。雖然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表情大概很像被割了一刀。
「謝謝師父!」陰墨染開心地抱著那個裝耳環的小布袋,臉上的笑容燦爛得能照亮整條街。
「謝謝師父……」裴秀接過那根銀簪,聲音比陰墨染小得多,但她攥著那個布袋的力度,卻比陰墨染緊得多。那珍重的姿態,像是捧著甚麼稀世珍寶。
三人離開那家飾品店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那紅霞並沒有完全消失,是轉換成了一種更加深沈的絳紫色,在天空中鋪展開來,和海面上的倒影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空,哪裡是海面。
坊市裡亮起了一串串燈籠,從遠處看,像是一條蜿蜒的火龍盤踞在海岸線上。人流量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許多白天還在外面趕路的修士都在傍晚時分抵達了此地,使得這片臨時聚集地變得更加熱鬧。
陰一十一帶著兩個弟子穿過熙攘的人群,一路走到了港灣邊緣的一片沙灘上。這裡離坊市有一段距離,喧囂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響,一波接一波,帶著亙古不變的節律。
「哇——」
陰墨染第一個發出驚嘆。
她從來沒有見過海。
事實上,不止是她,裴秀也從來沒有見過海。兩人從小在內陸長大,見過最大的水域就是村子旁邊那條小河,最多不過十幾丈寬。而現在展現在她們面前的這片水面,一眼望不到邊際,一直延伸到天地的盡頭,和夜空融為一體。深藍色的海面上泛著細碎的白浪,在被微風吹皺的水面上輕輕地碎開又合攏,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有一種從未聞過的味道,帶著咸腥和清涼,吸進肺里感覺整個人都變得清爽了。
「這就是海啊……」陰墨染喃喃道,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敬畏,「好大……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裴秀沒有說話,但她蹲下身,伸手觸碰了一下海水。那冰涼的觸感讓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她抬起頭,眼中閃動著明亮的光芒:「師父,海水真的是咸的!」
「不然呢?難道還是甜的不成?」陰一十一忍不住笑了笑,但很快又板起了臉。
陰墨染已經開始脫鞋了。她麻利地蹬掉腳上的布鞋,又脫掉襪子,然後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踩進了淺水區。那冰涼的海水沒過她的腳踝,讓她發出一聲又驚又喜的輕呼。
「哇!涼涼的!好舒服!秀兒妹妹你也來試試!」
裴秀猶豫了一下,也學著她的樣子脫掉鞋襪,提著裙擺走進了水里。那冰涼的觸感讓她也輕輕打了個寒顫,但隨即就變成了笑容。
「真的!好舒服!」
兩個少女在淺水區踩著水花,提著裙擺,笑聲在海風中飄散開來。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映在她們身上,將她們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銀邊。陰墨染彎腰掬起一捧水,朝裴秀潑了過去,裴秀被潑了個正著,驚叫一聲,然後也不甘示弱地回潑過去。兩人在淺水區打起了水仗,水花在月光下飛舞,像撒了一把把碎銀子。
陰一十一沒有下水。他找了塊平整的礁石坐下,看著兩人在海水里嬉鬧的身影,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經這樣站在海邊看過夕陽。那時候他剛從幽冥宗逃出來不久,傷勢初愈,漫無目的地走在北海群山的海岸線上,也是這樣一片一望無際的海水,也是這樣咸腥的風。但那時候他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礁石上,看著海浪拍打岩石,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要這樣孤獨下去了。
而現在,他身後有兩個弟子正在水里打鬧,笑聲在海風中傳得很遠。
「師父!你也來玩啊!」
陰墨染的聲音從海邊傳來,打斷了陰一十一的思緒。他抬起頭,看到她正站在齊膝深的水里,朝他用力揮手,裙擺已經被海水打濕了大半,沾在腿上,但她毫不在意。裴秀站在她旁邊,雖然沒有喊出聲,但那期待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為師就不——」他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但陰墨染已經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來嘛來嘛!海水好舒服的!師父你整天打坐打坐的,也要偶爾放鬆一下嘛!」
「為師是金丹真人——」
「金丹真人也可以玩水啊!」陰墨染不由分說地把他從礁石上拉起來,往海邊拖。裴秀也跑了過來,從另一邊拉住他的胳膊,兩人合力把他拉向那片冰涼的海水。
陰一十一象徵性地掙了兩下,就放棄了抵抗。
他任由兩個弟子把他拖進淺水區,冰涼的海水漫過他的腳踝,打濕了他的袍角。陰墨染立刻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朝他潑來,那水花濺在他臉上,帶著咸咸的味道。裴秀也學著她的樣子潑了他一下,然後兩人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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